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宮女們的嘶叫橫插入絲竹管弦樂中,喧鬧的夜被這一聲凄嘶染上了血色。天上恰時浮云遮月,厚重的黑幕壓下,開始了這個不眠的黑夜。
金鑾大殿內(nèi),還在媚笑忸怩著身軀的舞女臉色一變,停下了舞步,不安地回頭看著殿外景致,樂師們也漸漸停下打擊樂器的手,凝重地望著夜幕。
咚、咚、咚,地面在陣陣發(fā)顫,正如他們的心跳聲一般,越跳越烈。千軍萬馬之音緊接著奔騰而來,武器相接聲殺入雙耳。
每一個人的呼吸隨著聲音的逼近而漸止,他們似乎都能感覺即將到來的會是什么樣的災(zāi)難,可是他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挪動半分,麻木地蒼白著臉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死亡,或是救贖。
熱鬧的大殿一片死寂,靜得能聞心跳之聲,在場眾人,僅有一個高坐金椅上的人,在摟著懷里的兩個美人,笑眼瞇瞇地醉言高歌,被酒醺紅的眼睛里毫無半點(diǎn)神采,可見神智迷離。
“快走罷,再不走來不及了?!毕胖褫p輕地捧起了放置手側(cè)的香茗,拎起茶蓋,不疾不徐地?fù)軇由项^的茶葉,他說這話時,神色如常,淡定得便似在話家常一般,毫無波瀾。這茶已然冷透,他喝下一口,冷意都涼到了心底。到來的將是什么他很清楚——誅暴君,滅舟朝,立新君,改朝代。
他從不懷疑會有這一天的出現(xiàn),甚至可以說,他等著這一天已經(jīng)很久了。淡定地看了一眼那在父親懷里白了臉的美人,輕輕一嘆:“快走罷,人生匆匆數(shù)十載,何苦將命留在這里,日后史書上,也斷不會留下你們的名姓。”
在場中有人動了,有些膽小的太監(jiān)宮女已經(jīng)瑟縮了腦袋偷溜出去,不少人臨走前還不忘順走幾樣擺設(shè)的物件,席雅竹視若未聞,始終在靜默地喝茶,看著所有人離開這里。龍椅上的父親早已喝得不知今夕何夕,懷里的美人一走,他沒了支撐,就大敞著腿,倚著龍椅睡得正酣,連平日里對他阿諛奉承得他所愛的太監(jiān)都丟下他逃命而去。
走到最后,只有一個小太監(jiān)沒有離去,他定定地看著席雅竹,焦急地問了一聲:“太子殿下,您不走么,他們打進(jìn)來了!”
“你說,我能去哪兒,”席雅竹放下空了的茶盞,站了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向放置一旁的琴邊,撩袍下坐,挺直了腰板,扣指撥弦,一曲激昂的戰(zhàn)曲喝著外邊的廝殺聲奏響,在這奔騰的樂曲中,他的聲音卻顯得十分寂寥,“若我今日不幸,史書上尚可記上一筆,舟朝覆滅,國君同太子被斬劍下。若我離去,萬里之內(nèi)莫非國土,我又能逃到何處,始終逃不過國君追殺,與其過著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涯,死后無人所知,倒不如留在這兒,興許尚能留得一命?!?br/>
那小太監(jiān)的眼眶霎時紅了,他撲倒在地,咚咚咚地就是磕了幾個響頭:“太子您不走,我也不走!”
錚,琴聲亂了一個音,席雅竹一時錯彈,復(fù)又恢復(fù)常態(tài):“你留下來做什么,看我笑話么?!?br/>
“小的……平日里都伺候著太子您,您不走,小的也不走了,小的賤民一條,還可留下替您擋上一劍!”
“不必,”席雅竹嘆息一聲,輕輕搖頭,“我的命不值得?!?br/>
“小的在這宮內(nèi)多年,一雙眼還是看得出孰好孰壞,太子您待人不薄,小的如何忍心讓您葬身他人手下?!?br/>
“說不過你?!毕胖穹艞壛思m執(zhí),“你愿留便留罷,你喚作何名?!?br/>
“小的,叫小常子?!?br/>
小常子么,“席雅竹的嘴角微微勾起,彈琴的手恰時停下,迎著那沖進(jìn)殿內(nèi)的人,淡定地道,”名字不錯,若有來生,愿能有緣同你再遇?!?br/>
噌。
銀劍的光攝入了席雅竹的視線,黑漆的眼瞳中印入了一個人的高大身影。
那是席雅竹第一次見到安君塵。
當(dāng)時席雅竹的腦海里就蹦出了幾個字:“王氣天成”。一身漆黑甲胄,包裹安君塵強(qiáng)壯的身軀,上頭血跡斑斑,竟不讓人感覺到惡心,反倒有種熱血之意。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如同高站山巔俯瞰天下,眼神睥睨眾生,讓所有人不禁跪伏。
小常子已被那駭人的氣勢嚇得冷汗涔涔,哆嗦著身體砰地一聲跪下,磕頭求饒。連歪坐在龍椅上的舟帝也被這懾人的殺氣嚇得酒醒,抖擻精神站起,又被這一排排逼到自己面前尖銳的刀槍嚇到一聲大叫,跌坐回龍椅之上。
“皇……皇兒,這是怎地回事!“舟帝白著臉對著席雅竹怒斥一聲,手指抖著指向他的鼻頭,”你……你這是要逼宮造反么!來人啊來人??!“可悲的舟帝臨死都不知天下發(fā)生了何事,他閉目塞聽,不理朝政,連兵臨城下都毫不知曉,尚以為自己還是那個一手遮天的皇上。
這樣無能的皇帝,注定了他的悲劇。
在安君塵鋒利的矛戟面前,舟帝還是被迫低下了他高傲了半生的頭,低垂眼中的怨毒似要將這個“逼宮造反”的親兒吞之入腹,他被烈酒燒壞的嗓音沙啞難聽,凄嘶大吼都似一把鈍刀在琴弦上磨。
席雅竹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琴,手指一撩,挑起幾個音,聲音凄絕,更像是為他父親的送葬。
“你是太子?“
濃厚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席雅竹自琴弦中抬頭,正對上安君塵晶亮的雙眼。
席雅竹沒有否認(rèn),很鎮(zhèn)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小常子身子一抖,生怕安君塵對席雅竹不利,膝行著趴到了安君塵的足下,哭著磕頭求安君塵饒席雅竹一命。
安君塵似乎很意外,沒想到受昏君壓榨的人,竟還對皇室之人存了憐憫之心。
席雅竹將小常子扶了起來:“生死有命,”他淡淡地望向安君塵,“你饒了他一命罷,他不過是個普通人?!?br/>
安君塵愣住了,他猶是初次聽到席雅竹的聲音,本以為這般貌若女子之人的聲音應(yīng)柔如飄絮,卻未想竟如水濺青石般清冽,絲毫不失男兒的英氣。
“你不逃?”安君塵微微皺眉。
席雅竹淡然自若:“天大地大,莫非王土,我能逃到何處去。不如留下,興許還能留得一命?!?br/>
“留得一命,”安君塵雙眼微瞇,神色略沉,“你想我留你一命?”
席雅竹淡漠:“我還年輕,還想多活幾年。”
“若是我不愿意呢?”安君塵嘴角挑笑,雙手環(huán)胸,看著席雅竹有何反應(yīng)。他方殺紅了眼進(jìn)來,全身都帶著嗜血的躁動,看到席雅竹那冷漠的模樣,更讓他激起內(nèi)心那種形似猛獸的毀滅欲。
“你不愿意我能有何法子,生死權(quán)在你手里。”毫不受到他殺意的影響,席雅竹淡然依舊。
安君塵笑不出來了,他打量著席雅竹的面容,冷若冰霜,一點(diǎn)別的表情都未有,他突然有種沖動,想將這層面具撕去,看看面具底下的真性情:“你的父親,你不替他求饒?”
“求饒,你會放過他么?”
安君塵語塞,他自然不會放過舟帝。
“那我何必求?!毕胖窭〕W拥搅艘贿叄缜耙徊?,“我的命都不保,又哪有閑余替他人求?!?br/>
作者有話要說:應(yīng)乃們的要求,擼的前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