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天的早晨帶著清霜融化的潮濕味道，卻清清涼涼的沁人心脾。
一個小小軟軟的身影在晨起買菜的人群中，笨拙卻顯得分外可愛的晃來晃去，似乎沒有人特別在意她。
除了一直坐在墻角，臟兮兮的頭發(fā)完全蓋住眼睛的小乞丐。
小乞丐透過亂蓬蓬的臟發(fā)，鷹一般銳利的眼神一直追隨著小女孩兒歡快的身影，視線里卻突然只剩下一片凈白。
他順著這一片凈白向上看，秋天清晨桔紅色的光暈染了眼前人的一襲白衣，滿頭烏發(fā)，剛毅的棱角硬生生生出些溫和儒雅的氣質(zhì)。
小乞丐扒拉扒拉擋住眼睛的頭發(fā)，仰著臉望著來者，臟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卻是黑亮亮的如珍貴的貓眼兒石一般，讓人移不開視線。
“你可愿拜我為師？我管你衣食住行，再不用流落街頭挨餓受凍，可好？”男子似乎一點都不介意白衣染上灰塵，蹲在小乞丐面前，笑容溫和眼神明凈。
他和那天沖進(jìn)他家，抄了他的家，害死一家一百三十五口的壞蛋們一點都不一樣，像個出世的神仙一樣，他是好人吧？一定是爹娘在天有靈保佑自己遇見了可以祝他為全家報仇的好人吧？小乞丐皺著眉頭，吶吶的問：“你能教我什么？”
男子拍了拍小乞丐的腦袋，“為師可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一樣兒都不會，不過刀槍棍棒斧鉞鉤叉無一不精呀！”
“師父，請受徒兒一拜！”小乞丐翻身就要給男子叩頭。
男子卻橫手一擋，拉他起身，“不急，拜師豈能兒戲，你還有個師姐。隨我去添置了新衣，見過了師姐，再行大禮！”
一家客棧的上房里。
“呀！師父，你從哪里偷來這么俊俏的小哥兒，快讓我看看！”街上見過那溫軟可愛的小姑娘，一掃先前那笨拙模樣，身法敏捷的眨眼就從窗口出現(xiàn)在他面前。
梳洗過后，又換了新衣的小乞丐，此時卻像個大戶人家的少爺，眉峰蜿蜒如遠(yuǎn)山青黛，眼神清亮如曜石寶珠，只是身子瘦瘦小小的就像從小餓大的一樣。
“你，你們，是小偷！”小乞丐臉頰漲的紅紅的，從女孩兒臉前退了兩步，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跑去。
一手搭在門上，卻猶豫了?；仡^再看屋里，男子坐在桌邊閑事的喝著茶，女孩兒跪在圓凳上伸手夠盤里的點心，誰都沒有挽留他的意思。
他的肚子卻在這個時候，不爭氣的咕嚕嚕叫了起來。
“師父，你從哪里領(lǐng)來的這么不可愛的小孩兒，什么小偷小偷，難聽死了，他難道就沒有聽說過劫富濟(jì)貧蓋世俠盜，為的是伸張正義，滅的是貪官污吏，兼濟(jì)勞苦百姓，專偷地痞惡霸的正道俠士，人稱鬼影神偷姚淵，姚大俠的大名么？哼，小屁孩兒！”
小乞丐咽了口口水，愣愣的看著已經(jīng)把點心塞進(jìn)嘴里，吃得香噴噴的小女孩兒，又默默的把她的話思量了幾遍，“請師父和師姐原諒墨允無知，墨允愿意加入師門，一切聽從師父教誨，可是……可是墨允不想學(xué)偷、偷盜……墨允想學(xué)厲害的武術(shù)絕學(xué)！”
男子還沒開口，小女孩兒就咽下點心，搶著說：“想學(xué)絕世武功跟著我?guī)煾?，你可算是跟對人了，師父最厲害的不是盜冠天下，而是一身武藝名滿武林！可是一把年紀(jì)了，仍沒有找到一個骨骼清奇適合練武的武學(xué)天才，才是畢生遺憾。我看師父把你帶回來，肯定是你天生就是個練武的材料，師父想把他的一身絕學(xué)都傳授給你呢，你還不快來磕頭拜師，站在門口干什么呢？要知道我?guī)煾缚墒禽p易不收徒弟的，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兒了，趁著師父今天心情好，快點敬了拜師茶，你這徒弟，師父也就算是收下了，以后武功蓋世名滿武林了，別忘了師姐我今天替你的美言也就是了！”
小乞丐還未反應(yīng)過來，小女孩兒就拉著他跪在了男子跟前，一盞茶塞到了他手里，“快，拜師??！”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徒兒不怕吃苦，愿跟隨師父潛心習(xí)武，請師父莫要嫌怪徒兒愚笨，喝了這杯拜師茶，收下徒兒墨允。”小乞丐恭恭敬敬的磕了頭，將茶盞舉過頭頂。
姚淵接過茶，眼睛都笑得瞇了起來，吹了吹茶葉，深飲一口，“好了，起來吧，師父收下你了?！?br/>
小女孩兒站在一邊，輕咳了兩聲，“我說墨允啊，怎么說我也是比你早了五年入了師門的，剛剛還幫你說了諸多的好話，你還不快來拜見師姐么？”
“哈哈，曉曉，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師父姚淵愛憐的看著小女孩兒，“還有，你剛剛那哪是什么好話，什么叫‘一把年紀(jì)’了？師父正當(dāng)年少，連而立之年都還未到，怎么就‘一把年紀(jì)’了？”
小女孩擺擺手，“好了好了師父，別打岔，快，墨允是吧？拜師姐！”
墨允卻冷冷靜靜的起了身，站在與他差不多高，卻圓潤許多的小女孩面前，“你多大了？”
“師父說，撿了我那年，我不過幾個月大，還在襁褓之中，那么今年，我應(yīng)該是五歲了！”小女孩伸出五個粉粉嫩嫩的手指頭，“你呢？”
話一出口，她卻后悔了，正在讓他拜師姐呢，跟年齡有什么關(guān)系？告訴他多大，也應(yīng)該在他叫了師姐之后哇！
“我是宣慶元年八月十五出生，今年已經(jīng)七歲有余，年長于你，所以你當(dāng)叫我?guī)熜植艑?，”他見小女孩又搶著要說話，忙打斷，“但入師門，我卻晚于你，所以現(xiàn)在就讓你叫我?guī)熜忠搽y免有不妥。不如這樣，一年以后，如果我可以打敗你，你就要叫我?guī)熜?，如果不能，墨允自?dāng)心甘情愿的稱一聲師姐，如何？”
女孩兒眨了眨眼睛，聽起來，似乎是挺公平的，而且自己已經(jīng)跟著師父五年，他想要用一年的時間打敗自己，簡直就是做夢嘛，就讓他輸?shù)眯姆诜膊诲e，抬頭看了看師父，師父卻只是笑。
“好吧，就讓你輸?shù)男姆诜?！我叫、春曉，春天的春，初曉的曉！?br/>
一門兒心思想當(dāng)師姐的春曉，想來是忘了她那三腳貓的功夫曾被師父點評說“不堪大用”，也低估了正值生長發(fā)育階段能夠吃飽喝足的墨允的生長速度，更加低估了有家仇深恨在身的他學(xué)習(xí)起來是何種刻苦。如果當(dāng)時就能夠想到這些，她一定會耍著賴也要讓他叫一聲師姐！
春曉對姚淵那一番只應(yīng)天上有的吹捧，摻雜了多少真真假假在里面，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唯有這“鬼影神偷”的稱號是實打?qū)嵉?。她跟著師父，三歲的時候，話還說不伶俐，卻已經(jīng)手比眼快，飛比跑快了。
自從有了墨允的加入，她更是偷的歡樂。
墨允雖說入師門那天就表明了不學(xué)盜技的立場，卻在看不慣那些霸道的地痞流氓的惡行，會助春曉一臂之力。他這邊剛撞了人一下，那邊春曉卻已經(jīng)將錢袋呀玉佩呀值錢的東西揣進(jìn)了自己懷里了。
再由風(fēng)度翩翩的師父扮作家道中落的公子，到當(dāng)鋪當(dāng)了那些物件，換做金銀。
夜色迷蒙，兩只小小的身影敏捷的竄行在漆黑安靜的街道上。
“墨允，是不是這家？”
墨允點點頭，“沒錯，我看到那老人家扶著他兒子走到這破院子里的?！?br/>
兩只小小的影子飛上竹子和茅草搭的屋頂，屋里濃濃的藥味就撲面而來。
春曉把懷里的銀子掏出來一包，正打算從茅草的縫隙中砸下去，一聲咳嗽響了起來，接著就是一聲挨一聲的深咳，連聽的人都要被憋斷了氣。
墨允扒開茅草，尋了一處不礙事的空地，拿過春曉手中的錢袋，擲了進(jìn)去。
他轉(zhuǎn)身想要飛出院落，卻被春曉一把拉住。
“噓！”
“爹，咳咳，快看看，是不是房子快塌了，咳咳……”
屋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蒼老的身影借著月光點燃油燈，“啊，這是什么？”
屋里的咳嗽聲猛的停了下來，只聽撲通一聲，老人家跪倒在兒子床邊，一邊磕頭，一邊低聲喃喃：“感謝老天爺呀，這可是救命得錢呀，我兒子有救了呀，感謝老天爺……”
春曉這才拉著墨允飛出了院子。
墨允冷著臉不說話。
“你別以為我是想聽人家?guī)拙涓屑さ脑?，我只是怕他們沒有看到錢，再被別人撿了去，咱們的好心豈不浪費了，”她看了看他依然板著的臉，討好的笑笑，“好了好了，再不回去師父該擔(dān)心了！”
這種偷偷扔錢給窮人的事，對春曉來說自然是輕車熟路，在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經(jīng)常跟著師父做了。初次以這種方式行善時，墨允還不太習(xí)慣，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簡直和做賊差不多么！
可是又不放心春曉一個人大半夜出門，只好別扭的不近不遠(yuǎn)的跟著，幾次之后，竟也成了習(xí)慣。每每白天看到窮困潦倒又沒來得及幫助的人，總是由他記住人家的住處，等到晚上再和春曉一起送去錢財。
不過墨允也不是總能有時間陪著春曉一起出門，刻苦習(xí)武花費最多的除了毅力就是時間。
“春曉，這幾天墨允都不能出門，要在家里好好研習(xí)師父新教他的一套刀法，你也老老實實呆在家里，不要出去?！蓖盹埖臅r候，師父往春曉碗里夾了根青菜。
春曉看了看青菜，加了塊魚放進(jìn)師父碗中，趁師父笑得眼睛瞇起來的時候，迅速把碗里的青菜夾給墨允，嘟著嘴嚷嚷：“為什么啊師父，以前墨允沒有來得時候，我不是也經(jīng)常一個人上街么？你們兩個在家里好好練好好教，我自己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就回來，好不好？”
“不行。”姚淵和墨允異口同聲。
“以前是師父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你，后來是墨允陪著你，這幾天我們都沒有時間，你一個人出去我們難免分心，還是老實在家呆著，哪兒也不許去！”姚淵看了看墨允碗里的青菜，瞪了瞪眼，又夾了棵更大的放進(jìn)春曉碗中。
“師父……”
“沒商量，如果墨允領(lǐng)悟快，師父抽出時間來，就帶你出去?！?br/>
第二章
師父和墨允練刀的日子，春曉是無聊的。
揚州初秋的天氣是很清爽的，風(fēng)撫著墻外的柳葉，涼涼的卻沒有一點寒意。
倒是墨允手上的刀，總是寒光閃閃的，晃瞎了她的眼。
“喂！你們練刀就練刀，干嘛不讓我出去玩兒，在這兒看你們無聊死了！”春曉剛喊完話，卻見寒光又閃。
墨允的刀，撲面而來。
“你，你干嘛？！”
她一閃身，躲了過去。墨允卻沒有罷休，一招接著一招的朝她逼來，一刀快過一刀。
春曉一邊躲一邊喊：“師父啊，墨允瘋了，你快攔住他呀！不然你這個聰明可愛活潑伶俐的大徒弟馬上就要去見閻王了啊啊啊！”
姚淵站在一棵核桃樹下，背剪著雙手，看著兩個徒弟一攻一躲，但笑不語。
“師父，”春曉的輕功可是她最引以為傲的，忽而一閃，躲到了師父身后，“師父，我馬上就成了刀下亡魂，你倒是管是不管？”
墨允收刀，站在師父跟前。
“曉曉，我看你這師姐呀，要危險?！睅煾感χ阉龔纳砗笞Я顺鰜?。
“?。磕?，你在探我的底？”春曉指著墨允，“哼，那你可打錯了算盤了！要知道師姐我的功夫，在你入師門之前，師父就已經(jīng)傾囊相授了，深不可測呀深不可測！”
姚淵哈哈大笑，“為師傾囊相授不假，可你……”
“師父！不許拆我的臺！哼！”春曉惡狠狠的扭過來瞪著姚淵。
“一年之約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曉曉，到時你可以定要遵守諾言，叫一聲師兄呀！”墨允晃了晃手中的大刀。
刀光劃過春曉凈白的臉頰，她微微抖了抖，心里沒了底，到時候，自己真的能打得過他么？
憋了幾日都沒上街的春曉，果然還是忍不住了。這天剛吃了早飯，她就借口肚子疼，溜進(jìn)了后院。一閃身，躍上前幾日看好的院外那棵大柳樹，幾個竄跳，院落外的街巷里，就沒了她的身影。
上個月師父帶著她和墨允來到揚州，買了那個僻靜的小院兒后，似乎就沒怎么讓他們出來轉(zhuǎn)過，趁著他們習(xí)武的時機，再不讓她好好轉(zhuǎn)轉(zhuǎn)，還不知道下個月又要去哪里呢。
一直跟師父住在北方的春曉，看慣了寬的可以跑馬的街道，初見揚州的窄巷小道，沿河的商鋪，枕河而居的宅院，自是處處新奇好玩兒，走走看看，沒有發(fā)現(xiàn)眼前的景致越來越明媚招搖，紅花綠紗，粉香陣陣。
街道兩旁的屋檐雕著飛禽神獸，甚是精美，幾個雜役嬉笑著清掃，卻沒有什么小商小販在街上叫賣，冷冷清清的和這里的精致一點都不相稱。
明明剛剛那幾條陋巷都要熱鬧上許多的呀，還以為這條街上會有肥羊呢。春曉不解的晃晃腦袋，還是回剛才那條街上“覓食”吧。
剛轉(zhuǎn)身，卻忽然眼前一黑，天旋地轉(zhuǎn)中一張奸笑的臉一閃而過。
年幼的春曉哪里知道這條街正是揚州城最有名的紅燈區(qū)，她一個粉粉嫩嫩水靈靈的小丫頭，身邊又沒有個大人跟著，都留在這里，可不是羊入虎口么。
春曉醒過來的時候，腦袋還是又暈又疼的。身邊趴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jì)的小女孩兒，見她醒了，便扯著嗓子沖著窗外喊：“媽媽，她醒了，她醒了?！?br/>
一個身材有些圓潤過了頭的女人，著著艷紅的衣衫淡橘色的裙子，插了滿頭的金釵銀飾，一點兒沒覺得沉似的高昂著頭，晃晃悠悠的進(jìn)來了。
打量著歪在床上的春曉，眼神就像估算這塊肉能賣多少錢一樣，“看你這打扮兒，不像本地人，也不是窮苦人家的姑娘。一個小姑娘跑到街上，家人一定不遠(yuǎn)，留下也是個麻煩，今晚剛好有貴客要來買幾個丫鬟，你若是夠機靈被買了去，就不用留下來受苦了。”
“媽媽，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被買走？”春曉身邊跪坐著的小女孩兒直起身子，眨巴著眼睛，語氣中盡是期待。
“你是被你哥哥嫂嫂賣進(jìn)來的，就死了能出去的心思吧，若是將來時運好，是個驚才艷絕的主兒，媽媽自是不會虧待你的！”
“把我賣出去？賣給誰？”春曉有點慌了，如果出了揚州城，師父還能找得到她么？
“那要看你運氣好不好，看哪家能看得上你了！若是到了小姐房里做丫鬟也還好些，若是到了哪家少爺房里，嘿嘿……”老鴇眼中透出點點邪惡的光。
“把我留下來吧，呃，媽，媽媽！”春曉抽了抽嘴角，這個稱呼，還真是別扭，“我很機靈的，把我留下來將來肯定是個驚才艷絕的主兒！”
“噗——”老鴇噴笑出來，“你這小丫頭，懂個什么，就亂學(xué)話！不過倒是比其他丫頭省勁兒很多，也不哭也不鬧，若不是就在當(dāng)街抓來的，倒也好說?，F(xiàn)在嘛，去留，你說得不算。”
老鴇晃著身子出了房間。
“你怎么會想留下來呀？你可知道這是什么地方？”身邊的小女孩兒憐憫的看著春曉，“這里是青樓你知不知道？知道青樓是做什么的么？”
春曉搖了搖頭。
小女孩兒不但眼神憐憫，連語氣里都透出鄙夷和可憐的味道：“原來是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富家丫鬟呀，青樓，就是供人消遣的地方！我常聽前院伺候的姐姐們說，她們的小姐端的是清高的架子，一見了有錢的主兒，還不是像蒼蠅一樣搶著撲上去。說什么吟詩彈琴，到了屋里，把門一關(guān)，就聽見嗯嗯啊啊的聲音了。在這里呆過的姑娘啊，都會被人看不起的！”
“你懂的真多啊，師父就沒告訴過我這些，不過你放心，我?guī)煾敢欢〞砭任业?，到不了晚上，我就能離開了！”春曉笑嘻嘻的坐起來，對自己的處境，一點擔(dān)心都沒有。
小女孩兒皺著眉頭想了想，“你師父是誰？很厲害？要知道這里就怕姑娘們偷跑，可是藏著很多打手的，后院還養(yǎng)了兩條大狼狗呢！”
“不怕，我?guī)煾负軈柡Α！?br/>
“真的？”
“那當(dāng)然！”
“那……如果你師父真的很厲害的話，能不能……連我一起救走？我可不想一輩子都在這里……”小女孩兒說著眼淚就啪嗒啪嗒的滾落。
“你別哭啊，師父來了，我替你求他就是！”春曉用自己的袖子幫她抹抹淚，“我叫春曉，你叫什么？”
“我，我叫琉璃?！?br/>
這廂是練武的姚淵和墨允師徒兩人。
平日里春曉天天呆在后院聒噪，兩人卻也能靜下心來，一個認(rèn)真教，一個努力練。
可是今天說是無意，卻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放了那小丫頭出去。怎么安靜了，兩個人卻都難以全身心的投入了呢？
平日里一套刀法練個十遍八遍的，墨允只覺神清氣爽意猶未盡，今天不過連打兩三遍，卻已是滿身大汗，心慌氣亂。
再瞧師父，卻也時不時望一望墻外探進(jìn)來的幾根柳枝，心不在焉。
“師父，曉曉一個人在外面，恐怕……”墨允看著師父的臉色，試探的說。
姚淵吐納了一口氣，終還是放心不下呀，“你在家好好習(xí)刀，為師出去把她逮回來！”
“師父，”看師父轉(zhuǎn)身就走，平日不愿與人親近的墨允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我也一起去找吧？”
姚淵看了看他，點了點頭，“也好！”
反正留他一個人在家，估計也沒什么心思練，不如一起去找，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他這個二徒弟可是比大徒弟讓他省心許多，若要比試，師兄還是師姐的，他心里最清楚不過。
“你往城南，我去城北，兩個時辰之后，不管有沒有找到人，都要回到家里來，記清了么？”
“知道了師父。”
兩人不再耽擱，縱身飛出了院落，自家大門，就這樣再次被無視了。
師徒兩人皆是了解春曉的人，專尋著城南城北的鬧市區(qū)走，可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豈能是好找的。從來都是淡然平靜的姚淵，隨著時間的流逝，此時也是心煩意亂。
時間近了中午，這條花紅柳綠的巷子才開始漸漸熱鬧了起來。
春曉晃著還有些犯暈的腦袋，低聲埋怨，那下手的人也太黑了點吧，沒看到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五歲多的小丫頭么，犯得著使那么大的勁兒么?。?！
前院兒樓里的姑娘估計正在陸陸續(xù)續(xù)的起床，不停地有前院兒姑娘們的丫鬟跑來跑去又是催著后院兒燒熱水，又是送飯，忙碌個不停。
這個時候樓里的人都比較忙，應(yīng)該沒有人會太在意她們這兩個小丫頭吧？
春曉得意的笑了笑，不用等到師父來，她自己就有把握脫身！
她盡量不引起別人注意的在院子里慢慢的轉(zhuǎn)著，順便觀察著琉璃提到的大狼狗的動向，一只正搖著尾巴站在后廚門口鄉(xiāng)里張望，另一只則扒在回廊的柱子邊，看著進(jìn)出后院兒的姑娘們。
原來狗里也有色狼啊。
春曉得意的輕哼了聲，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提氣準(zhǔn)備跳出院落，冷不防一雙冰涼涼的小手猛的抓住她的胳膊。
“春曉，你不會一個人逃走不管我了吧？”琉璃一雙琉璃般華彩流動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瞪著她。
“呃，嘿，嘿嘿，怎么會呢！你看我像是那么不信守承諾的人么？我說了等我?guī)煾竵頃婺闱笏?，就是會替你求他的，你放心屋里呆著去吧！”春曉不禁滿額冷汗。
以她的輕功，自己出這院子自然是沒有問題，可再拖上一個體型差不多的……恐怕就……一個都別想跑了！
“我還是跟你在一起吧，萬一你師父這時候過來，我又不在你身邊，多耽誤事兒啊，你說是不是？”琉璃緊緊的抓著她的胳膊，說什么都不撒手。
春曉在心里牙咬切齒，臉上卻擺出春風(fēng)化細(xì)雨般安慰的表情，拍了拍琉璃泛出白色的手，“不怕啊，你就跟在我身邊吧，到時候，一起走。不過，你能不能放松點兒，抓得我疼死了?！?br/>
心理忍不住的報怨，這哪里是什么手，分明就是雙小爪子嘛！如果真有鷹爪功這功夫，倒是挺適合她練！
琉璃點點頭，手卻一點沒放松，生怕一不留神就讓她給飛了一樣。
春曉無奈的搖了搖頭，真是自找麻煩啊自找麻煩！抬頭望了望天空，還是自家后院的天空更藍(lán)些的吧？
正在感慨，院子里卻突然傳來嘈雜的爭執(zhí)聲。
原本院中忙亂，卻都是安靜做事，是誰這么大嗓門的嚷嚷？
反正走不了，春曉索性就拖著琉璃去看熱鬧。
爭執(zhí)的聲音從前院傳來，方向卻是沖著后院。春曉趴在門廊上，模糊的看見一堆人推推搡搡的向著后悔走來。
“是誰這么大膽子，大中午的就來我們清月閣滋事？”老鴇圓潤的身影忽的橫在前院跟后院的門廊處。
春曉和琉璃趕緊縮回身子，卻聽著男子清越的聲音，朗朗道：“既是開門做生意的，哪有客人上門拒不待客的道理，難道是怕爺沒有銀子么！”
話音剛落，就聽那一群阻攔之人驚呼“哇——”
“喲，瞧爺說的這是哪兒的話！貴客上門當(dāng)然要好生伺候，只不過這后院兒凈是些粗使丫頭，怕怠慢了爺不是！”老鴇的聲音立即比見著自己的親爺爺還殷勤，“爺，您樓上請，我這就叫閣里最紅的姑娘伺候您！”
接著，不知又發(fā)生了什么變故，只聽眾人又是一聲驚呼。
蹲在一邊的春曉急的直探頭，卻又被琉璃死死的拉著，什么都看不見。
“別惹事，被媽媽看見了要挨打的！”琉璃勸著?？此彩且环眯?，便不好說什么。
“后院兒果然沒什么好玩兒的。”又是那清越好聽的男音，猛然在春曉頭上炸響，隱隱透出些捉弄的意味來。
春曉反應(yīng)遲緩的抬起頭，頓覺眼前一亮，就像去年上元節(jié)的煙花，噼里啪啦的劃過天空，男子的相貌還為細(xì)看，卻已經(jīng)被這一身慵懶出塵的氣質(zhì)給折服了。
“這，這位大叔，”春曉咽了口口水，“不介意的話，就把我們倆買去做個丫頭吧，她會唱曲兒，我會給您逗樂。”
第三章
“家里丫頭已經(jīng)夠多，會唱曲兒的也不少，只買你一個會逗樂的就夠了。”男子俯下身子，瞇著眼睛看著春曉。
“爺您真是好眼力，這丫頭可是園子里最機靈懂事的丫頭，你要是帶在身邊，保準(zhǔn)樂呵呵的又省心！”老鴇趕緊湊上來，瞪了春曉兩眼，發(fā)現(xiàn)琉璃的手緊緊的抓住春曉的胳膊不放，又把那一雙怒沖沖的美目轉(zhuǎn)向了琉璃。
春曉沖老鴇眨了眨眼睛，擺明了自己想懂事，想好好被賣出去，可是身邊這個拖油瓶很不好說話的立場。
老鴇一揮手，“來人，把這丫頭給我拽一邊去，沒聽見這位爺說了，只要一個丫頭么？！”
“爺，您行行好，把我也買了吧，多一個丫頭對您來說不過是多一口飯，對我來說，可是一輩子的幸福啊，爺！求您了，把我買了吧！”琉璃翻身改蹲為跪，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聲淚俱下的哀求，梨花帶雨的小臉兒真是我見猶憐。
但是一連串的動作都不影響她仍舊緊緊的抓著春曉的胳膊不放，還在跪下的時候順勢帶了她一下，扯的春曉在旁人看來，也是慌慌忙忙連滾帶爬的一起跪著。
“怎么？你求我?guī)纤?？”男子低頭看著春曉，眼神有些玩味。
春曉遲疑了一下，之前是答應(yīng)替她求求師父的，現(xiàn)在情況有變，這話說還是不說呢？算了，說吧！春曉把心一橫，自己說了，便是信守承諾，買不買可不是自己說了算的，“嗯，我們都是可憐人，求大叔把我們都買去了吧！”
“咳咳，”男子聽到大叔時忍不住顫了一顫，點頭說，“那就，都買下來吧！”
老鴇立即湊上來，“這位爺，這個小丫頭可是我們從小養(yǎng)到大的，從小吃穿用度的花了不少銀子呢，原本還指望著她長大了，成了名角兒了，再給我掙回來……”
男子直接拿出一個膘肥體圓的金元寶，往老鴇眼前一晃。
老鴇咽了口口水，還想再說什么。
“兩個我都買走，錢是你的。否則，一個都不買，錢還是我的。”說著就要把錢往回揣。
老鴇眼疾手快，雙手抓住金元寶，連連點頭，“帶走吧帶走吧！爺您走好！”
像是生怕他再后悔，把元寶搶回去一樣。
揚州城的一處僻靜小院兒內(nèi)，金燦燦的菊花開的正濃，火紅的海棠半掩著笑臉，似是在好奇的窺探著堂屋里一跪一站的兩個女孩兒。
“師父，你剛才那扮相真好看！”跪著的女孩兒嬉皮笑臉的說，似乎一點也感受不到正坐上那男子嚴(yán)肅的表情下，凜冽的氣勢。
倒是站著的小女孩兒，微微的顫抖。
“別打岔，說吧，偷偷溜出去又身陷困境，該怎么懲罰你？”姚淵俯視著跪在地上的春曉，一直都是和顏悅色的他，此時顯得尤為冰冷。
這次，師父是真的生氣了吧？
春曉求救的看向一邊坐著的墨允，卻見墨允也是冷著一張臉，別說讓他求情了，他不求師父重罰她都是格外開恩了。
春曉這才知道，這次恐怕是要吃點苦頭了。愁眉苦臉的低下頭，“師父，我錯了，以后再也不會亂跑了。我怎么知道那條巷子是那種地方……你以前也沒教過我啊……如果教過我肯定不去的……這不是救回來了么，還順手牽了不少好東西的吧……救我的時候多有面子啊多排場啊……”
“曉曉？你在說什么？大點聲讓師父聽見？！”
“呃，沒，沒說什么啊師父，我說，”春曉抬頭，眨了眨眼睛，淚眼汪汪的看著姚淵，“我說，幸虧師父救我及時，不然我就不知道要被賣到哪里去了，以后再也不敢亂跑了，嚇?biāo)牢伊?，嗚嗚嗚，多謝師父救我……”
眼淚順著春曉稚嫩的臉頰，滾滾滑落，可憐兮兮的跪在地上，一雙小肩膀弱不禁風(fēng)般抖啊抖。
姚淵臉色稍霽，“真的不敢了？”
“哇——”春曉連滾帶爬的撲上前去，抱著師父凈白的衣袍，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將眼淚鼻涕都抹上師父的衣袍，還不忘哽咽道，“絕對不敢了師父，你就原諒曉曉無知吧，嗚嗚嗚哇哇哇……”
春曉哭聲震天，驚得幾只烏鴉撲棱棱從屋后飛過，差點掉下來，振振翅愣是沒敢降落，滿室愁云慘霧?。?br/>
“好了好了，”姚淵心疼的拉她起來，抱在懷里，任她扯著自己潔凈的袖口抹鼻涕，“別哭了，以后若實在想出去，一定要告訴師父或者師兄。”
“誒？”春曉立馬止住哭聲，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一聲不吭依舊沉著臉的墨允，“師兄？明明是我入師門早的！師父你偏心！”
“墨允無論武功還是年齡、智謀、品行哪一樣不比你強？他做師兄，師父不在時，你就要聽他的話，長兄如父知道么？墨允做你的師兄，還要照顧你這個潑皮，他還沒抱怨，你有什么不滿的？”姚淵伸手擦干了春曉臉頰一側(cè)還掛著的淚，動作慈愛溫寵，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決。
自小被師父養(yǎng)大，什么時候可以耍賴什么時候不行，她還是很有分寸的。師父既然話已至此，她也只好謹(jǐn)尊師命，好歹免去了今日之罰。多了個師兄，就多了個人照顧，聽起來其實也不錯嘛。
“師兄！”春曉從師父懷中跳下來，走近墨允，笑嘻嘻的看著他。
墨允的表情頓時不自然起來，本來氣她亂跑而緊抿的嘴角，也不覺上揚了幾分，壓抑著心中難以名狀的感覺，點點頭，“嗯，師妹，以后我定和師父一起，好好管教你！”
“咳咳?！贝簳粤r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明媚的笑臉兒也垮了下來，她這是造的什么孽喲！一個師父管教還不夠，再搬來一個師兄！
屋里某個一直靜默的站著，微微有些顫抖的小女孩兒，自始至終都被忽略著。如果一開始的顫抖是因為害怕的話，那么后來，一定是冷了，從內(nèi)而外的羨慕與反襯愈發(fā)讓她覺得天寒地凍。
“哦，對了，忘了跟你們介紹！”春曉忽的想起來還立在堂屋中間的患難盟友，“這是我在青樓認(rèn)識的姑娘，叫琉璃是吧？”
琉璃撲通跪了下來，“多謝大爺相救，琉璃今生愿為奴為婢報答大爺?shù)亩鞯拢 ?br/>
“起來吧。”姚淵看了看春曉的臉色，沒有多說。
“不用為奴為婢，把你救出來再讓你為奴為婢，和不救有什么區(qū)別呢，是吧師父，”春曉揮揮手，示意師父別說話，“既然把你救出來，我?guī)煾敢欢〞萌俗龅降祝涯闼突啬愀绺缟┥┠抢锏?，你放心好了！?br/>
“??？！不要呀！”琉璃當(dāng)即花容失色，連磕了幾個頭，“求求大爺，求求小姐，求求少爺了，行行好，讓我干什么粗活累活都可以，千萬不要把我送回去啊……把我送回去，他們一定會再把我賣掉的，那我，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琉璃哭得悲慟，幾乎喘不上氣來。
面色一直冷淡的墨允都有些動容，動了動嘴，再看春曉的臉色，卻忍住沒開口。
春曉撇撇嘴，想起在青樓她緊緊拉住自己，害的自己逃生不能，只好等師父來救的事兒就有些窩火，但如果現(xiàn)在眼看她哭得這么凄慘，還要趕她走，未免顯得自己氣量太小，咬了咬牙，深吸了口氣，“算了，師父，讓她留下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春曉已經(jīng)后悔了。如果她知道日后因為琉璃會生出那么多的事端，無論如何，當(dāng)時也不會留下她。
當(dāng)然，這都是后話。
本來就不是很大的院子，有了琉璃的加入，顯得更加熱鬧，更有生氣了些。
后院有個小小的水塘，原來的主人在里面栽了些蓮花，如今蓮花早已謝盡，凈留些飽滿的蓮蓬讓人垂涎。
春曉早就盯上這些綠油油胖乎乎的蓮蓬了，里面的蓮子顆顆圓潤，就像青樓那個老鴇一樣肥厚飽滿，想想里面那刻白花花的蓮子肉可以給師父和師兄熬湯，那點碧綠的蓮子心可以曬干了給師父泡茶，她就忍不住，每天都圍在水塘邊轉(zhuǎn)了又轉(zhuǎn)。
“你可是想摘那蓮蓬？”
春曉看著琉璃穿著那身盛夏碧荷般明媚的綠羅裙就滿身的難受，那本是師父買給自己的，她卻在一次燒火做飯的時候，不小心將唯一的一件衣裙燒著了。本想隨便找一件給她，可又擔(dān)心師父罵自己小氣，便將這件新的給了她。
春曉皺著眉頭，“是啊，怎么了？”
“你別看現(xiàn)在蓮蓬那么漂亮，其實里面還沒有長到最飽滿的時候，要等到外面的蓮蓬皺皺的，里面才是長得最好的呢。”琉璃背著手，在她面前晃了兩圈，綠羅裙隨著她的步子，輕輕的漾開，青蔥明媚。
“哦。”春曉點了點頭，實在不想看見她穿這件裙子的美好樣子，轉(zhuǎn)身想去求師父再給自己做件新的。
卻聽身后啊的一聲。
轉(zhuǎn)身，琉璃滑倒在水塘邊，半個身子都陷進(jìn)了淤泥里，一只手扒著岸邊的草，另一只手緊緊的攥著一顆蓮蓬。
“你！你不是說蓮蓬不熟么？”春曉見她的窘態(tài)，正想笑，卻被那一顆蓮蓬挑起了怒火。
“我只是說，沒有長到最飽滿的時候，可沒有說過它不熟?。 绷鹆щS身陷窘境，可神情卻泰然自若，仿佛她腳下的不是臟兮兮的淤泥，而是圣池仙露。
春曉想起了師父曾說的，為人要豁達(dá)的話，收起準(zhǔn)備踢兩塊石頭傷傷她的腳，轉(zhuǎn)身離開。與其落人話柄，不如讓她自身自滅，反正她現(xiàn)在的樣子，已經(jīng)夠?qū)擂瘟恕?br/>
“哎，春曉！你不拉我出來么？”琉璃見她不吵了，反倒要走，頓覺這一跤摔得不值。
春曉從后院轉(zhuǎn)到前廳，卻沒有尋到師父的身影，連天天都在她身邊，無論她在干嘛，一抬頭或是一轉(zhuǎn)身，就總能看見正在練武的墨允，也不見了蹤影。
師父和師兄，竟然一起出去，沒有帶上她？！太過分了吧？！
春曉叉著腰，站在前院，盤算著等師父和墨允回來了，要怎樣批評教育他們一番。卻忽而感覺頭頂一股強勁的沖力，滾滾壓來。她敏捷的往旁邊一閃，只聽砰地一聲。
天上掉下一人來，正砸在院子中央。
“墨允，師兄，你怎么了？”春曉忙奔過去，把天上砸下來的人扶進(jìn)懷中，鼻青臉腫，本來一張俊逸的臉被打得猶如豬頭，不是墨允卻還有誰？
“師兄，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你怎么會從天上掉下來??？我從來不知道你輕功練得這么差?。≡缰谰秃湍惚容p功，說不定今天的師姐就是我了呢！”
春曉輕輕晃著墨允，嘴里還不忘東拉西扯的嚷嚷。
被猛摔一下，有些昏迷不清的墨允，被她晃得更加眩暈，無奈的咳了兩聲，“曉曉，別晃了。無礙的，皮外傷。原來你對師兄還是師姐這件事，還是這么介懷，你放心，師兄一定不違諾言，好好照顧你的?！?br/>
“哼，先管好你自己吧！”一聲冷冷的訓(xùn)斥從天而降。
“師父，”春曉抱著豬頭一樣的墨允，不滿的嘟著嘴，“你眼看著師兄被人打成這樣，都不管的么？哪有你這樣自己徒弟被打，都袖手旁觀的人吶！就算是師兄學(xué)藝不精打不過人家，你也應(yīng)該撲上去，把欺負(fù)師兄的人好好地教訓(xùn)一頓是不是？”
“咳，打人的就是為師?！?br/>
姚淵話音剛落，一只有點臟有點舊的布鞋就沖他飛了過去。
“你這是唱得哪出，把自己的大徒弟打成個這樣子？要是你這不成器的二徒弟惹你生氣，你是不是還要打死我才能出氣？！”春曉暴怒了。
從來沒見她生氣成這個樣子的師父，此時也有點招架不住，臉色尷尬的解釋說：“今天一大早練了幾遍槍法，我到屋里喝幾口水，你師兄就不見了蹤影。開始我還不信他會像你一樣，偷跑出去玩兒，沿街一轉(zhuǎn)，就發(fā)現(xiàn)了他。你可知，他竟在那里舞刀弄槍的賣藝要錢！”
姚淵氣哼哼的順了順氣，“我是如何虧待你了，少你吃穿，讓你挨餓受凍了？竟到街頭賣藝，丟人現(xiàn)眼！我教你這一身武功，就是為了讓你去街頭賣藝么？！”
“呃？師父，你，你別生氣了，”春曉有些同情的看了看被打成豬頭的墨允，不禁幾份慶幸，師父下手還是留足了情面的，墨允的傷看起來嚇人，卻真的只是皮外傷而已，要知道師傅一向為人低調(diào)，哪有當(dāng)小偷的會在街頭那么招搖的，“師兄，你快跟師父賠不是吧，唉，還是太年輕啊，年少輕狂一點也是可以原諒的嘛，是吧師父，誰沒有個年少輕狂的時候，師父不還曾大張旗鼓的去偷護(hù)國將軍的心頭玉，搏了個‘鬼影神偷’的名號么！”
姚淵站在一邊哭笑不得。
墨允半躺在春曉懷中，不知是在忍著疼，還是忍著委屈，閉著眼一聲不吭。
“曉曉，扶他回去吧，要記住，師父教你們武功，不是為了讓你們到街頭炫耀的！想出人頭地，也要找個驚世駭俗的方式，”姚淵抬頭，憂傷的望著墻外的天空，“街頭賣藝，唉，太不入流了??！”
第四章
其實姚淵比較好奇，兩個徒弟的性格他是十分清楚的，如果說春曉在街頭賣藝騙吃騙喝，他一點兒不會懷疑?？墒且恢眻皂g穩(wěn)重，行事透著超出年齡的成熟的墨允去賣藝，一定有支持他怎么做的理由。
姚淵忍不住好奇心驅(qū)使，偷偷摸摸的靠近徒弟的房間。
“師兄，疼不疼？”春曉趴在桌邊，給墨允倒了杯水，突然靠近端坐著的墨允，抱著他的腦袋，沖著他的傷口輕輕的吹起，“我給你吹吹，是不是就不疼了？”
墨允只覺自己原本有些疼的脊背，瞬間僵直，不過臉上的傷，似乎真的沒那么疼了。他點點頭，把春曉扯開，按在凳子上，“好了曉曉，沒那么疼了，不用擔(dān)心?！?br/>
“師父那里有專門治跌打損傷的藥，你等著，我去偷來給你！”春曉從凳子上跳起來就要走。
“曉曉！”
“嗯？”
“我沒事，你別去惹師父生氣?！蹦势岷诘难垌辛鞴庖绮剩锩娴褂爸簳孕⌒〉纳碛?，似有眷戀。
“那你為什么要惹師父生氣呢？”春曉聽話的在凳子上坐了下來。
“嗯……技癢而已?！蹦蕚?cè)過臉，不再看她。
“你騙人！如果你是這么沉不住氣的人，師父就不會為了你，帶著我們從北方來到南方！”春曉柳眉倒豎，似有怒意。
墨允聞言，略略低頭，眼瞼微垂，兩人相對靜默了一陣子。
他一直不知道，原來師父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要多，師父一定知道他身負(fù)家仇，一定知道他還在被仇人追殺。即便如此，仍不怕被牽連的帶他在身邊，這份情誼他何以為報？
“師兄，”春曉看他臉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氣你有秘密都不肯跟我分享，出去玩兒也不帶我。是不是，是不是琉璃來了，你和師父都不喜歡我了？”
門外偷聽的姚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果然偷聽不是不道德的吧？
“咳咳咳，曉曉，你，你怎么會這么想呢？”墨允也被她忽的蹦出來的一句話，嗆住了。
“一定是這樣的，”春曉低著頭，看著自己蕩來蕩去的腳尖，“你們都覺得她聽話又懂事，而我只會搗亂闖禍，我昨晚還夢到，一覺醒來，你們帶著她走了，把我一個人丟在這里……”
“不會的曉曉，師父和師兄都不會丟下你的，任何情況，都不會！”
“那你今天為什么出去賣藝，還瞞著我和師父？”春曉抬起頭，一雙晶晶亮的眼睛直視著他，清透純粹。
“嗯……因為……我……”
“如果你敢騙我，我保證以后再也不理你！”春曉揮舞著小粉拳，嚴(yán)肅的威脅。
“我看你很喜歡那身綠羅裙，總是盯著琉璃穿著那身綠羅裙一個人悶悶不樂，所以……所以我就想靠自己掙點錢，給你做身更漂亮的新裙子……”墨允說著低下頭去。
門外的師父，悄悄的吸了吸鼻子，他這兩個徒弟真是相親相愛啊，不枉費他一番苦心的諄諄教導(dǎo)?。?br/>
“師兄！”春曉亮亮的眼睛里，水波蕩漾。
她激動的撲進(jìn)墨允的懷中，墨允齜牙咧嘴的忍著疼，哼都不哼一聲。身上的疼哪里比得上心里的美好。
“琉璃，你這是怎么回事？”姚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春曉這才想起來，自己走的時候，琉璃還在池塘淤泥里泡著呢。忙放了墨允，拉開房門。
琉璃已經(jīng)不是半身泥污，而是從頭到腳全是黑乎乎的淤泥，別說那一身明媚的綠羅裙，連她粉嫩可愛的五官都已辨不出位置。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樣！”春曉痛惜的看著她涂滿全身的淤泥，她那可憐的一次都沒有穿過的裙子啊！
“曉曉，你為什么要把我推進(jìn)池塘，嗚嗚……”琉璃氣若游絲，一身淤泥中更顯她的單薄可憐。
“你、說、什、么？！”春曉簡直要七竅生煙了，毀了她最喜歡的裙子不說，現(xiàn)在竟然還要來詆毀她，她是救了只白眼狼回來么？！
姚淵一把抱住想要撲上去吃人的春曉，看著頂著一身淤泥不住顫動的琉璃，淡淡的開口：“我家曉曉自幼被我寵壞，性格刁蠻，生性頑劣。當(dāng)初，救你回來不過情急之舉，想要送你會你自己家，也是你斷然拒絕?，F(xiàn)在看來，你與曉曉很難和平共處。正好，我們也要離開些日子，這處宅院就留給你吧，去留都由你自己做主?！?br/>
離開？
春曉停止掙扎，離開揚州要去哪里呢？
琉璃一下子連哭都忘記，愣愣的看著站在臺階上的姚淵師徒，臉上兩道被淚水沖出的溝壑分外搶眼，“你們要走了，把我扔下？”
“這里本來就是你的故鄉(xiāng)，我們會留下些銀兩給你，夠你長大再給自己置辦些嫁妝了。常來家里幫工的劉奶奶也會照顧你的。”姚淵說完，把一瓶藥膏塞進(jìn)春曉手里，轉(zhuǎn)身去了自己房間。
春曉看了看手里那瓶自己剛剛打算去偷的藥膏，終于明白，師父和師兄都是非常疼愛她的，和被自己的兄嫂賣到青樓的琉璃相比，她真的不知道有多幸福。
她俯視著臺階下站著的琉璃，模仿著師父淡然的口氣：“你以為你陷害我，師父就會幫你么？”
淤泥的掩蓋下，她看不到琉璃的表情，但是不難猜到她一定快要氣死了?？吹剿龤獾脽o話可說的樣子，自己怎么會就那么開心呢？
春曉輕快的轉(zhuǎn)身進(jìn)了師兄的房間，幫他抹藥。
師父打算當(dāng)晚就離開，春曉只帶了幾個特別喜歡的小玩意一身換洗的衣服，打了一個小小的包袱，簡單的就收拾停當(dāng)了。
可離開前，師徒三人找遍的不大的庭院，愣是沒尋見琉璃的身影。
“說不定是回了兄嫂那里，我們別再耽擱，現(xiàn)在就走吧?！蹦恃凵裼行┎话?。
“不會的，當(dāng)初救她回來的時候，她死都不肯回去，現(xiàn)在我們留了錢又留了房子給她，她怎么會突然想通了要回去呢！”春曉感受到了師父身上的冷意，以及師兄的不安，但又不明所以。
“不說那么多，事不宜遲，我們現(xiàn)在就走?！睅煾笌痛簳詫⑺⌒〉陌は翟谏砩?，抱她來到后院，坐上備好的馬車。
墨允跟著鉆進(jìn)馬車，就聽見院外一片喧鬧。
“抓住他們，一個都別讓跑！”
春曉撩開簾子，只見墻外火光一片，不知是圍了多少人，多少火把，似要將這夜幕都照亮。
“現(xiàn)在怎么辦啊師父？”春曉扒在車窗框上，眼神中卻閃著興奮的光。
“墨允，保護(hù)好師妹，咱們沖出去?！?br/>
“是，師父?！?br/>
墨允一只手握住刀柄，一只手按在刀鞘上，屏氣凝神的準(zhǔn)備著。
姚淵坐在馬車外，揮馬抽鞭，沖向后院大門。
臨近大門，一道長長的鞭影甩過，結(jié)實的木門斷成兩截。
“在這兒呢！他們在……”
有人在喊，話音未落，但聽鞭聲一響，幾聲悶哼，就沒了呼喊。
喊殺之聲已經(jīng)漸漸聚攏在馬車周圍，透過簾幕照進(jìn)來的火光也越來越亮。
揚州的小道甚是狹窄，他們的馬車雖然已經(jīng)很小，但想要跑起來，還是有諸多不便。更可況前有攔路后有追兵，師父長鞭揮舞，清掃擋路之人，還要不斷擋開射向馬車的亂箭，又要駕著馬車，以免翻倒，實在不易。
小道甚窄，卻有唯一的好處，圍追的官兵，也擠不進(jìn)來許多，很多人只能舉著火把看著亂喊著，卻不能對他們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傷害。
“當(dāng)心！”師父猛的一喊。
墨允抽刀橫在身前，一把將春曉護(hù)在懷中。
馬車猛的顛簸幾下，吱吱亂響，幾只亂箭當(dāng)當(dāng)幾聲，釘在了馬車上。
“師父你沒事吧？”春曉緊張的抓著墨允的衣襟。
“師父沒事，馬車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你們小心！”姚淵沉穩(wěn)沒有一絲慌亂的聲音，一下子讓兩個徒弟平復(fù)了緊張的心情，舒了口氣，沉著應(yīng)對。
“千萬不能讓他們跑了，揚州城最近幾起大戶人家的失竊案，全是他們所為！抓到活的，重重有賞！”
一聲大喊，讓圍在巷子里的官兵像是打了雞血般，再次蜂擁上來。
刀呀箭呀的不斷向馬車上招呼，一兩只漏網(wǎng)之魚，躲過了姚淵的長鞭，射進(jìn)車內(nèi)，都會被墨允的快刀擋住。但車內(nèi)地方太過狹小，舞動不開，墨允的刀幾次劈到馬車。
這般的內(nèi)外夾擊，馬車早已如殘燭枯燈，再不堪重負(fù)，吱呀一聲，碎裂開來。
春曉這才看清外面的形勢，看來師父已經(jīng)怒了，下手一點都不留情，狹窄的巷子里已經(jīng)倒下了不少的官兵，蜂擁過來的人無一不踩踏著同伴的尸身。
雙方都已殺紅了眼。
沒有馬車的限制，墨允的大刀才顯示出真正的威力來。
師父猛的抽了馬一下，馬長嘶一聲，受驚的向前沖去，沖開了前面擋著的官兵。趁著這個飛箭略少的空當(dāng)，三人一躍而起，踏著巷子的圍墻，房頂，迅速的離開包圍圈。
人群中不只是誰，忽然大喊了一聲：“殺了那男孩兒，是季氏遺孤！”
忽的十幾個身影，從眾多官兵中一躍而起，快速的朝他們追來。
第五章
季氏遺孤？春曉一邊提氣飛掠，一邊扭頭看了看身邊嘴角緊抿，臉色十分難看的墨允。雖然聽師父說過，他是身負(fù)著深仇大恨的人，卻不知道，他竟然就是那場震驚皇城以及大半個國家的滅門慘案里的主角。
春曉強烈的克制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望，在哪眾星捧月般保護(hù)中心的，除了一身官服腦滿腸肥的官員外，還有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穿著一身洗凈的綠羅裙。
“曉曉，你要干什么？”師父猛的抱住春曉的身體。
春曉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不自覺的往回沖。當(dāng)即有些后怕，自己和師父還不打緊，萬一害的墨允被抓……她甩了甩腦袋，提了口氣，“剛才犯傻，我沒事了，師父?！?br/>
她扭頭沖墨允露出一個讓他安心的微笑，三人在房頂騰躍間，愈加小心。
一會兒功夫，三人已經(jīng)臨近城樓，還沒有到宵禁的時候，城門依舊開著。但后有追兵，難以從此門通過。
“我去攔住他們，墨允，帶曉曉出城?！?br/>
“我不！”春曉立刻停了下來。
追他們的人現(xiàn)在還沒趕上來，但憑速度判斷，那幾人功夫不弱，距離不會太遠(yuǎn)。
“曉曉，你不相信師父么？你在這里，師父會分心的，聽話跟師兄在城外山上的城隍廟里等師父。師父答應(yīng)你，一定不會讓你等太久，好不好？”姚淵帶著粗繭的手，摩挲著春曉的頭頂，格外的讓她感到心安。
“師父小心！”墨允迎著姚淵的眼神，點了點頭，夾著春曉奔向城門。
姚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順利的出了城門，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冷的笑意，甚至連他周遭的空氣都凝結(jié)了起來。
隨后追上來的殺手，都被周遭冰冷的氣息震得一愣，隨即發(fā)現(xiàn)情況不妙。
“不好！讓那孩子跑了！”一人剛喊出聲，姚淵抬頭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個死人一樣，驚得他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節(jié)省時間，一起上吧?！币Y淡淡的開口，語氣就像在說，面條比較方便，今晚下面條吧。
再淡定的習(xí)武之人，也不能忍受鄙視的挑釁，更可況季氏遺孤有此人攔著，已經(jīng)明顯追不上。
十幾個人揮著大刀長劍，向他撲來。
神偷勝在消無聲息和敏捷，人稱鬼影神偷的姚淵，更是將敏捷兩個字發(fā)揮的出神入化。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動了，只覺周遭的空氣又涼了幾份，還在納悶，姚淵也還在原地站著。
誒，不對，他手里分明多了十幾根不長不短的帶子？
十幾個殺手，幾乎是同時，產(chǎn)生了一種不規(guī)則的心慌的感覺，來不及面面相覷，來不及相互照拂，他們幾乎也是同時的，緊緊抓住自己的褲子！
“你！你這小人，要打要殺明著來！你你你……太無恥了！”又怒又驚又慌亂的暴喝。
想要揮刀繼續(xù)拼殺吧？一只手提著褲子，一只手打殺未免太不雅。更可況此人可以在他們這么多人的圍攻下，不驚不亂氣定神閑的偷了他們所有人的褲帶，無人察覺，可見此人功夫之高超絕妙。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的領(lǐng)頭人當(dāng)即決定，撤！
“哼，今日尚有重任在身，我們且不與你這賊人計較，他日必抓你以除天下之惡！我們走！”領(lǐng)頭將大刀一揮，抬頭挺胸昂首闊步的提著褲子離開。
出了城門，姚淵手里還捏著十幾根帶子，這種東西，還是不要讓曉曉看到了吧？扔了褲帶，直奔城隍廟。
姚淵趕到城隍廟的時候，兩個小孩兒連火都沒生，緊緊的偎依在一起，瑟瑟發(fā)抖。墨允不愧是師兄，自己也是凍的直抖，還把外衣脫了裹在春曉身上，把她護(hù)在懷中，握著刀，警惕的觀察著周圍。
“曉曉，墨允?！毕袷桥聡樦鴥蓚€神經(jīng)緊繃的小孩兒，姚淵的壓低了聲音，輕輕的喊。
“師父！”春曉一個箭步竄跳起來，撲進(jìn)師父懷中。
墨允也長長的出了口氣，露出了笑容。
“沒事了，夜里太冷，咱們?nèi)フ倚┎窕饋砩鸦稹！?br/>
師父一出現(xiàn)，兩個小孩兒只感覺，天也高了，空氣也好了，什么追殺啊逃命啊，簡直不值一提。
三個人圍著火堆，暖暖和和的。
紅紅的火光，映的人臉上的線條格外柔和。春曉窩在師父懷中，看著正襟危坐的師兄，想偷笑，又有些憐惜。不禁聯(lián)想到剛才那一場追殺，就是因為他是季氏遺孤，所以無論何時，他都是一副嚴(yán)肅又緊張的樣子么？他擔(dān)負(fù)的不是自己一條名而已，還有整個家族的血脈和仇恨是嗎？
“師兄，”春曉從師父懷中支起小腦袋，“你不是一個人，我和師父會一直陪著你的！”
墨允抬頭，隔著火光看著小小的春曉，她稚嫩卻有堅定的聲音，就像一把結(jié)實的小錘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一下下要敲破那層堅韌的冰墻。
姚淵也抬頭，隔著火光看著墨允線條柔和，還沒有什么棱角的小臉兒，他承受著超出年齡的東西太多，活得太辛苦了，正是成長，性格形成的年齡，應(yīng)該讓他們多些快樂，也學(xué)會苦中作樂呢。
“揚州咱們是不打算回去了，下一步，你們想去哪里？”姚淵慢慢的開口。
“誒？師父，你打算帶我們?nèi)ツ睦?，我們就去哪里??！”春曉抬手摸了摸師父冒出些胡子的下巴，“我們?nèi)ツ卑蓭煾?？去漠北打狼！?br/>
“咳，就你那三腳貓的功夫，讓狼打你還差不多?！币Y看著自己的寶貝二徒弟，無奈的搖頭。
“去皇城吧，師父？”
師父和師妹都想讓他遠(yuǎn)遠(yuǎn)的躲開那個是是非非的圈子，以求萬全是么？不，他們把他想的太軟弱了，呆在皇城里，離那個人很近很近，他的壓力的確會更大，但他的動力，他的上進(jìn)心，他的決心也會更強！
姚淵看著墨允，默默沉思。沒有想到啊，沒有想到，他姚淵也有看錯人的時候，原以為只有這不成器的二徒弟不讓他省心，這一切皆好的大徒弟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想去皇城的目的，姚淵自是清楚不過。不過也好，不是常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隨他去吧！
晃了晃懷中的小人兒，正想在征求下她的意見，不想，春曉已經(jīng)安然入睡，嘴角不知何時，已經(jīng)掛上了一絲晶晶亮的口水。好吧，沉默就代表默認(rèn)了吧！
等春曉醒來，他們已經(jīng)顛簸在去皇城的馬車上了。
“咱們是去漠北么師父？”春曉撩開車簾，看著車外晃過深秋的景致，深深地吸了口涼涼的空氣。
“去皇城?！币Y開口。
“咳咳咳，?。炕食?？”一口涼氣卡在了胸口，春曉一邊拍著胸口，一邊小心的回頭看車內(nèi)坐著不說話的墨允，“師兄他，知道么？”
師父卻突然拉住韁繩，猛的剎車，讓春曉猝不及防，骨碌碌滾進(jìn)車廂里，還好墨允眼疾手快，才沒讓她撞到腦袋。
春曉爬起來，正要抱怨，卻聽見外面一女子故意粗著嗓音說：“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想從此過，留下……呃，把你留下來！”
誒？打劫？留下誰？留下師父？
春曉拉住正準(zhǔn)備探出腦袋一看究竟的墨允，食指放在嘴邊比了比。兩個小孩兒大眼兒瞪小眼兒的坐在車?yán)?，繼續(xù)聽著。
“姑娘這是何意？把我留下來，此話怎講？”姚淵卻也不氣惱，說話斯斯文文，彬彬有禮。
“姐，這人說話這么酸溜溜的，一看就是個書呆子，把他搶回去有什么用，幫不上忙不說，肯定是個累贅啊，要不算了吧，放他們過去吧，咱們再等等看！”
原來打劫的是姐妹兩個人吶？怎么聽這口氣，打劫好像還是遇到什么事不得不打劫一樣？這么有趣的事，她可不想錯過。
春曉正打算再去扇扇風(fēng)，點點火，吹捧吹捧她師父有多厲害，卻又被墨允拉住了。
“小妹，來不及了，你忘了咱們在這兒等了三天都沒一點收獲么，從這里經(jīng)過的人，體格強壯的你嫌丑，五官端正的你又嫌不機靈，反應(yīng)快的你說沒氣勢……明天就是最后期限，我們山寨人少力薄，難道你真的想嫁給牛頭山的那個牛大壯？我看這個就挺好嘛……”
姚淵一直坐在馬車上，忍著笑聽著姐妹倆對話。
“那好吧那好吧，你，快跟我們走！”似乎是那個妹妹的聲音，卻還有幾份嬌羞？
“兩位姑娘這是要劫了在下做什么呀？”姚淵有些好笑的開口，聲音聽起來，不但不驚慌，還懶懶的。
“少廢話，讓你走你就走，我們對你客氣，我們手里的刀可不認(rèn)識你！”妹妹的性格比姐姐刁蠻不少。
“那就請兩位姑娘帶路吧?！?br/>
春曉這才放心的坐下來，看來什么也改變不了師父貪玩兒的本性啊。
“等下！”車身一震，應(yīng)該是兩個姑娘跳上了車吧。
車簾被嘩的掀開，鉆進(jìn)一個身影，不知是姐姐還是妹妹。
墨允一點兒沒遲疑的把春曉拉至身后，護(hù)了起來，防備的看著來人。身后的春曉卻不安分，從他肩膀上探出半個小腦袋，好奇的觀望。
那姑娘許是沒料到車?yán)锞惯€有兩個小孩兒，驚了一下，但馬上鎮(zhèn)定下來，冷冷的說：“姐，他還帶著兩個孩子呢！”
車簾后又伸進(jìn)半個身子，姐妹兩人長得很是相像，都是濃眉大眼的，帶著北方味道的粗獷健康的美麗。不過姐姐似乎比妹妹更精致漂亮些，看著他們的眼神也比妹妹溫軟。
春曉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爹，她們是誰？”
春曉看到，那位姐姐眼里帶著期冀的光頓時黯淡，依舊粗著嗓子說：“放心，我們從不傷害小孩子。小妹，坐穩(wěn)了，一切等到山上再說?！?br/>
第六章
“姐姐，你們是想把我爹搶回去當(dāng)壓寨相公么？”春曉不顧墨允的阻攔，愣是好奇的探近沉著臉的妹妹身邊。
“呃，小孩子懂什么！”女子別過臉，眼神忙亂。
“我爹人又好看又會疼人，我娘也不在了，你們可是撈著大便宜了，不知道是姐姐要嫁還是外面那位姐姐要嫁？”春曉不怕死的又靠近她一點。
車外的姚淵繃不住了，“春曉，老實坐著，不要胡鬧！”
“坐著呢，爹！”一聲爹，叫的格外響亮，連身邊不動聲色，留意著那女子動勢的墨允，都感到毛孔張開，汗毛倒豎。
“再敢胡說，小心我揍你！”女子沉臉唬她。
“嘿嘿，你好兇哦，我可不想要個壞心眼的后娘，還是外面那位姐姐人好，又漂亮又溫柔！”春曉沖她扮了個鬼臉，吐了吐舌頭，迅速躲到墨允身后，嘻嘻笑著看她瞪眼。
“寨主，你們回來啦！這……這個就是你們搶回來的相公么？”
似乎是已經(jīng)到了山寨外，開門的也是個女子。山寨就是山寨，連說話都這么直接，這么彪悍。春曉偷偷樂，真實不虛此行啊，不虛此行！
“寨主回來了！寨主回來了！”開門的女子沖里面喊了幾聲，又不死心道，“這個相公面皮生的俊俏，可是這次是要打硬仗，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可幫不上忙呀……”
正在偷笑的春曉差點咬掉舌頭，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奇恥大辱啊有木有，師父？！她學(xué)著墨允的樣子正襟危坐，輕咳了兩聲，“以后你們就會知道，我爹不光是個好看的枕頭！”
春曉說完這句話，車身明顯一抖。
下了馬車，被帶到了議事堂，春曉才知道，這個山寨簡直是她那憧憬風(fēng)流的師父的天堂——全是女人，一個男子都沒有！??！
“咳咳，大家靜一靜，明天就是牛頭山的牛大壯前來挑釁的日子，如果我們贏不了他，二寨主就要嫁給他當(dāng)壓寨夫人！大家都知道，我們馬蘭山一向和牛頭山勢不兩立的，怎么能讓小朵嫁給牛大壯呢！大家說，是不是？！”大姐話音一落，議事堂里眾位小頭目就拍著桌子吼成一片。
“好了，不是我們就怕了他牛頭山，怕了他牛大壯，而是要考慮好萬全之策。所以我和小朵就從山下請來了這位相公，哦，對了，你叫什么？”大姐突然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姚淵。
春曉撫額而嘆，江湖兒女果然奔放?。?br/>
“在下姚淵。”師父也不怒，仍舊的風(fēng)度翩翩。
春曉看到，議事堂里眾小頭目的眼睛嘩啦啦亮了一片。看來繡花枕頭的魅力，也是不小的嘛。
“咳，所以我就和小朵請來了這位姚相公，今晚就讓他們完婚，以絕后患！”大姐說完，猛一拍桌子，大有一錘定音之意。
好幾個女子臉上都掛著艷羨，那二寨主倒還有些不情不愿。
姚淵正要說話，春曉就又搶了話音：“那不行！我爹是有過家室的人了，現(xiàn)在我娘沒了，還有我們這兩個孩子，怎么說也要照顧到我們這兩個孩子的感情吧！這位姐姐這么年輕貌美就給人當(dāng)后媽也不合適吧！別看我爹長得跟個繡花枕頭似的，人還是很中用的！你們剛才的話，我也聽明白了一點兒，不就是明天只要贏了那個牛大壯，就天下太平，不用急著嫁人了么？有我爹在，包你們贏得漂亮！”
除了姚淵和墨允，似乎沒人料到這么一丁點大的小女孩兒，說起話來卻是有理有據(jù)中氣十足。對能培養(yǎng)出這么聰明孩子的“孩子他爹”也多了幾份佩服。
“這……”大姐猶豫了，春曉的話好像說的不錯，可是贏不贏的，她心里仍舊沒個底。
“這位寨主，雖然大家都是江湖兒女，不拘小節(jié)，結(jié)婚之事需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可暫且棄之不顧。但是您與我全家也不過一面之交，恐怕到現(xiàn)在我爹還不知道您妹妹的名字呢吧？與其把您妹妹的終身幸福都壓上，不如相信我爹，讓他幫你們渡過難關(guān)。嫁娶之事，容后再議，可好？”春曉說話的氣勢一點兒都不像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
姚淵伸手把她抱起來，對眾人點了點頭，“我女兒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眾位放心，明日之事，姚某自當(dāng)竭力相助。若山寨榮辱之事姚某都不值得托付，那么輕易托付一女子的幸福，豈不害女子一生？”
大姐看了看身邊的妹子，想了想也覺得對方說的很是這么個理兒，但是自己剛說出的話，就這么收回去，豈不太沒有寨主的面子了，怎么也要找個臺階下不是？
“看姚相公面相，也是個忠義之士，倒也不是信不過相公，只是，明日之戰(zhàn)，關(guān)乎山寨上下一百多位姐妹的榮辱，所以這件事，還是要問一下大家伙的意見?！贝蠼銙咭暳艘恢?。
不知是誰帶頭說了聲：“就按這位相公說的辦吧！”
“是啊，是啊……”附和聲立馬連成片。
這群人，是有私心的吧？要不那一個個如狼似虎的眼神都盯在師父身上是什么意思？春曉躲在師父懷里偷笑，又偷偷看了看一旁坐著，一直沉默著連坐姿都沒換過的墨允，不禁慶幸，還好山寨里沒有小女孩兒，不然看這架勢，墨允也要狼入虎口了?。?br/>
等眾人達(dá)成統(tǒng)一意見，散了之后，議事堂里就剩下姚淵師徒三人和大大王姐妹了。
“姚相公真是好本事，竟教出這么伶牙俐齒的閨女。我叫馬蘭花，這是我妹妹馬蘭朵，今天在山下多有得罪之處，還請相公不要怪罪?！瘪R蘭花的臉紅潤潤的，怎么看都比妹妹討人喜歡。
“姑娘不必介懷，山中有急事，自是顧不上這許多。還請姑娘為在下講講明日之戰(zhàn)的情況吧。”姚淵微笑著點頭，一副不記前嫌的儒雅樣子。
馬蘭花的臉又紅了幾份，馬蘭朵看著姐姐和師父相談甚歡的樣子，頗為不滿，皺著鼻子哼了一聲，“說了又怎樣，瞧你著細(xì)胳膊細(xì)腿兒的，還能打過那牛大壯？”
“小妹，你若不愿呆這兒，就回屋里歇會兒?！瘪R蘭花訓(xùn)了妹妹一句。
馬蘭朵立即起身，看了看姚淵，又看了看姐姐，忽的又坐了下來，抿著嘴，不再吱聲。
“牛頭山就在我們馬蘭山的東面，他們寨子大，人也多，山寨里多是男人。在我姥姥那代的時候，我們兩個寨子的關(guān)系還是非常和睦的，那邊的相公要是愿意入贅我們山寨，便可以過來，馬蘭山的女兒愿意嫁過去，便可以嫁出去。我們山寨以種茶為生，他們則是開荒種地。那些年茶事好，我們山寨比他們富庶很多，所以很多男子都愿意成親到這邊。后來牛頭山的大王，也就是牛大壯的爺爺看不下去，下了道規(guī)矩，說是雙方若是想結(jié)親，必須嫁到他們牛頭山去，牛頭山的男子不得入贅馬蘭山?？砂盐依牙呀o氣壞了，當(dāng)下就召回了馬蘭山的閨女，許多已經(jīng)結(jié)了婚的女子都帶著兒子女兒跑了回來。后來打了一場打仗，誰都沒占著便宜，他們領(lǐng)走了他們的兒子們，女兒們都留了下來。所以，才會有今天，這個勢不兩立的局面?！瘪R蘭花一口氣說話，捧著杯子，連灌了兩大口水。
春曉在心里偷笑，這哪里是什么勢不兩立，分明就像是一家人在斗氣，那時候的長輩拉不下面子破壞說出口的規(guī)矩，小輩們可是已經(jīng)到了適婚的年齡，那個牛大壯一定是想借自己搶親的勢頭，打破僵局?？伤麤]想到，這里的女子這么要面子，寧可嫁給路上劫來的陌生人都不肯嫁給他。
“山寨內(nèi)都是女子，我看不少也都到了應(yīng)當(dāng)嫁人的年齡，敢問姑娘可曾想過長久之計？畢竟臨近的山寨也只有牛頭山一個。”姚淵不緊不慢的說。
“這不用你操心，你只要贏了明天一戰(zhàn)即可！”馬蘭朵氣哼哼的，“姐，我看這小子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幫我們，靠我們自己，明天也不一定就會輸??！你干嘛要相信一個外人！”
“馬蘭朵！你是當(dāng)家的還是我是？”馬蘭花可是真怒了，她著妹妹也太不給她面子了！
馬蘭朵哼了兩聲，不情不愿的閉了嘴，瞪了姚淵一眼，順帶不滿的斜了斜春曉，一直靜默的墨允干脆直接被她忽視掉了。
這個馬蘭朵有問題啊，春曉在心里總結(jié)。
“相公說的對，互不來往確實也不是個長久的事兒，明天一戰(zhàn)也和這個有關(guān)。那個牛大壯今年也已經(jīng)二十有余，尚未娶親，上個月前我再山下遇見他，他忽然跟我說起兩寨通婚之事，但卻只許我們嫁姑娘，不許他們?nèi)胭?，這怎么可能！我當(dāng)時就斷然拒絕，前幾日，他都帶人來挑釁，說是七天之后他們來比武，如果我們贏了，牛頭山便可入贅我們山寨，若是他們贏了，不但我們只能嫁姑娘，還要我妹妹做他的壓寨夫人。這可把我氣壞了，當(dāng)即答應(yīng)下來?！瘪R蘭花鉆了攥拳頭，懊惱地說，“可惜我當(dāng)初沒有聽姥姥的話，沒有好好練習(xí)武功。比武之事也沒有萬全的把握，便趁一日和小妹溜去牛頭山，偷偷看那牛大壯有沒有在練武。誰知還真給我們瞧見了，他那一把長槍舞得風(fēng)聲陣陣，威武漂亮。我就更是沒有把握能取勝了，可是，如果明日之戰(zhàn)輸了，不等于輸?shù)袅死牙芽嘈慕?jīng)營的馬蘭山么?！?br/>
看著一臉悲憤，又不得不處處堅強，扛起整個山寨命運的馬蘭花，春曉不禁更是喜歡她。
“花姐姐，別擔(dān)心，我爹真的很厲害的！不就是比武么，對我爹來說，小事一樁！你放心吧！”春曉這次沒有吹的天花亂墜，不過卻找到了別的佐證，猛拍了一下墨允的肩膀，“別看我哥才七八歲，十個八個大漢一起上，都不能拿他怎么樣！是不是啊，哥？”
本來不想點頭的墨允，卻扛不住春曉一個“溫柔”的眼神飄忽過來，脊背一涼，僵硬的點了點頭。
看師兄這么配合，春曉笑的更加歡快，“我看不如明天就由我哥出馬，殺一殺他們的威風(fēng)，免得他們說我爹以大欺小！”
“??？！”馬蘭花瞪大眼睛看了看坐在一邊，一直沉默不語的瘦小男孩兒。把馬蘭山一眾的嫁娶大事都壓在這么一個弱不禁風(fēng)的小孩兒身上，還不如直接殺了她算了?。。?br/>
“你別不相信啊，我哥可是很厲害的，再說了，不是還有我爹壓陣的么！沒有這金剛鉆，我們也不敢攔這瓷器活兒??！是吧，哥？”春曉又拍了拍墨允的肩膀。
一直未曾開口的墨允這才點點頭，沉聲道：“自當(dāng)盡力?！?br/>
什么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墨允就是個活脫脫的例子啊，只當(dāng)他是個小孩兒的馬家姐妹，哪里見過這樣沉著沉穩(wěn)的氣勢，當(dāng)下就被鎮(zhèn)住了。
連已經(jīng)竄起來，又準(zhǔn)備叫囂什么的馬家二小姐，也目瞪口呆的偃旗息鼓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有位姐姐把還在睡夢中的春曉晃醒。
“快起來快起來！牛頭山的人來了！你爹已經(jīng)起來了！”
從來不用為練武早期的春曉可郁悶了，牛頭山的男人們是有多急??！這么早就已經(jīng)到了，都不用睡覺的么？！
慢慢騰騰的爬起來，剛洗了把臉，就被拽到山寨門口的春曉，這才意識到自由通婚是多么重要，看把這群善男信女們給急的！一大清早的就劍拔弩張的對峙上了。
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早起的墨允精神抖擻的站在雙方對峙的中間，提了桿槍，跟他師父對戰(zhàn)時一模一樣的氣定神閑。
“你們馬蘭山?jīng)]人了是不是？找了個小孩兒替你們出頭？不要讓人笑掉大牙了吧？”牛頭山一眾的中心，一個皮膚黝黑，但很精神，挽起袖子的胳膊上，露出精壯結(jié)實的肌肉的小伙兒笑著露出大白牙，“怕輸就趕緊讓你們大當(dāng)家在這新的規(guī)定上簽個字畫個押，再把你們二當(dāng)家請出來，咱們以后還是好鄰居，好親家嘛！”
一邊兒站著的春曉提氣，縱身躍到墨允身邊，“大話不要說得太早，如果連個小孩兒都打不過，不曉得你再想起現(xiàn)在這得意的模樣，會不會想直接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哪里跑來的小丫頭！我堂堂牛頭山寨主，會連個小孩子都打不過？簡直是笑話！??！快閃到一邊去，免得刀槍不長眼，誤傷了小孩兒！”牛大壯被惹怒了，手里握著長槍猛的扎進(jìn)地里，“今天我就赤手空拳跟你打，免得你們說我以大欺?。 ?br/>
墨允隨即一抬手，長槍就飛出人圈，“不需要?！?br/>
第七章
這氣勢，這口氣，模樣瀟灑氣質(zhì)倜儻，別看只是個小孩兒，那俊逸的身形氣度簡直跟他師父有的一比。
春曉滿意的點點頭，好像墨允這良好的表現(xiàn)才是給她掙足了面子。
周圍的馬蘭山姐妹們，心里有激動有澎湃，可沒見過墨允出手，誰也不敢掉以輕心，緊張的沒人喘大氣。
不緊張的，除了場上的墨允，恐怕就只剩下春曉和姚淵了。
對自己教出來的大徒弟，這點兒信心都沒有，他就不叫姚淵了！
牛頭山眾位皆是不服氣的躍躍欲試，紛紛表示，愿意替寨主一戰(zhàn)。
牛大壯大手一揮，“不用爭了，就由我親自來，速戰(zhàn)速決，今晚就讓你們喝上喜酒！”
“好——”一呼百應(yīng)。
春曉默默擦汗，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呀各位！
牛大壯顯然是懷了輕敵之心的，剛一交手，他就明白自己小看了這個小孩兒！
墨允出手，一點兒手下留情的意思都沒有。他雖沒有學(xué)師父那身出神入化的盜技，卻不曾錯過師父那快如閃電的速度。出手又準(zhǔn)又狠，牛大壯還為看清他的招式，身上幾處已遭痛擊。
空有一身蠻力，卻根本連墨允的身都近不了，只有挨打的份兒。
圍觀眾人只覺眼花繚亂，聽見幾聲悶哼，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見墨允飄忽般向后退了幾步，背剪雙手，臨風(fēng)而站。
牛大壯依舊在場中站著，雙目失神，雙手微抖。片刻之后，撲通一聲，牛大壯撲倒在地。牛頭山的眾人們都慌了神兒，呼啦涌上去，“寨主寨主……”的亂晃著他。
“放心，死不了?！蹦瘦p描淡寫的說了一句，轉(zhuǎn)身走到春曉身邊。
“我就知道我哥一定沒問題！”春曉笑著攬住墨允的脖子，這個一貫安靜的讓人覺得冷得小男孩兒，不但沒有像圍觀眾人想的一樣推開她，反而微微彎下身子，遷就小女孩兒的高度。
這下春曉成了艷羨的焦點。
不過她卻沒有忘記心中的疑點，悄悄的將視線轉(zhuǎn)向一直站在馬蘭花身后的馬蘭朵。
但見她神色有些不對勁兒，緊緊的蹙著雙眉，咬的下唇，白兮兮的臉色，讓她在眾多輕松得意的姐妹中尤為顯眼。
終于在一聲“大壯，你沒事吧？別嚇我們呀？”的呼喊聲中，繃不住了，推開身旁的人，幾步?jīng)_到牛頭山眾人跟前，一把將大伙兒扒拉開，半抱著躺在地上的牛大壯，眼淚啪嗒啪嗒的就往下掉。
本來一個小孩兒把牛大壯給撩趴下，就是出乎眾人意料的事兒，這會兒再生變故，大家緊繃的神經(jīng)都疼了，場面安靜的就像沒有人一樣。
所以馬蘭朵雖然不大的聲音，卻足以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到：“牛大壯，你再敢躺這兒裝死，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我保證說到做到！”
“小妹你……”馬蘭花抬手指著馬蘭朵，渾身都在顫抖。
“姐，我喜歡他，一年前就開始喜歡了……可是我不敢說，他也喜歡我，可是……可是我們都知道，你是不會同意的……他說，他說他一定要把我娶回去，不管今天是輸是贏，都同意以后自由通婚，無論住在牛頭山也好，馬蘭山也好，他都不會阻攔的……”馬蘭朵說完，周圍噓聲一片。
有人鄙夷的看著馬蘭朵，也有人滿臉惋惜。
牛頭山眾人也是反應(yīng)各有不同，似是有人贊成，也有人反對自由通婚。
馬蘭花倒是怒極反笑，“他說你就信么？他若是真有誠意，為何不直接帶上聘禮來提親？反而要興師動眾的比武來搶？傷和氣的損招都想了，卻不肯抹下臉面來好生相商，這樣的鬼話你也肯信？”
正在低頭哭泣的馬蘭朵愣住了，看了看盛怒的姐姐，又看了看半倚在她懷中昏迷不醒的牛大壯，茫然了。
春曉看見站在馬蘭花身邊，白衣翩翩纖塵不染的師父動了動手指，明白過來，她露出一抹壞笑，靜觀事態(tài)生變。
只聽牛大壯慘叫一聲，捂著膝蓋從昏迷中醒來。
“是誰？誰拿石頭砸我？”
馬蘭朵見他醒了，立即松手放開他，紅著臉退到姐姐身后。
春曉蹦跳著走到他身邊，“牛寨主，你可是輸了哦！”
牛大壯哼了兩聲，悶著頭，卻也不狡辯。
“我聽花姐姐說，這次比武可是有說頭的，你如今輸了，這說頭可還作數(shù)？”
“自然算數(shù)！我牛大壯今天輸?shù)男姆诜ｎ^山的眾人們都聽著，自今日起，再沒有不準(zhǔn)入贅之規(guī)，嫁娶之事，只要雙方同意，牛頭山，馬蘭山皆是你們的家！”牛大壯說話倒是擲地有聲。
一番話說完，馬蘭山的姐妹們樂了。牛頭山的兄弟們，有樂的，也有滿面糾結(jié)，郁郁不快的。
牛大壯搔了搔耳朵，曬黑的皮膚下也露出兩抹難辨的嫣紅，“呃，還，還有件事……馬……馬家大姐，我是真心喜歡你家妹子的！若你不反對，我必挑個喜慶的日子，帶了聘禮，八抬大轎的把她娶回家去！求……求大姐不要反對！”
好好一個壯小伙兒，竟讓這番話難為的面紅耳赤，張口結(jié)舌。
馬蘭朵也是躲在姐姐身后，頭都不敢露一下。
“同意吧同意吧……”無論是馬蘭山還是牛頭山的眾人們這次倒是空前一致的在起哄。
馬蘭花遲疑了一下，眼神略飄過一直站在她身邊神仙一般的姚淵，清了清嗓子：“小妹，他的話，你都聽到了，你可愿意嫁他？”
“姐……我，全憑姐姐做主?！眱春返鸟R蘭朵這時才露出些嬌羞的小女兒態(tài)。
“全憑我做主，今日比武之事，你也是早就知道的吧？那時也不見你和我商量，不說讓我做主？現(xiàn)在大家話都說白了，你才想起來你還有個姐姐，想起來，讓姐姐做主呢？”馬蘭花看起來是真的生氣了啊。
春曉歪了歪腦袋，有些不耐煩了，這些大人還真是心口不一，明明想嫁的要死，嘴上卻不承認(rèn)，明明看到了想要的結(jié)果，卻在揪著過去的過錯不放。
“姐……我……”
“別生氣了，寨主，二寨主也是太年輕，難免犯錯……”
“是啊，誰沒個犯糊涂的時候……”
“以后不是就好了么，本來就是近鄰，上輩人也不過是爭個面子……”
大家，還真是見風(fēng)使舵啊，連原本不屑與自由通婚的幾個牛頭山人都加入了規(guī)勸的行列。
“花姐姐，朵姐姐沒有你溫柔漂亮，也沒有你聰慧機智，犯些錯也是可以原諒的嘛。世人說寧毀十座廟不拆一樁親，花姐姐你人這么好，就成全朵姐姐和牛寨主吧！”春曉是見著哪兒熱鬧就往哪兒鉆。
馬蘭花立即被這馬屁給舒服的撫摸到了，更何況是寨里的貴客，更是特別受用，當(dāng)即嘆了口氣，“女大不中留，快回去準(zhǔn)備聘禮去吧！”
牛大壯聽了這句話，才歡呼一聲，領(lǐng)著牛頭山眾人，喜氣洋洋的打道回府。
議事堂里圍滿了花癡一般的適婚女子一眾，狼一樣的眼神毫不收斂的圍著姚淵打轉(zhuǎn)。
姚淵卻像練就了金鐘罩鐵布衫，穿了金甲縷衣一樣，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舊氣質(zhì)淡然，神態(tài)悠閑，“如今山寨危機解除，和近鄰日后也應(yīng)該能友好相處，我們一家人也還要繼續(xù)趕路，就不多加打擾了?！?br/>
“??？姚相公現(xiàn)在就要走？這么急做什么？”大概馬蘭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的語氣有多么不舍，她的神情有多眷戀。
姚淵卻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卻讓人找不出，挽留的理由。
“姚相公還沒嘗過我們這里上好的茶吧？明天姑娘們就要去采茶，姚相公不如多留幾日，嘗嘗今年的新茶？”那位一大早□曉起床的姐姐想出個理由來。
“姚某確有家務(wù)事在身，不好耽擱，還請寨主及眾姐妹莫再挽留，莫要讓姚某為難?！币Y起身微微朝眾人拱了拱手。
春曉這才發(fā)現(xiàn)，師父和墨允有個很大的共同之處，雖然師父無論何時都是微笑的彬彬有禮，可他身上有著和墨允一樣讓人難以親近，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意。只是墨允還不會收斂這種冰冷的氣息，而師父已經(jīng)收放自如。
馬蘭花喜歡上了師父，春曉就是再年幼，也還是看懂了這些的。她趴在車窗上，看到馬車漸行漸遠(yuǎn)，馬蘭花依舊站在原地，迷戀的望著馬車行遠(yuǎn)的方向，就不難猜出，她的心已經(jīng)跟著馬車一起飛出了馬蘭山。
只是那時還年幼的春曉沒有想到，馬蘭花是那樣一個專情的女子，竟會一生守著馬蘭山，每天都望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致死未嫁。
“師父，你喜歡馬家姐姐么？”春曉趴在正在趕著馬車的師父肩膀上，好奇的問。
姚淵帶了帶韁繩，讓馬車慢了下來，省的把他這猴兒一樣的二徒弟給甩出車去，“為什么這么問？”
“我知道，馬家姐姐喜歡你！從她看你的眼神我就猜出來了！你這么急著走，肯定是怕她忍不住向你表白，自己又不能接受，怕傷了人家的心吧？”春曉抱著師父的胳膊，挨著師父坐下。
“我為什么不能接受？我接受不就不會傷她的心了么？”姚淵像是故意要逗她。
春曉卻還沒想明白，猛地一聽師父話音轉(zhuǎn)了，就不樂意了，“師父當(dāng)然不能接受了！你還有我，還有墨允啊，你怎么能接受她呢？我們也喜歡師父??！”
“曉曉，這是不一樣的你知道么？你和墨允是我的徒弟……”
“什么不一樣！師父，你不可以接受她！就是不可以！哼！”春曉氣哼哼的甩開姚淵的胳膊，再次滾進(jìn)車廂里。
墨允一把撈起她，在她耳邊輕輕的說：“你這是在生什么氣，就好像師父已經(jīng)接受了別人似的？”
誒，對呀，自己這是在生哪門子的氣呀！
春曉摸了摸頭，坐在邊上，撩起窗簾看著外面，沒接受也不行，但凡有想要接受的這個想法，就是不對的！她就是要生氣！就是要生氣！
等姚淵駕著馬車，趕到要投宿的客棧時，春曉已經(jīng)歪在墨允的懷里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痕。
他心疼的嘆了口氣，他的曉曉，何時才能長大？
第八章
吃晚飯時，春曉不知是因為剛被叫醒，精神不振，還是仍舊在生著師父的悶氣，平時最愛說話的她，低頭扒飯，一聲不吭。
“曉曉，多吃青菜，不然容易生病的！”姚淵速度極快的塞了一筷頭青菜到春曉碗中。師父就是師父，春曉還沒反應(yīng)過來，青菜已經(jīng)有一半被塞進(jìn)嘴里。她當(dāng)即停了下來，吐還是不吐？
姚淵無奈的看著她，“乖乖吃下去！”
春曉張嘴就要吐。
“師父有你和墨允就夠了，不會接受其他任何人，好不好？”
春曉這才滿意的點點頭，乖乖的把青菜囫圇咽了下去，噎的眼淚都出來了。
墨允一邊幫她拍背，一邊遞水。
姚淵一嘆再嘆，“青菜，真有這么難吃？”
“青菜難吃？真是富漢子不知餓漢子饑，黃河下游都鬧了饑荒了，別說青菜，連樹皮都是好吃的！”鄰桌不知是哪里人，聽到姚淵的話，陰陽怪氣的插了一句。
春曉眨了眨還帶著淚的眼，小聲問，“師父，咱們把青菜都捐給黃河下游的災(zāi)民吧？”
墨允的臉色卻變了變。
夜里投宿，姚淵原本安排兩個孩子住一間，春曉也是同意了的。剛進(jìn)房間，春曉就拖著枕頭破窗而入。
“師父，我要跟你睡。”不等姚淵同意，她就安置好枕頭，踢掉鞋子卷著被子滾進(jìn)里側(cè)。
姚淵清了清嗓子，準(zhǔn)備下逐客令，窗口忽的黑影一閃，墨允也出現(xiàn)在房間里。
“你，你也要跟我睡？”姚淵脫口而出。
墨允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不跟你睡，師父。我來是想跟您商量咱們的行程，可不可以改道先去災(zāi)區(qū)？”墨允大概是在生氣，連跟師父說話時，都控制不住周身的冷意。
姚淵看了看他，猜到墨允想去災(zāi)區(qū)可能更他的家仇有關(guān)，便點頭同意，眼角斜了斜卷著被子在床上裝死的某人。
墨允不說二話，連被子帶人，夾起來就走。
“師兄你干嘛？我要跟師父睡！放開我呀……”春曉像蠶蛹一般掙扎。
墨允跳上窗口，姚淵似是后悔了，出聲叫住。
“師父還有何吩咐？”墨允扒著窗沿，隔著窗欞看著他。
“呃，沒事，早點睡覺，明天早起趕路。”姚淵擺了擺手。
墨允夾著春曉瞬間消失，姚淵仍舊望著窗戶，過了半晌才起身關(guān)上了窗。
“我們真的要去災(zāi)區(qū)捐青菜么？”春曉在顛簸的馬車?yán)?，整理自己關(guān)于改變路線，她已經(jīng)同意了的記憶。
墨允不知是已經(jīng)對她喪失了耐心，還是懶得說話，坐在車角，雙唇緊抿，閉目養(yǎng)神。
改變路線，前往災(zāi)區(qū)這幾天，墨允都不怎么說話，趕路的時間坐在車?yán)镆粍硬粍?，只要一停下休息，他就找個僻靜之地，一個人默默練功。
春曉偷偷的看著他，也不敢上前打擾，連坐在馬車上偶爾跟師父說說話，或者自言自語幾句聲音都比平時小了好幾倍。
越臨近災(zāi)區(qū)，那種災(zāi)難的氣息就能越明顯的感覺到。路邊能充饑的東西就像過蝗蟲一樣，被掃光。樹皮被剝下，草根被拔出。遠(yuǎn)遠(yuǎn)地，似乎已經(jīng)能聞到死亡的氣息。
一開始遇見餓的兩眼直放狼光，盯著他們的馬車，好像隨時會撲上來的災(zāi)民，春曉還會扒拉出所帶的干糧和銀子，送給災(zāi)民。
可是災(zāi)區(qū)深處，才能越明顯的感受到，一點點的施舍和救濟(jì)，不過是杯水車薪。這里凍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shù)，似乎已經(jīng)有瘟疫流傳的苗頭。
師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師父的眉頭也總是皺起。這樣低沉的氣壓下，春曉似乎都忘了記說話般一直沉默。
在災(zāi)情嚴(yán)重的黃河邊上，他們一行簡單的著裝，小巧卻絲毫沒有一點華麗的馬車，簡直是鮮衣怒馬寶馬香車般招人耳目。
人大概是到了垂死的邊緣，求生的愿望愈加強烈，許多行為已經(jīng)超乎常理。就像這天下午，幾個年邁沒有逃出去的災(zāi)民，拿著腐朽的棍子，圍住姚淵的馬車。
這些人雙目通紅，大口的喘息，喉嚨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喘一會兒就開始猛咳。但不管咳成什么樣，他們都不退一下，就這樣拿著棍子，僵持著。
“師父，咱們也沒剩下什么吃的了?！贝簳詫⒆詈蟮膬蓧K餅子護(hù)在懷里，可憐巴巴的沖師父說了一句，又抬頭哀求般看著墨允。
墨允搖了搖頭，小聲在她耳邊說：“這些都給他們，也救不了他們，我們還要自保?！?br/>
春曉點點頭，把餅子包住，重新揣好。
“墨允，曉曉，坐好了！”姚淵猛的揚起手里的長鞭，長鞭在空中抽響。
災(zāi)民驚得退了兩步，但仍不死心的圍著馬車。
“駕！”姚淵再顧不得許多，如果不迅速查明情況，離開這里，恐怕事情會越拖越糟，如果曉曉和墨允再染了病……他不敢想下去，長鞭舞動，不管是否有人受傷，只管驅(qū)逐開擋在車前的人，駕著馬車，飛速離去。
他們看過了受災(zāi)最重的地方，又到臨近的縣看過，發(fā)現(xiàn)如此大的災(zāi)情，竟沒有朝廷派下的重臣前來治理，有所行動的，也不過是些受災(zāi)不太嚴(yán)重的郡縣的地方官員，開些粥棚，卻連救濟(jì)本地災(zāi)民都不夠，更不要說逃難至此的外地災(zāi)民。
春曉坐在馬車?yán)?，看著外面坐在墻角端著破碗，喝著稀粥的?zāi)民，“師父，我們能開粥棚幫幫他們么？”
“不能！”墨允仰著頭，看著車頂，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在忍著想要爬出眼眶的淚。
“為什么？我知道我們的力量也很小，可是這樣不就會少一些人被餓死了么？”春曉輕輕抓住墨允的手，小心翼翼的問。
“不是因為我們的力量不夠大，曉曉，而是有人不許我們這么做！”墨允只覺口中泛起苦澀，連話音里都帶上了苦苦的味道，“你知道我爹犯了什么罪么？夸大災(zāi)情，騙取皇糧，欺君之罪，株連九族。呵呵，夸大災(zāi)情，如今這災(zāi)情可算大？當(dāng)年災(zāi)情于今幾乎相差無幾，可有國相攔著不準(zhǔn)上奏，我爹看不過去，買通了皇上身邊的人，把奏折直接呈遞給皇上，才讓皇帝知道了災(zāi)情，準(zhǔn)許開倉賑災(zāi)，并任命我爹為賑災(zāi)御史，我爹倒是一心一意的為災(zāi)民，可結(jié)果呢？”
“所以現(xiàn)在，沒有人敢公然的幫助災(zāi)民，就算是有銀子有米，也不敢廣布粥棚，是么？”春曉咬了咬牙，“哼，這個壞蛋國相，這個笨蛋皇帝！難道就沒有人敢說敢管了么？！”
“曉曉，皇帝是不是笨蛋我們不知道，可他才十二歲，手中沒有兵權(quán)，國相一手遮天，就算是皇帝，也拿他沒辦法?！币Y摸摸春曉的頭，嘆了口氣。
“師父，你很厲害對不對？”春曉什么時候不忘先拍馬屁，“那不如就由師父你，去拯救天下蒼生，到那時，師父你的名號一定會比鬼影神偷更響亮！”
姚淵靜靜的看著春曉，眼神含笑，“你想讓師父干什么？”
“我們先去看看當(dāng)今的皇帝是不是個笨蛋，如果不是，那就替他殺了國相，奪回兵權(quán)，這樣皇帝才不會受制于人，才有能力愛惜他的子民。國相既然是這么橫行霸道，欺上瞞下的壞人，他一定不得人心，人人當(dāng)?shù)枚D之！師父，曉曉對了么？”春曉說的心潮澎湃，小臉兒籠罩在一片榮光里，稚嫩卻有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墨允的眼睛也一掃前幾日的灰暗沉重，閃閃發(fā)光的看著姚淵，仿佛只要他一點頭，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攔不住這兩個孩子追隨的腳步。
“今天換快馬，改道皇城！”姚淵的聲音里有一絲興奮的顫抖。
他怎么能連自己教出來的徒弟的這點魄力都沒有呢！鬼影神偷，那只是過去！
第九章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們還是奔著皇城去了。不過此時，三人的心情已經(jīng)大有不同。帶著沉重，又壓抑著難以名狀的興奮，他們要去做一件大事，一件有益于天下蒼生的大事。
連一直懶惰的春曉，都能保持者每天早晨一早醒來，晚上很晚才睡，以增加趕路時間的旺盛精力。也會小模小樣的在馬車?yán)锔鷰熜钟懻撐涔Γ葎澅葎澱惺健?br/>
幾乎晝夜兼程，不過幾天時間，他們已經(jīng)趕到皇城腳下。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安頓好，三人就圍坐在姚淵的房間里商量對策。
“我爹和他在官場上打過交道，此人為人謹(jǐn)慎，生性多疑，大概他自己也知作惡多端，請了許多武林高手貼身保護(hù)。要想接近他，取他性命，不是一件易事！”墨允忍著胸中澎湃的恨意，冷靜的分析。
“不易并非不能，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們切莫心急，總會找到破綻。”姚淵瞇起眼睛，像是在笑又似乎不像。
“我們等得起，那些災(zāi)民可等不起呀！這里多耽誤一個時辰，那邊說不定就是成片的人死去，忍饑挨餓，疾病肆虐，命眨眼之間就沒了！”春曉的急性子又上來了。
墨允一把將她按在凳子上，倒了杯水給她：“這可不是你去街上偷兩三張銀票那么簡單，若是不計劃好，就這么悶頭上去，你我還有師父的命，也是眨眼之間就沒了。如果咱們都死了，再等多久才會再有人愿意來冒這個險，做這件事，并且做成這件事呢？！”
“曉曉，我們既然來了，既然要做這件事，就不能沖動，一定要做成這件事，更要在成功之后全身而退！你忘記師父教你的話了么？”姚淵眼神無不擔(dān)憂的看著他的二徒弟。
春曉癟癟嘴，“沒有忘，師父說，除死無大事，我和師兄都是死過一次，撿條命回來的人，所以一定要比別人更珍惜自己的性命?！?br/>
對春曉的一番說教之后，三人終于達(dá)成共識，不驕不躁，從長計議。
街頭巷尾的議論，茶余飯后的談資，坊間的流言，雖是在皇城腳下，多有忌諱。但思想這種東西最是難以控制，有產(chǎn)出就會有流通，所以造就了流言。
三人搜集各種流言匯總起來，竟讓他們發(fā)現(xiàn)了難說是好還是不好的可乘之機。
國相此人，陰狠暴戾，性格乖張。但先皇十分信賴依仗他，將朝廷上下一半有余的兵權(quán)交予他手，且皇城專門保護(hù)皇帝安全的禁軍也歸他統(tǒng)領(lǐng)。表面看起來，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實際上，所有國事皆有國相定奪，皇帝說了不算，他說了才算。且此人不好女色，只愛錢財，并有一怪癖，就是喜歡小孩兒，無論男孩兒女孩兒，只要未滿十歲皆可。每逢月初，國相府里都會采買上十幾個五到十歲之間的孩子。這些孩子，自從被買進(jìn)相府，就在無人見過，是生是死無從考證。
“是個機會呀，師父！”春曉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興奮的兩眼冒光，“馬上就月初了，我和師兄都在五歲到十歲之間，不如你把我們賣進(jìn)相府，我們就可以在他身邊探探虛實，到時候和師父里應(yīng)外合，不信殺不了他！”
姚淵和墨允同時開口：“不行！”
堅決否定的態(tài)度把春曉唬得一愣，“這主意，不好么？”
“你可曾想過，墨允是冒著多大的風(fēng)險呆在皇城？在那么遠(yuǎn)的揚州，都有人能一眼將他認(rèn)出來，再把他送回國相身邊，不是去送死么？更可況，被買進(jìn)相府的孩子過著何種生活，無人知曉。十幾個孩子已經(jīng)不少，可為什么相府每個月都仍舊要買？之前那些孩子到哪兒去了？曉曉，做什么事前都要想清楚，你再這樣義氣用事，魯莽沖動，師父就帶著你們離開皇城！”姚淵第一次用這么嚴(yán)厲的口氣和春曉說話，第一次這么嚴(yán)肅的批評她。
春曉含著淚，仰著小臉兒，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小狗一樣看著他，“師父，讓師兄和我一起去，的確是我考慮不周。但是時間緊迫，國相多一日不除，災(zāi)民就多一日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如今月初將近，你還有什么辦法比把我賣進(jìn)去更容易接近他的？”
“不用再說了，絕對不行！”墨允板著臉，冷的像是要把人凍起來。
春曉像是料定了他不會生氣，貼在他身上，兩只粉嫩的小手就去扯他的嘴角，“天天板著一張臉，還沒長大就像個老頭兒似的，一點都不可愛！師兄你不相信我是不是？我都放心的讓你去跟牛大壯比武，你就不放心我去相府么？”
“兩件事沒有可比性！”墨允拉開她的手，卻怕她跌倒般一手護(hù)在她身后，將她輕輕攬住。
“曉曉，和師兄好好呆在客棧，師父自有別的辦法！”姚淵突然起身離開，臨走仍舊不放心的看了春曉一眼，仿佛少看一眼，她就會竄跳出去，把自己賣身到相府一樣。
“師父放心，我會照顧好師妹的?！蹦势鹕肀砹吮頉Q心，就是綁也要把她綁在客棧，決不能讓她有機會溜掉把自己賣了！
“國相會武功么？”春曉無聊的坐在凳子上，搖晃著小腿。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墨允盯著她。
“師兄，別想看犯人一樣的看著我嘛，我只是在想，他在自己身邊安插了那么多高手保護(hù)，可謂滴水不漏，是不是因為他自己，根本就一點武功都不會？”春曉的眼睛骨碌碌轉(zhuǎn)了幾圈。
墨允立即緊張戒備，好像她會挖個洞從房間里消失一樣。
“他不會武功也不奇怪呀，國相本就是文官武將皆可的，也沒有規(guī)定說，文官不可執(zhí)掌兵權(quán)，只是不會帶兵打仗罷了?！彼凶屑?xì)細(xì)的回憶了一邊，父親生前從未提過國相會不會武功之事。
“那師兄你說，最想殺掉國相的人是誰？”
“想殺他的人太多了！”
“那個‘最’想的人？”
墨允眼中，突然精光乍現(xiàn)，可又搖了搖頭，“如果他想，又怎么可能，時至今日，都不曾動手……”
“沒有恰當(dāng)?shù)臅r機，沒有得力的人手罷了，”春曉搖晃著小腦袋，“就像我們現(xiàn)在，不是也在找一個萬全之策么，沒有一定成功的把握，輕易下手只會打草驚蛇，讓國相更有防備，若想再殺他，恐比登天還難吧？沒錯，那個人，一定是在等這個時機！”
“可是你別忘了，皇帝身邊也布滿了國相的人，即便皇帝是個明君，確實想有些作為，他的一舉一動還是在國相的掌控之下。便是我們有心要與他聯(lián)手，能夠不被國相發(fā)覺的混至皇帝身邊，也就能到國相身邊了！”墨允雖是已將春曉的想法否定掉，自己心里卻忍不住深想。
姚淵回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
一開始春曉怎么都不肯睡，非要等師父回來。可后來，熬著熬著熬不住了，倒在墨允懷中睡著了。
“師父，可是有什么進(jìn)展？”墨允輕輕跳下床，來到臨窗而立的師父身旁。
“我去拜訪了朝中的幾位故故友，他們都說，當(dāng)今的皇帝雖然年幼，但頗有些治國之道，卻無法施展。且性格比較軟弱，被國相威脅恐嚇過幾次之后，便老實的聽之任之了。”
“師父下一步有何打算？”
“我趁夜里去皇宮外圍探視了一圈，想要接近皇帝，難度等同于接近國相。而下個月月初，確實是一個進(jìn)相府的最佳時機?！?br/>
“師父！”墨允一下子慌了，聲音都不自覺大了幾分，“這些人購買孌童幼女……骯臟齷齪的事，怎么能讓曉曉……”
姚淵回過頭，借著月光審視著墨允的臉，“墨允，你可知這世上有種奇功，叫易容術(shù)？如果讓你和曉曉一同潛入相府，你可有把握護(hù)她周全？”
墨允愣住，易容術(shù)？那不是傳說中才有的奇功么？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潛入不就可以了，“師父，我一人潛入相府，你和師妹在外接應(yīng)即可！”
“你莫要小看了她。”姚淵看著紗帳內(nèi)熟睡的身影，嘴角露出一抹輕笑，“總有一天，你我都不能陪在她身邊?！?br/>
“呃……你是誰，怎么會在我的房間里？我?guī)熜帜?？我?guī)煾改兀俊贝簳钥粗矍鞍装變魞?，帶著一種熟悉的直覺，卻棱角五官都分外陌生的小男孩，郁悶了。
“還說不會丟下我呢，才夢見啃了只豬蹄，就都不見了。喂，你是誰??？說話呀？是不是師父新?lián)旎貋淼男『海繋煾覆皇钦f了么，除了我和師兄，他誰也要了么？”春曉嘟噥了半天，見對方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索性跳到男孩兒面前，伸出一根指頭，戳戳男孩兒的臉，又探了探鼻息，“哦，是個活的?！?br/>
“曉曉，別動！”姚淵及時出現(xiàn)在門口，迅速關(guān)上門，把春曉拉到一邊，“他是你師兄！”
“又來個師兄？為什么我入師門最早，卻要排在最后？來一個是師兄又來一個還是師兄，師父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春曉瞪著眼，抓著師父的袖子撒潑。
姚淵沉默了一瞬，“他是墨允?！?br/>
春曉原地呆站，默默的在心里把這句話重復(fù)了十遍，才緩緩的轉(zhuǎn)過身，愣愣的看著那個陌生的男孩兒，揉了揉眼睛，遲疑的開口：“師父，你確定？”
“這是易容術(shù)，為了月初讓墨允和你一起混進(jìn)相府。他現(xiàn)在還不能說話，因為嗓音的改變要經(jīng)歷一個過程，三天之后才能開口。你也別碰他的臉，他會很疼。”姚淵最后一句，是警告的語氣。
“這是師兄？和我一起混進(jìn)相府？師父，我是在做夢吧？快讓我掐你一下看疼不疼？”春曉先前走了兩步，卻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師父，師兄還能變會自己的樣子么？”
“易容術(shù)本身是一種毒藥，可以讓一個人邊做另一個人的樣子，但是卻以生命為代價，服下第一方多久，自己的壽命就會縮短多久。服下第二方，解去毒性，回復(fù)容貌嗓音，”姚淵倒了一碗黃黃的湯汁給墨允，“這碗藥就是抵抗易容第一方的毒性的，不過藥力并不持久。你們進(jìn)入相府后，要處處小心，也要盡量抓緊時間，找出他身邊能夠突破的防線?！?br/>
“嗯！”春曉拉起變了樣子的墨允的手，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