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6人生的意義
月黑風(fēng)高，人已殺盡。
饒是白野自己，都不得不震驚，就在一個時辰之前，他是真真切切的感到自己全身的骨骼盡斷，可如今，當(dāng)老仆把他放在地上的時候，他已然能夠簡單的活動身體。
對于自己身體的情況，恐怕沒人會比他更清楚，所以沒人能比他更震驚。
這是山頂上的一個亂石堆，老仆拴馬在石堆間，今晚他們要在這兒過一夜，這一點(diǎn)老仆和拓跋小狼的觀點(diǎn)倒是一致的，他們都認(rèn)為連夜下山并不好。
山頂距離遠(yuǎn)，反而很隱蔽，所以老仆升起了火，久違的火光散發(fā)著汩汩溫暖，顧傾城坐在火堆旁，白野就躺在他的身邊，老仆從馬上拿了一些面餅分食給兩人。場面有些詭異的安靜，當(dāng)然，這要不算上那只小白虎和林中鬼進(jìn)食時發(fā)出的沙沙聲——鬼知道這兩個生物在吃什么，大抵不是什么好東西吧。
拓跋小狼被老仆扔在了火堆旁，他已經(jīng)醒了過來，不過卻是一副凄慘的樣子，臉色蒼白，嘴唇發(fā)青，看上去只有半條命。
白野挪到了拓跋小狼的身旁，想要給他吃點(diǎn)兒東西，卻被老仆制止了：
“不用了，他的傷勢，最少半個月下不了床，保不保得住命還是未知之?dāng)?shù)。”
“他不是好好的嗎？”白野疑惑道：“剛才還能動彈的，怎么這么一會兒就有性命之危了？”
“好？”老仆笑了笑：“先生爺，你難道看不出來，他的氣血已經(jīng)虧到了極點(diǎn)么？”
老仆抓起拓跋小狼的手腕，探查了他的脈搏，然后又看了看他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的傷口：
“拓跋小狼，這名字還真讓人不舒服，我就說你受了這么重的傷怎么可能堅持到現(xiàn)在，原來那頭老狼把這個也給了你?！?br/>
老仆從拓跋小狼的懷里摸出了一粒殷紅色的丹藥，端詳片刻，悠悠道：“這血丹最多用兩次，我想你父親該告訴過你，你沒有青銅血脈，第三次使用會直接殺了你。在受了內(nèi)傷的情況下竟然還敢用血丹，真是不知死活?！?br/>
他頓了頓，把血丹塞回了拓跋小狼的懷里：“算你走運(yùn)，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救你。偏偏這個人就在這兒。”
他從旁邊拿起一塊棉布，這棉布是剛才給白野處理傷口時用過的，現(xiàn)在浸滿了白野的血，他把棉布整個塞進(jìn)拓跋小狼的嘴里。
做完這一切，他把目光投向了白野，局促的一笑：“先生爺，想知道么？那個問題的答案?！?br/>
“什么問題？”
“人生的意義?！?br/>
這真是個讓人抓狂的問題，白野這一刻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老仆這個家伙，怎么會在這個時候突然說這個，難道是個冷笑話？
這笑話也太冷了吧。
這當(dāng)然不會是一個冷笑話，老仆也沒有白野那么無聊，他的話鋒一轉(zhuǎn)，正色道：
“我知道您有很多疑問，不過我們的時間很不充足，在我想睡覺之前可以為您解答一些?！?br/>
沒錯，白野的確有很多的疑問，可從哪一個開始呢？
搖曳的火光映照著四個人的臉，鋪就一條并不美好的路。
從很久以前，白野就知道老仆絕對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奴仆，他也曾詢問過，但都被老仆以各種借口擋了過去。
這些年在京都這個勾心斗角的地方，白野身上也有了一些不能算優(yōu)點(diǎn)的優(yōu)點(diǎn)，比如‘不要輕易試探別人的秘密’。
“一年以前，你突然要求我回大荒，這是為什么?！?br/>
沒錯，白野想要回大荒去看看，這是很早之前就存有的想法了，可將這個想法付諸于現(xiàn)實的，卻是老仆，一年之前，他突然對白野提出了這樣一個要求，在你情我愿之下，大家一拍即合......
當(dāng)然，那時的白野也不笨，他知道這多半是場陰謀，但卻沒想到這究竟是一場怎樣的陰謀。
這場陰謀才剛剛開局，他就得到了什么？大龍的第一美女兼最尊貴的公主殿下、一隊本該消失了的白骨兇騎、兩段皇室的秘聞以及與這秘聞緊緊相關(guān)的軟肋，還有一條如果真的存在，就足以改變?nèi)煜碌牡缆贰?br/>
老仆頓了頓：“您的母親告訴我她將不久于人世，而大荒需要一個真正的主人?！?br/>
白野怒道：“可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沒有關(guān)系。”老仆的答案出乎白野的意料，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種痛惜：“不僅我，包括你的母親也認(rèn)為這和您沒有關(guān)系。”
“可是......”老仆的聲調(diào)提高了八度：“先生爺，請您告訴我，若事不關(guān)己，便高高掛起，那么您生下來，又有何意義？”
“意義？你說意義？”白野哈哈大笑：“我的答案是，我生下來本就沒有意義?！?br/>
“當(dāng)然沒有意義。”老仆接住話頭：“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與你沒有關(guān)系，那當(dāng)然沒有意義。您的出生就是個錯誤，您連這世上最起碼的‘關(guān)系’都沒有，您就是個孤立的東西，您甚至不能說是一個人，您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親人朋友，您哪兒來
的意義？”
白野啞口無言，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老仆看著他，緩緩道：“問題不是有沒有意義，而是您想不想要意義。如果想，那么，您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白野曾無數(shù)次詢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可這世上還有什么是能夠讓他想要一下的呢？
“這就是答案，先生爺，您的母親不希望您是個沒有意義的東西，所以，她讓您‘想要點(diǎn)兒什么’?！?br/>
“所以當(dāng)她死了之后，她就想把我弄回去，讓我繼承她的位子？我怎么聽著這么冠冕堂皇？”
“注意您的用詞，她是您的母親，一開始就是。我知道要讓您突然承認(rèn)一個根本就沒有見過的人很困難。不過她的確是您的母親，而且她沒有錯，她做對了，她讓您‘想要點(diǎn)兒什么’了?！?br/>
白野嗤笑一聲：“那她讓我想要什么了？”
“她讓您抗拒，她讓您回去繼承王位，而您很抗拒?！?br/>
“抗拒？這也能算是一個答案嗎？”
老仆笑了笑，白野再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人，再不是京都里那個唯唯諾諾的老仆了，事實上，當(dāng)他走出京都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盡管這個人還叫自己先生爺，盡管他的字里行間還用敬語，可是他已經(jīng)不是老仆了。
老仆站了起來：“先生爺，這些年在您身邊，您知道我最欣慰的是什么嗎？”
“什么?！?br/>
“第一，您還知道‘有趣’、‘好玩’，您還有追求有趣的沖動，第二，您還知道‘反感’、‘無聊’，您還有抵抗無趣的心思。只要您還有趣味這個渴望，那么您就還有救，大荒不怕您的野心太大，就怕您沒有野心。”
野心，野心是什么？
老仆的嘴角露出一抹奇異的笑容：“那么回到我們的第一個問題，先生爺，您認(rèn)為，人生是什么？”
這個問題白野一直在思考，可他從未得到答案，因為世上所有的答案都無法解答，世上所有的意義對他而言都不是意義。
老仆伸出一根手指頭，這根鋼鐵一般的手指垂直指著地面：
“您腳下的，就是人生，您正在進(jìn)行的，就是人生，您的此時此刻，就是人生。您的母親想讓您回大荒繼承她的王位，而您確實想回大荒看看，但卻不想繼承王位，所以您很動搖，您究竟是要走還是不要走，這種介于要與不要，走與不走，是與不是之間的東西，這種不斷在矛與盾之間往復(fù)偏倒的過程，就是人生?！?br/>
白野在沉思，老仆繼續(xù)開口：“那么第二個問題，人生的意義是什么？您認(rèn)為呢？先生爺，人生的意義是什么？”
“你不是都說完了嗎？”白野呵呵一笑：“如若按照你所說的，我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就是人生，那么意義本身不就已經(jīng)沒有意義可言了？”
“不對，老仆搖搖頭?！彼钢孛娴氖种钢赶蛄颂炜眨?br/>
“不管您走還是不走，不管您繼承還是不繼承王位，不管您做什么事情，自己都能說得出一個只屬于您自己的理由，這個理由不需要解釋任何東西，只需要對得起您自己，當(dāng)您舉頭望向任何一片天空，您都能安然而笑，您都覺得沒有什么不開心的，這就是人生的意義?！?br/>
坐在一旁的顧傾城此時心底一顫。
這，這人所說的，聽起來似乎七拐八拐，晦澀難懂，但是歸根結(jié)底，他所說的，和白野的行為竟然是出奇的一致。
我開心，我樂意，所以我干什么都行。
“先生爺，我想您該明白了，這些年來，您在京都做了很多事情，我都只是在一旁看著，我從沒表露出什么自己的觀點(diǎn)。一方面，我沒有那個能力表露自己的觀點(diǎn)，另一方面，我也不認(rèn)為您做的有什么錯的?！?br/>
白野此時也是一笑，但老仆沒有讓他繼續(xù)笑下去：
“可是，先生爺，您其實一點(diǎn)兒也不開心，對吧。”
白野的心在一瞬間沉入了谷底。老仆，可以說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在過去，他一言不發(fā)，兢兢業(yè)業(yè)，作牛作馬，讓人覺得平平無奇，可當(dāng)他卸去那些偽裝后，卻又閃爍著凌厲的鋒芒，讓人不可正目以對。
他太了解自己了，甚至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
老仆重新坐下：“我得到消息，莽山神殿將于八個月后召開五蠻大會，推選新的蠻王，本來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讓您去接受這一切，不過如今的情況已經(jīng)不允許了，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把你弄回去。您的性格我再清楚不過了，您若是一時興起，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而我沒有那么多的時間由著您的性子了，先生爺啊，老仆今后恐怕是再也沒有這樣的機(jī)會和您面對面坐著說話了，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還請您聽話一點(diǎn)兒，乖乖的跟著我。要不然......”
聽話一點(diǎn)兒？乖乖的跟著我？白野不喜歡老仆的詞措，非常不喜歡。
“你想限制我，你威脅我？”
白野冷冷道。
老仆還是一如既往的笑得很平和：“不是威脅，是命令?！?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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