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英和許相知回到船艙，柔聲道：“時間還早，你再睡一會兒，養(yǎng)養(yǎng)精神。”
許相知現(xiàn)在并不困，她坐在椅子上，正好看到窗外。
火紅色的太陽從山巖露出頭，暖紅的光暈染云霞，層層疊疊，清透如鮫紗，映出天藍的色澤。
“真美。”許相知輕輕一笑，回頭看向衛(wèi)英，問道：“這船什么時候啟程?！?br/>
他們離開京城有一個月了，如今還在前往齊州的路上，齊州遙遠，這艏船也只到齊州都城留昌，到了留昌見過知府，還要走上一個月方能到達衛(wèi)英赴任的白蘭縣。
衛(wèi)英道：“還有一刻鐘?！?br/>
許相知算了一下時間：“七天后能到留昌。也不知道如今的沈知府是什么樣的人？”
當年帶著沈家前往齊州避難的沈大公子早已過世，因他無子，繼任知府是沈大公子的侄兒。
衛(wèi)英沉吟：“聰明人。”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能掌控住齊州并讓皇帝都忌諱的人，自然是個聰明人。
許相知睨了衛(wèi)英一眼，見他眼中滿是笑意，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反駁道：“不聰明怎么承襲齊州府，這可是本朝頭一位‘世襲’官員?！?br/>
衛(wèi)英不惱，反而很高興的樣子，語氣頗為柔和：“等到了留昌見了沈知府，我說與你聽?！?br/>
許相知頓了頓，覺得現(xiàn)在的衛(wèi)英很奇怪，莫名的不想與他說話。
正猶豫著，春梅走了進來。
“姑娘，張姑娘在門外，她說要給姑娘道謝?！?br/>
許相知隱隱松了口氣，道：“讓她進來。”
張姑娘本名如心，小名如娘，名字好聽，聲音也是細細的。
她肌膚如雪，嬌小清瘦，彎腰行禮，舉止合宜：“如娘見過公子，夫人，此番多謝公子和夫人的救命之恩?！?br/>
許相知道：“起來吧，你和你父親從哪來？”
張如娘答道：“回姑娘，如娘一家從揚州來，到了魏洲后，母親重病，拖了沒幾日就病逝了。為了給母親治病，銀錢都用完了。爹爹他……”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如娘的眉目只能說是清秀，而今淚眼盈盈，顯出幾分楚楚動人之姿，讓人心生憐惜。
然而艙里的人，衛(wèi)英垂眸看著桌子上的茶碗，宛如石雕，春梅雖然憐惜她，但眉間露出幾分不悅。
許相知多病，長年生病的人心情難免抑郁，陳夫人因此囑咐丫鬟要在許相知面前笑，至少要保持寧靜的氛圍。時間長了，春梅等人都不喜歡哭哭啼啼的人。
但姑娘沒有說話，也沒讓她阻止的意思。
沒多久，張如娘收了聲，羞赧道：“如娘失儀了。”
許相知很理解，落得這個境地，哭一哭也是正常，是以也沒有責怪的意思，于是轉了個話題：“楊州是個好地方，難怪你一口吳儂軟語，你家原是做什么營生的，都說鄉(xiāng)土難遷，你父親怎么又帶你們離開了楊州?！?br/>
“回夫人，家里原來是做筆墨生意，爹爹被人陷害，輸了鋪子，自此日子便艱難了，爹爹在揚州并無親人，到有一位姑姑還在魏州，因而帶著我們來到魏州投靠姑姑，但沒想到，姑姑早就遷走了?！?br/>
許相知繼續(xù)道：“你在家中可讀過書?！?br/>
“念過一點，些微認得幾個字。”
許相知笑道：“很好，我正缺一個識字的丫鬟，你先跟著春梅，她會教你做事的。想來你還沒吃早膳，春梅，你帶她下去吧?！?br/>
春梅應聲，帶著張如娘離開。ιΙйＧyuτΧＴ.Йet
許相知飲了口茶，回頭對衛(wèi)英笑道：“你覺得她如何？”
衛(wèi)英若有所思，問她：“你認為她的來歷是假的？”
許相知的目光閃了閃。
“我說是呢？”
衛(wèi)英道：“讓春梅好好看著她?！彪S即失笑：“我都被貶到齊州了，費盡心力把人安排到我身邊，能得到什么好處？你要是不放心，寫身契的時候讓下人仔細查探一番。”
許相知直直問道：“你覺得會是誰安排的？”
衛(wèi)英沒想到許相知會繼續(xù)問下去，詫異地望向她，見她眉眼帶了幾分認真，不覺認真想了想，沉吟道：“成王在京城的勢力都被陛下鏟除，如今自顧不暇，應當不是他，楊大人……”
衛(wèi)英笑了笑：“楊大人不會做這樣的事?！?br/>
皇帝雖然軟糯，但朝挺上下除了成王及楊大人，也確實沒有能夠掌握大權的人，丞相之位空置十余年了，即便是這兩人，一個依托于帝王恩寵，一個只有進諫的權利，雖然勢大，卻宛如空中閣樓。
要真找出一個幕后人，衛(wèi)英便只能想到皇帝了，但這話不能對許相知說，依他對皇帝的了解，這事皇帝也不是不能做出來。
雖然覺得皇帝可笑，但現(xiàn)在他本身和皇帝的目的不謀而合，如娘是不是皇帝的人，他反而無需在意，若不是，一個只能后宅活動的姑娘，更不需要注意。
更何況，許相知雖然不愛管事，對后宅的掌控卻是滴水不漏。
衛(wèi)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望向許相知的目光越發(fā)柔和了。
許相知自然知道不是那兩個人，但她沒想到皇帝頭上去，聽著衛(wèi)英的話，頗覺無趣，神色也淡了下來：“我可沒說她的來歷是假的，只是覺得她有些眼熟?！?br/>
衛(wèi)英并不相信她的話，但也沒多說，眼眸微不可見的暗了幾分。
卻說春梅帶著張如娘離開，往下人住的房間走去。這艏船前頭是貴人住的地方，后面的是下人住的地方。前后頗有些距離。
春梅心里對如娘有些不滿，但想著如今還在路上，等到了白蘭縣，慢慢教就是，左右不急，這些天還是不要讓她去姑娘面前了。
她下了決定，忽聽一聲驚叫，嚇得她回頭看去。
只見張如娘和一個小丫頭齊齊倒在地上，張如娘還好，那小丫頭卻是被張如娘壓在身下，看身形也才十一二歲的模樣，受不得痛，哇哇大哭了起來。
春梅連忙扶起張如娘，正想安慰小丫頭，落到小丫頭頭上的兩個小髻，瞳孔一縮，小丫頭的兩個小髻上各別著一顆碩大的明珠，熠熠生輝。
不一會兒，七八個女子魚貫而出，抱人的抱人，喊人的喊人，一團亂糟糟的又進了屋，大門關上。
春梅和如娘就這么被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