給后勤班做手槍教官。

    若非葉特發(fā)起床氣似的蠻橫，且是值得鼓勵的蠻橫，老葉保準唱反調(diào)推脫。

    團隊信任度尚未牢靠，長時間離開大軍艦不踏實。全體上岸，唯獨老葉仍住在大軍艦艦長室。再則，后勤班寡婦多。其中三個的丈夫，是獲救后離世。女建筑工親戚拉親戚，寡婦牽連七八個小姑子、小姨子、大侄女。男人入土未滿月，悲戚氛圍可想而知，不適合一個喪子父親。老葉兒子去世，滿打滿算也就一個月。

    “大哥，你拆裝兩次示范就好。剩下交給我，相信大軍艦更需要你?！?br/>
    進了屬于女人領地的餐廳，秦娜娜為老葉解套。不知是覺悟高、大局觀好，還是提防心機表搭上長官二叔，或兼而有之。半小時后，老葉如釋重負離開餐廳。走到碼頭邊貨柜倉庫，聽見便宜侄兒咄咄逼人的聲音。

    “我不管加農(nóng)炮、榴彈炮！后裝管退，口徑70到100毫米，有效射程四到五千米。最高標準，蘇式ZIS-3，最低標準，高盧75小姐初始版?！?br/>
    “這個……太難了，長官。我、我們要從打鐵開始，一錘子一錘子敲……”

    “我不管你用石頭敲用錘子敲，動手就是了！二德子的克虜伯起家，不也是打鐵鋪？”

    葉特和肖越說話，霸道的欺壓。

    起床氣夠猛！

    老葉沒露臉，站在貨柜倉庫拐角偷笑。便宜侄兒這是真瞧不上重機槍和火箭筒，而追求重武器的執(zhí)念天大，居然想自力更生打造火炮。幾天前，檢修軍艦武器，肖越賣弄自己電腦里收集的大炮資料，以“大炮專家”自居，今天“名正言順”了。

    葉特在監(jiān)督搬運彈藥上小軍艦。海員老鳥的重武器實彈訓練，放到船上進行，依然是取巧走捷徑。訓練之余，不耽誤每天例行的海峽巡邏。大毒蛇機關炮只有一門，M2HB重機槍和120火箭筒，是目前拿的出手的重武器。實彈訓練危險性極高，船上倍增，即使有退伍兵撐場面，也很是挑戰(zhàn)葉特的調(diào).教能力。

    十分鐘后，小軍艦離岸，老葉這才現(xiàn)身開快艇去大軍艦。

    第二天早會，葉特一如昨日。下命令、不協(xié)商，搞“一言堂”。散會后，帶一隊海員老鳥奔赴野外拉練。

    這是起床氣繼續(xù)呢，還是人設更新？

    老葉不大確定。

    第三天早會，葉特繼續(xù)唱獨角戲，幾乎將與會的海員頭頭罵個遍。老葉麻木了，不再揣測便宜侄兒的變化，反正有益無害。散會和秦娜娜下樓，一道去餐廳。

    兩人才走上營地中心大路，急促的腳步聲響，后面有人沖刺而來。老葉眼疾手快，半抱秦娜娜轉(zhuǎn)一百八十度，險險讓過。來人身材高大，健步如飛。不過，也沒跑多遠。邢大同從一間板房拐角閃出，像一臺坦克將來人撞倒在地。

    “邢老怪，你敢拿電棍戳我，我就敢和你拼了！哎呀……投降、投降！”

    邢大同熟練地擒拿扭手，將地下人反銬上。費達得和張老道手提電棍跑來了，氣喘吁吁，是他們在追捕。

    這兩天，督察隊風頭十足。之前，僅有江一龍一人關進禁閉室。而過去兩天，到昨晚上，督察隊送入二、三號貨柜的人，多達六個，全是海員。早會上，葉特從頭到尾狂罵，原因就在這兒，包庇的結(jié)果。軍訓或培訓，上岸后海員沒一天到齊，四個班長和黃亞發(fā)、齊國強等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不上報。缺席的人睡懶覺算好人了，聚眾吃喝、聚眾賭博、打架斗毆、小偷小摸。真中了蘇銘說的嘴，海員上岸，天下大亂。

    “我們走吧！”老葉輕拍驚魂未定的秦娜娜。

    “這人叫潘九，前幾天搶了餐廳一包臘腸呢！”秦娜娜認出被抓的人，憤憤不平，“早該整治這些海員了，有幾個姐妹被非禮也不敢說?！?br/>
    潘九也是海員。

    老葉苦笑道：“以后沒事了，邢隊長很能干的?！?br/>
    海員包庇海員，欺瞞葉特容易，不可能欺瞞所有人。邢大同的警察眼睛利得很，老大不作為有顧忌，畢竟離開火地島要靠海員，但早在小本本記錄黑材料、黑名單。前天葉特殺氣騰騰表明態(tài)度，邢大同也放開手腳。帶著張老道、費達得兩個老弱，愣是把幾十個海員整的雞飛狗跳。

    “大哥，你打算一直住大軍艦上？”

    “沒法住了，馬上要全面修理大軍艦?！?br/>
    “這樣啊，那你住哪兒，營地沒單間了？哦，和你侄兒住一塊。嘻嘻……”

    “他打呼像打雷，我可受不了。我住我的小舢板，下午就搬！”

    “哇，你那是小舢板，好幾千萬呢！”

    走到餐廳，秦娜娜親昵地挽老葉進門。巴掌大的營地，兩人走這一段路，多雙眼睛看的津津有味。

    “哈，葉叔這是……第二春??！”

    黃亞發(fā)透過指揮部窗口看餐廳，輕浮地笑。蘇銘冷冷掃他一眼，拍打手里的文件質(zhì)疑：“巴拿馬船十八人？”

    三天拿出各船編制，今天第三天。黃亞發(fā)和齊國強、張小波一改昨天、前天的吵吵鬧鬧，開完早會回指揮部排排坐，安靜在電腦前搗鼓。貌似早會上挨罵，積極工作彌補。待蘇銘看過三人打印出草擬的編制名單，驚奇表現(xiàn)出來，惱怒憋在心里。

    “巴拿馬船海員滿編，我記得是三十個，十八個太少了吧？上面的貨物，可是我們的大半家產(chǎn)，不怕一萬怕萬一，慎重一點好?！?br/>
    整個團體290人，職業(yè)海員57個，加上半職業(yè)的老葉和林耀輝59個。攤派各船，每條船五到六個看似少，但要害崗位的牽頭人都有了。新人減去31個女人，198個男人培訓好，大船沒必要摳的緊巴巴，或搞平均主義。

    “沒事兒，老蘇。巴拿馬安排七個海員坐鎮(zhèn)，夠多的了。有自動控制，對人員數(shù)量要求越來越少。比如說輪機艙，二十四小時可以無人操作。VLCC油輪你知道吧？三十萬噸的船，上面十個人搞掂，甚至不用十個人?！?br/>
    “十八個人是少了點。不過，我們?nèi)绻?，不是一條船單獨航行，是一個船隊，可以相互照應?！?br/>
    “這是基本編制，不算女人，還要預留一定人數(shù)專職操縱武器?！?br/>
    嚴格來講，蘇銘湊合是半個職業(yè)海員，曾在緝私局零星上過一年船，對海事比較了解。聽三人解釋，不置可否點頭。另起一行問：“崗位合并，你們意見統(tǒng)一了？”

    “基本上吧！”齊國強憨厚地答，“巴拿馬船和多用途船兩個二合一，貨柜船一個三合一，兩個二合一，油輪一個二合一，油水船和拖輪、駁船都是一個三合一，三個二合一。軍艦由葉叔優(yōu)先挑人，所以，這是草稿?！?br/>
    張小波嚷嚷道：“老黃吃錯藥了，想一刀切搞三合一，等到訓練出新人再改。泥煤的，海員自己都要訓練。叫拖輪的二管輪做多用途的老軌，他不摸上十天半月整的清楚，老子改和他姓。這種換船、換崗不是一個兩個，等他們學會再讓他教新人，馬年馬月教不出來?！?br/>
    “干泥娘，老子都聽你的了，你還這么多話！”黃亞發(fā)寬容地回嘴。

    所謂三合一、二合一，海員少的應急之舉。比如大副、輪機長、大管輪三個崗位兼容，任選兩個合為一個，一人做兩人活，影響不大。其他低級海員崗位，有新人做幫手，三合一也不至于出問題。

    然則，蘇銘一點不關心這些具體細節(jié)。張小波還想講述爭吵得勝經(jīng)過，他起身說：“我的意見不重要，專業(yè)的事，以你們的意見為準。我還有事，你們定稿呼叫我?！?br/>
    “他什么意思？”

    蘇銘在門外消失，黃亞發(fā)點上煙問。齊國強是甲板下的領導，對語言理解遲鈍，隨口說：“試探我們吧？”

    “試探什么？長官答應的事，莫非想反悔？”黃亞發(fā)皺起眉頭。

    齊國強不解問：“長官反悔什么？”

    “我們的大半家產(chǎn)？”黃亞發(fā)發(fā)現(xiàn)雞同鴨講了，“他這句話什么意思？是指我們大家的私貨，還是指……”連吸幾口煙，突然跳起，“我干！事情要壞。長官最近像換了張臉，天天殺氣騰騰的，一下子抓了我們那么多人，恐怕是真的反悔了！”

    張小波蹺二郎腿喝茶，單指翻看平板電腦。他是少有幾個沒私貨的海員，漠不關心。齊國強可不是，聽了黃亞發(fā)的話，憂心忡忡，一口接一口吸煙。

    上交私貨清單二十多天了，石沉大海，難免有各種猜測。尤其實行工資制后，海員們心思躁動。工作時間講平等無所謂，休息時間有機會做富人，誰愿意做窮人？哪怕花錢地方很少，有錢總好過沒錢。

    蘇銘不知道隨口一句話被過度解讀，知道也不在乎。他的惱怒，與海員私貨無關。草擬的船員編制名單，每條船人多人少并不是重點，重點在要害崗位上安放什么人？他從中看出危險端倪。簡而言之，黃亞發(fā)任人唯親，幾名親戚和死黨，最低職務也是大船的大管輪。他算是服了齊國強和張小波師徒倆，和黃亞發(fā)連吵兩天，吵的是細枝末節(jié)。最重要的人事分配，拱手讓黃亞發(fā)拍板，名單出來又看不出貓膩，該吵不吵了。

    這會兒，站在餐廳門外，他為葉特不值。安排兩個技術控，制衡黃亞發(fā)，屁用沒有。張小波是怪.胎沒法計較，齊國強實在叫人失望。黃亞發(fā)玩一招老套的指東打西，居然得逞。一把年紀白活了，他失望的提醒都欠奉。

    “藍底黃徽。掛上去樣子蠻清麗的，細看又不失雄渾?！?br/>
    老葉步出餐廳，和蘇銘點點頭。手指高高的旗桿看，贊賞飄揚的新旗幟。有秦娜娜配合，他指導后勤班手槍半小時，時間只少不多。

    蘇銘在餐廳外站十幾分鐘了，還是附和說：“顏色挑選，有點講究。故宮里的宮殿牌匾，是藍底黃字?！?br/>
    “哈，這樣??！”老葉意外地笑，“我去過兩三次故宮，倒沒留意牌匾的顏色。效果圖出來，以為你是因陋就簡呢！”

    更換營地旗幟，或說團隊旗幟，葉特同意是同意，撒手不管。蘇銘較真，上岸當天就開始張羅。多虧老葉配合，敞開提供所需材料。今早軍訓集合，新旗幟終于在營地升起。正方形寶藍色旗面，圓形黃色徽標居中?；諛嗽煨皖愃颇畴娨暸_臺標，區(qū)別在于某電視臺臺標是一鳳一凰，新旗幟是一龍一鳳。顏色和宮廷牌匾相同，寓意有得玩味。

    “黃亞發(fā)的表弟是貨柜船船長、死黨是貨柜船船長、同鄉(xiāng)是貨柜船大副，之前三人兩個是二副，一個是二管輪。他的徒弟安排的更離譜，從機頭一下子升巴拿馬大管輪……”

    “打住、打?。⌒√K?！?br/>
    蘇銘沒興趣討論旗幟，盡管是他親自主持設計制作。直接挑明船員編制問題，老葉卻話都沒讓他說完。

    “組織原則的重要性，我記得你在會上再三強調(diào)。小蘇，你想帶頭破壞？”

    老葉拍拍蘇銘的肩膀，拔腿走開。

    蘇銘臊的面紅耳赤，像個打小報告未遂的學生。草臺班子正規(guī)化，他極力主張的方向。私會長官二叔講別人的背后話，不啻于認可家長制。這算什么，兩面三刀，自己打自己臉？

    “我侄兒眼光不錯的?！崩先~走出幾米外，又笑看新旗幟。

    蘇銘哭笑不得。

    新旗幟設計草案出.臺，爭議不是一般的大，沒有延用熟悉進骨髓的紅色為底，最受詬病。爾后一夜間，引出了十幾種設計方案，以至于遲遲不能定稿。結(jié)果，還得始終不聞不問的葉特一句話：“用老蘇的版本?！?br/>
    老葉意思明確，有事找長官。

    可是……

    我不喜歡你，沒人你才坐上這個位置。

    葉特對自己的厭惡，蘇銘老早察覺。上岸那天“坦誠交流”后，這種厭惡更明顯。他沒放心上，“小年青”的孩子氣罷了。進而認為，葉特威信是高，領導力有待成熟。所以，今天船隊人事安排有隱患，下意識排除“小年青”找老葉商量，一點沒考慮是否符合程序。

    “你侄兒眼光是不錯！”

    呆站半晌，蘇銘看老葉跳上碼頭邊的快艇，回望一眼新旗幟，口中喃喃走向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