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兩年半前那個驚魂未定的早晨我從“斷袖分桃”灰頭土臉地逃之夭夭之后就再也沒有踏足過這周圍方圓一里的范圍，不是不敢來,只是不想來,也沒有必要再來。

    我沒想到的是這次舊地重游竟有幾分意外的蕭條,“斷袖分桃”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斷袖分桃”了，熱鬧不再，人氣不再，門外的招牌歪歪斜斜地耷拉在一邊沒人管,進到里面更是漆黑一片，連一盞照明的小夜燈都沒有開，像是許久都沒有人光顧了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貼著墻邊摸索著前進,在眼睛適應(yīng)了酒吧里昏暗的環(huán)境之后我才注意到吧臺里面站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距離吧臺兩米左右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淡淡道：“我來了?！?br/>
    高大男子緩緩抬起頭，朝向我所在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過來坐吧?！?br/>
    我“嗯”了一聲，朝吧臺近了兩步，拉過一張高腳椅坐了，順便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禁不住問道：“這里是怎么了？為什么一個客人都沒有，而且連燈都不開？”

    男人怔怔望了我?guī)酌腌姡瑥?fù)又低下了頭在吧臺下面找了找，最后找出一根半長的蠟燭點上了，用蠟油將蠟燭底部固定在吧臺上，微弱的光頓時灑滿了整張吧臺，借著燭光我這才看清了男人的臉，長相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大約三十歲出頭，臉部輪廓分明，線條剛毅，尤其是兩條粗粗的濃眉顯示出他的沉穩(wěn)。

    “這里已經(jīng)結(jié)業(yè)了，思言去了之后也沒人打理了?！蹦腥说吐曕?，似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我說話，“以前這里很熱鬧，但是現(xiàn)在沒了思言也就沒意思了，客人不再光顧，慢慢變得蕭條?！?br/>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困惑仍在，雖然我不待見夏思言，但是我也絕對不希望看到他這么年輕就早逝，所以我開門見山地向男人詢問，“他不是好好的嗎，為什么突然之間就去了？是意外還是什么其他的原因？”

    “意外？”男人堅毅的臉正對上我的，眼中泛著些許我看不太懂的光芒，“我倒希望是意外，那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攬著思言一起死了。”

    “你？”我有些搞不懂了，這個男人究竟和夏思言是什么關(guān)系，為什么聽他說來我竟會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讓你見笑了。”男人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剛才那句話說得有些過了，忙尷尬地搖頭，“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感慨一下思言死得太不值得而已?！?br/>
    “能把事情詳細說一下嗎？”我皺眉，越來越覺得這個男人和夏思言的關(guān)系不簡單，否則他怎么會出面約我，否則他為什么會在電話里情緒那么激動，否則他怎么會一個人躲在空無一人的酒吧里緬懷已經(jīng)死去的夏思言。

    男人苦笑著點頭道：“我叫夏思玨，是思言的哥哥。”

    我應(yīng)了一聲示意他繼續(xù)，雖然心里的疑惑有些迫不及待了，但我還是強壓住不斷翻滾的心潮靜下心來聽這個叫夏思玨并且自稱是夏思言的哥哥的人說話。

    “思言從一出生就患有一種罕見的家族遺傳病，這種遺傳病傳男不傳女，家族里每個男丁都有這種病，與生俱來，治不好也活不長，一般有這種病的男性都活不過二十七歲?！毕乃极k頓了頓繼續(xù)道，“這種病在患者生命的前二十五年不會發(fā)作，從外表上看患者其實和正常人絲毫沒有區(qū)別，但是一旦跨過二十五歲這道坎就開始慢慢發(fā)病了，這也就意味著命不久矣?！?br/>
    我越聽越玄乎，夏思玨說的這種罕見的家族遺傳病應(yīng)該是一種Y染色體上基因變異引發(fā)的遺傳病，所以才傳男不傳女，可是夏思玨橫看豎看也不止二十七歲啊，而且他不是還自稱是夏思言的哥哥嘛？夏思言病發(fā)死掉了但是他還好好活著這又是怎么回事？

    或許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夏思玨忙解釋道：“其實我和思言沒有血緣關(guān)系，他是阿姨和爸爸結(jié)婚的時候帶過來的小孩，因為當時思言還小，所以就跟了我們家的姓。思言的親生父親也是死于這種家族遺傳病，當時阿姨一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實在是沒有能力獨自撫養(yǎng)思言長大成人所以才改嫁?！?br/>
    原來是這樣，難怪我從一看見這個夏思玨就覺得他和夏思言長得也差得太遠了點，一剛一柔，完全兩個風(fēng)格，根本就不像一個娘胎里出來的。

    “病發(fā)的時候是什么癥狀？”想來想去我還是想不通夏思言一直糾纏了我兩年半，那個精力充沛得完全不像是有病的人。

    夏思玨的眼神頓時就黯淡了下來，仿佛陷入了一場痛苦的回憶當中，只見他緊咬住嘴唇不發(fā)一言，即使在光線不好的情況下也清楚地看到他的嘴唇已經(jīng)咬得泛白。

    算了，我也不是喜歡強人所難的人，人家有難言之隱不說就不說吧。

    “如果不方便透露的話就算了?！蔽移降卣f道。

    “沒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只是想起思言最后那幾天心里難受而已。”夏思玨苦澀一笑，“有這種病的人會在生命的最后一個月左右全身的肌肉開始迅速萎縮，四肢無力，行動能力也會慢慢退化，稍不注意摔倒就會骨折，到死的那天就會只剩下一把皮包骨頭?！?br/>
    夏思玨說著已經(jīng)開始無聲地落淚，剛強的臉上兩行倔強的淚痕那么怵目驚心，如果不是真的親眼目睹不會說得這么聲淚俱下，如果不是真的心痛不會流露出這種真實到無以復(fù)加的情感，所以我確信夏思玨對夏思言的感情非同一般。

    再想想那個本就瘦弱的人要有多頑強的意志力才能撐得下來，肌肉萎縮我沒有經(jīng)歷過不知道是個什么感受，但是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了，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身上的肌肉一天天萎縮下去到最后只剩下一副骷髏般的骨架，我知道我沒有勇氣面對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但是夏思言呢？他就該承受這些嗎？

    “他走的時候痛苦嗎？”忍不住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兩年多了，我雖然不喜歡夏思言對我的苦苦糾纏，但是說真的誰又愿意看到他臨死都那么痛苦呢。

    “或許是不痛苦的吧?！毕乃极k胡亂抹了兩把眼淚，吸吸鼻子又把視線投向?qū)γ娴奈遥八f他有精神食糧就不會痛苦?！?br/>
    “精神食糧？”我愣了。

    “對，精神食糧。”夏思玨說著就伸手進吧臺下面的柜子里拿了一包東西上來，緩緩?fù)频轿颐媲?，示意我打開來看看。

    我疑惑著打開這個密封的塑料袋，里面沒有別的東西，全部都是照片，有正在走路的照片，有正在吃飯的照片，有正在認真聽課的照片，甚至還有去廁所的照片，這些照片的主角都是同一個人，而且從拍照的角度來看這些照片無疑都是偷拍的。

    “這些是？”我有些慌了，因為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的就被夏思言偷拍了這么多照片，更好笑的是我的警覺性竟然已經(jīng)下降到了如此地步。

    “很明顯照片里的人是你?！?br/>
    “我知道，但是為什么……”我有些語無倫次了，不知道該怎么來表達我此時此刻糾結(jié)的心情。

    “全靠這些照片思言走得才沒有那么痛苦?！?br/>
    “他這又是何苦呢？”我不禁搖頭苦嘆，“我很早就和他講清楚了我們之間不可能，他又何苦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我從來沒見思言對一個人這么執(zhí)著過，以前他要做什么家里人都順著他的意，因為我們都很清楚思言活不過二十七歲因此很縱容他，就算他喜歡男人我們也都由著他，為的就是能夠讓他開開心心地度過余下不多的日子。這個酒吧也是思言一時興起要開的，他說同性戀太苦了，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夾縫中，還總是處處都受到鄙視，所以他要為他們建造一個美好的家園讓他們聊以慰藉。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壽命很短，所以總是會做出這些出人意表的事情，他想在他有限而短暫的生命里完成所有他想完成的事，但是唯獨你……”夏思玨的眼里突然精光一閃，有些怨恨地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讓他走的時候留下了遺憾?！?br/>
    我的心毫無預(yù)兆地一顫，夏思玨的氣場太過強大，我有些承受不了他那樣怨懟的目光，微微別過頭輕聲道：“其實你們完全可以事先把實情告訴我的，我就算不能做什么，但至少我可以在他最后幾天的生命里陪他一起走下去，這樣他心里就不會留有遺憾了。”

    “哼，你說得輕巧?！毕乃极k不屑地用鼻子嗤了我一聲，語調(diào)立馬又提高了兩個八度，“他事先沒有來找過你嗎？還是說你貴人多忘事給忘了？”

    “我……”

    我頓時被夏思玨質(zhì)問得啞口無言，夏思言事先來找過我？沒有錯，在奶奶病危的那天我急著趕往機場的時候夏思言出現(xiàn)了，他說有很要緊的事情要和我說，他說只需要我給他半個小時的時間，但是我沒有，我當時心急如焚，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甚至沒有直視他的臉，我還把他推倒在地一個人走了。

    得了這種罕見的家族遺傳病的人發(fā)病的時候全身的肌肉會萎縮，四肢無力，行動不便，稍有不慎摔倒會骨折……夏思玨的話不斷在腦海里回響，我到底是犯了一個怎樣的錯誤啊，我當時推倒的是一個情況并不容樂觀的病人！難怪他當時的表情那么痛苦，難怪我在他的眼里瞥到了一絲絕望，難怪他苦苦糾纏兩年半都不曾放棄，他很倔強，對什么都很執(zhí)著，一旦喜歡上就會義無反顧，一旦喜歡上就不會輕言放棄，一旦喜歡上就拼了命地想要擠進那人的世界。

    “思言真的好傻，我看他撐得那么辛苦幾次三番要出面來找你都被他拒絕了?！毕乃极k再也抑制不住開始痛哭，邊哭還一邊顫抖著雙手抓起吧臺上的照片舉到我面前讓我看得更加清楚，“他說他有這些照片就夠了，他不想讓你看到他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給你，但是你卻一直都不領(lǐng)情，直到思言開始發(fā)病，他意識到他已經(jīng)不可能再以最好的狀態(tài)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他的身體會一天天變差，他的肌肉會一天天萎縮，所以他想把實情都告訴你，讓你知道他不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是因為他有病，但是你居然連半個小時的時間都不肯給他！”

    “我怎么可能去嫌棄一個病人！”一把抓住夏思玨的手按在吧臺上，我的情緒也開始不受控制，“只要你們開口我怎么可能不去醫(yī)院看他！”

    “你還是不懂?！毕乃极k用力抽回手，犀利的目光定在我的臉上，“誰會愿意自己病入膏肓?xí)r候的憔悴樣子被最喜歡的人看見？思言不僅很傻還很倔強，倔強得頑固不化。”

    心下黯然，思緒準確無誤地飄回四年前以雋在貴州出事摔下山坡的時候，以雋曾經(jīng)因為額上那道永遠都治不好的疤而傷害自己，他刻意逃避我，他把自己封閉在一個陌生的世界不愿出來，那個時候我的心情是怎樣的？痛或者憐惜？

    原來人都是一樣，只是因為我不在意夏思言所以我無法理解他的所作所為，我甚至厭惡他，我拼盡一切想要把他驅(qū)逐出我的世界。

    “對不起，我沒想到事情是這樣的?！边@個時候我除了道歉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撫失去摯愛親人的夏思玨。

    “你現(xiàn)在道歉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思言已經(jīng)去了，他再也聽不到你的懺悔了，一切的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晚了。”夏思玨停了哭，說話的聲音很低很低，卻字字擲地有聲，砸在我的心上生疼生疼。

    輕輕按住心臟的位置，竟有些撕裂般的疼痛，我無力道：“但至少我是真心實意地想要道歉?！?br/>
    “算了，這些照片你帶走吧，我不想親手毀了它們，所以你把它們帶走吧?！毕乃极k重重嘆了一口氣，開始收拾吧臺上亂七八糟的照片。

    “我可以去拜祭一下他嗎？順便把這些照片燒給他。”我從椅子上起身，貼上吧臺和夏思玨一起收拾照片。

    “不必了！”夏思玨斷然拒絕，拳頭緊緊攥著，好多照片都被他揉成了一團一團。

    “為什么？”我放下手里的照片抬頭直視和我隔著吧臺而站的高大男人，一直縈繞在心底的疑問脫口而出，“因為你喜歡夏思言，對不對？所以你不想我去拜祭他，你好自私！”

    原本以為夏思玨會矢口否認，或者驚詫我的想法，沒想到他居然鎮(zhèn)定得不能再鎮(zhèn)定，抹掉眼角最后一滴眼淚，他朝我緩緩點頭：“是，我是喜歡思言，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否認這個事實?！?br/>
    “那你為什么不……”

    “為什么不干脆和思言在一起？”夏思玨橫了我一眼，淡然道，“因為我沒這個膽量挑戰(zhàn)這個冷漠的社會，就算我和思言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是我們背負著更殘酷的道德考驗，我不想把思言推到風(fēng)口浪尖去承受那些本不該讓他承受的一切。”

    我和以雋又何嘗不是背負著同樣的難題？只是我們可能更有勇氣一些而已，所以面對痛失弟弟和愛人的夏思玨我發(fā)自內(nèi)心地同情：“其實你這樣……”

    “我也覺得自己很傻很傻?！毕乃极k緩緩點頭，“但是你知道嗎？其實思言一直都不知道我喜歡他，因為我知道他根本就不會喜歡我，所以我寧愿站在他背后默默注視著他，幫他完成我力所能及的事。我怕一旦戳穿我和思言連名義上的兄弟都沒得做，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所以我把這個秘密一直埋藏在心底?！?br/>
    “那你后悔嗎？現(xiàn)在他不在了，你還是要把這個秘密埋藏心底？”

    “當然后悔！”夏思玨苦澀一笑，“我一直說思言很傻，但其實最傻的那個是我，因為我膽怯所以我不敢表達對思言的愛，直到思言離開人世我都沒能有勇氣說出口?，F(xiàn)在什么都來不及了，就算我鼓起勇氣想表白都沒有人愿意傾聽了。你說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傻的傻瓜？非要等到失去才痛徹心扉，才悔不當初。”

    “你也有你的苦衷。”我無聲嘆息。

    “所謂的苦衷只不過是人類沒有勇氣的一個完美的借口而已，如果你是真的愛他又何必要管那些外界的閑言閑語？我完全可以帶著思言去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國度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我應(yīng)該以另外一個身份陪在思言身邊和他一起走完最后一段路?！?br/>
    “說到底這些都是人類的劣根性，已經(jīng)根深蒂固，無法改變?！?br/>
    “是啊，劣根性?！毕乃极k把裝好的照片重新遞給我，“謝謝你今天來聽我說了這么多的廢話，讓你受累了?！?br/>
    無聲地接過一大袋的照片，我也不再要求去夏思言的墓前拜祭，我想現(xiàn)在是真的沒有這個必要了，我既然從來沒有愛過他又為什么要在他死后才去假惺惺地緬懷，這樣的虛偽本不是我的作風(fēng)，既然事情已經(jīng)過了，再去追究誰對誰錯已經(jīng)沒有意義，那就讓它就這樣過去吧。說到底夏思言也只是我人生當中的一個匆匆過客，以后說不定還有什么張思言、李思言、王思言，我應(yīng)該學(xué)著怎樣坦然。

    在愛情面前，人人都是傻瓜，關(guān)鍵只在于傻瓜會不會提前醒悟，在事情朝著無法挽救的方向狂奔而去的時候及時拉住它飄飛的衣袂。

    2012—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