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得志的少年時代，人如其名，志得意滿，十分順?biāo)臁?br/>
    他相貌俊朗，站在一眾北岸泥坑打滾的野孩子中間，讓人有鶴立雞群的觀感；家境也很富裕，父親的生意蒸蒸日上，也附庸風(fēng)雅，學(xué)著人家南岸的富人家，把他送入學(xué)堂。

    本來，刁得志打算完成學(xué)業(yè)之后，走應(yīng)試科舉仕途一道，從自己這一代起，振興家族門楣的。

    當(dāng)然，他也知道科舉的不容易，雖然自己的資質(zhì)，在北岸的學(xué)生中，算是佼佼者，可是天下莘莘學(xué)子如云，光是南岸那些受教于名家私塾的學(xué)生，他恐怕都不一定能夠較量的過。

    所以，一旦考學(xué)受阻，歸家經(jīng)商，就是他給自己安排的退路。

    無奈，天有不測風(fēng)云，父親在生意場上，于應(yīng)酬的場合下染上了賭癮。這嗜賭的習(xí)慣一旦養(yǎng)成，對一個小康之家而言，無異于滅頂之災(zāi)。

    他年少輕狂、一廂情愿的規(guī)劃，被完完全全的打亂，人生的軌跡，徹底失控，駛向了無盡的深淵。

    他被父親從學(xué)堂上拖了下來，他的首選計劃無法成行了，他的退路，也被父親斷送掉了。

    年少的他眼睜睜看著，家中的產(chǎn)業(yè)，被父親一點點變賣了出去，先是店里的貨物，然后是倉庫的貨物，然后是倉庫和店面，再后來，是他們一家住的房子。

    不是沒有人勸阻父親，他的祖父祖母就不止一次，拖著老邁的病體爬下病床，先是嚴(yán)令喝止，后是苦口婆心，最后是肝腸寸斷的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著他父親，不能再賭了。

    可直到把兩個老人活活氣死，他父親也沒有斷了賭癮。

    每次不得已的戒斷，之后都會帶來更加變本加厲的下注。

    輸光了家產(chǎn)，也就是幾年之間的事兒。

    然后，父親開始盯上了膽敢勸阻他的母親了，在一次對峙中，面對賭場收賬人拿著賬簿上門催賬，父親拉過慟哭哀求不止的母親，親手簽好了賣身契，把自己的結(jié)發(fā)妻子，賣給了賭場的討債人。

    母親的賣身銀，讓父親逍遙暢快的豪賭了小半個月，然后他又沒錢了。

    家中還有幾個姐妹，大姐已經(jīng)和人家定親了，現(xiàn)在人家眼看著刁家迅速的家道中落，遲遲也不來走動，籌謀退婚的口風(fēng)，已經(jīng)多方放出去了。

    父親倒是不在意，覺得退婚正和他意。

    果然，一拿到大姐未來婆家的退婚書，他轉(zhuǎn)手就把大姐也賣出去了。

    接下來，是剩下的幾個姐妹，每當(dāng)父親囊中空空，就會有人牙子上門。姐妹們陸陸續(xù)續(xù)，都被人買走了。

    最小的妹妹，當(dāng)時還不滿十歲呢，說是被拉出家門的時候，那孩子早就哭得斷了氣兒，不省人事。

    買她的人，據(jù)說從揚(yáng)州來，走訪各地，采集幼女訓(xùn)練成為瘦馬，留著以后賣給大戶人家，待價而沽。

    妹妹從出生起，就被家里當(dāng)做掌上明珠，是刁家上上下下的心頭肉，這個小小姐，曾經(jīng)是父母兄姊心中的寶貝疙瘩。

    如今，居然被父親賣出去換了賭資，要去被人帶去訓(xùn)練，去做與人取樂的畜生去了。

    刁得志當(dāng)時十六歲，他怕輪到最后，父親會把他也給賣了。

    父親已經(jīng)六親不認(rèn)了，哪還會在乎他這個兒子呢？

    沒想到，當(dāng)父親把小妹的賣身銀花光之后，他把刁得志叫到跟前，說：“我兒不必害怕，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還要留著你繼承刁家的香火呢。明日起，你跟著后街做泥瓦工的霍叔叔，去南岸出工，給你霍叔叔做隨手的小工，工錢雖然少點，好過沒有。你爹我體諒你年少剛上手，以后每天少賭一點兒就是了?！?br/>
    父子二人相對無言，屋內(nèi)一片死寂。

    突然，父親詭異的大笑起來，說：“那個人牙子說，你兒子生的這么俊俏，還是讀過書的，賣給他，他能讓你跟上大人物，是那種官位高得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給爹的價錢，也比之前那些婆娘加起來的都多?！?br/>
    父親笑得咳嗽了起來，刁得志覺得自己的衣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不由得想打擺子。

    “你是我兒子，我哪能聽了那個死人牙子的話，讓我大兒子給大官當(dāng)兔爺去，混賬！你是我刁家的大少爺！哈哈！”父親說著，醉倒了過去。

    刁得志看著因為酗酒而面色醬紫的父親，他的鼾聲很讓人難受，每一個驚天的呼嚕聲之后，都是一段讓人不安的窒息，然后，又是一個炸雷一樣的呼嚕。

    如此循環(huán)往復(fù)，讓聽著感到窒息般難受。

    少年的刁得志渾身冰冷，死死盯著父親。

    他無數(shù)次想把這個昏睡的男人給掐死，當(dāng)初，在他把母親賣出去的時候，他就這么想過。

    之后，每一個姐妹的離去，都加深了他的這個想法?？擅看蜗氲剑约荷頌槿俗?，要做弒父這樣的大罪過，剛滿十六歲的他，又膽怯了。

    本以為，最后他也要被賣掉了，他以為自己死到臨頭，沒準(zhǔn)兒會迸發(fā)出之前所缺乏的勇氣。

    沒想到，父親居然把他留下了。

    他這個刁家的大少爺，明天就要跟著泥瓦匠，去南岸給人做小工去了。

    泥瓦匠人本就是下苦力的低賤差事，他一個給人做小工的，就是人下之人，聽人使喚差遣，自然更為低賤了。

    父親曾經(jīng)作為商人的精明的頭腦，居然沒有完全壞掉，此時還在發(fā)揮著作用，父親算的很精明。

    他做小工掙得再少，長年累月，積少成多，那也是不少的錢。

    而且他才十六，未來，還可以使喚他很多年。

    他還是個不要錢的老媽子，家中沒有女人了，他可以給父親做飯、洗涮、照料父親的起居。

    讓他沒有后顧之憂的去賭去。

    父親其實很精明，沒有一口價把他給賣出去，這樣把他留在身邊，其實是賺的。

    無論如何，想到被當(dāng)做貨物畜生一樣賣出去的姐妹，他覺得自己明天出去做小工，似乎也是一種仁慈。

    刁得志給熟睡的父親蓋上了被子，然后，抱著他的書箱，走到院子里，燃起了一堆火。

    他把這些年所讀的書籍，一本一本都丟進(jìn)了火中，每扔進(jìn)去一本書，都會讓火焰燒的更熱烈一些。

    空氣中漂浮著灰色的紙片，借著熱氣流，向上飛著，飛著，好像要像蝴蝶一樣，飛到高空中去。

    刁得志仰望著，真希望自己能像這些飄舞的紙片一樣，飛離這個院子，飛得遠(yuǎn)遠(yuǎn)的。

    然后，院子里突然刮過一陣風(fēng)。

    高空中的紙片，其實都是燃燒后的灰燼，被風(fēng)一吹，瞬間都魂飛魄散，尸骨無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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