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救成功了。雖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是我就是回來了。對，沒錯，只要我相信我回來了，我就回來了。這是世界果然是假的！

    “咳咳！”我坐在熟悉的黑暗中，莫名感覺一陣不適。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幾天我似乎越來越虛弱，就好像有什么在蠶食我的生命力。我的思維開始變得緩慢，思考的時間不斷縮短，周邊的世界也越發(fā)模糊，顏色漸漸偏向灰色，腦袋逐漸沉重。奇怪！

    半夢半醒間，我仿佛感覺一股力道將我托起。我半坐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漂泊在無形的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暖光打在我的側(cè)臉。

    我微微睜眼。對眼前的景象感到一絲訝異。哦，對，我按了按沉重的腦袋，隱約記起那是顏色。對顏色，飽和度和明度都較低的顏色。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此時看到的景象仿佛被一層灰紗覆蓋，一晃一晃，不是很真切。

    我眼神觸及面前瓷器中的那素白的卵形……是花嗎？好熟悉??！叫什么呢？斯，好疼，記不起來了。

    “來杯早水茶吧?！?br/>
    伴隨著一個慈祥的女聲，一道水流在我眼前跌落，夾帶著一陣撲面而來的水霧。那微弱的熱氣讓我感覺稍微沒那么寒冷。是心理作用嗎？

    我警惕的嗅了嗅被推只我面前的杯具。輕觸鼻尖的是一種熟悉，令人懷念的香味。

    這似乎就是那被稱之為茶的東西？這就是茶？

    我努力睜開眼睛，嘗試觀察的更清楚點。在那微微發(fā)灰青色的白色容器中是一池素雅的淡黃，其中夾帶一些柔和的褐色。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是輕度氧化的茶沖泡后常見的顏色。

    我試探性的嘗了一點。

    茶湯入口后，感覺很輕盈。柔和的香氣中隱隱有些花香的清甜……最后有些發(fā)澀……后舌有些發(fā)干發(fā)緊。這種感覺是收斂性，一般茶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感覺，這是這杯似乎更為嚴(yán)重。這味道仿佛勾起了我某些久遠(yuǎn)的回憶，想起了什么，有似乎什么也沒有。

    我稍微凝神，又品了一口。焦慮的情緒稍有緩解，腦中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明。

    是在三四月左右采摘的大吉嶺茶！我有些驚訝。這茶很好喝，我的意思是泡的很好?？梢葸@茶水溫要控制在比較低的80度左右，因此所花費的時間較長。我并沒有感覺到時間到流逝。是我的問題嗎？還是她早就準(zhǔn)備好了？

    好似意識到我的思緒逐漸清晰，那個女聲再次響起。

    “丟下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重新融入這個社會不容易啊。”

    我不太懂這話是什么意思。什么融入？什么丟下過去？

    我疑惑的抬起頭望向聲音的源頭。模糊的顏色在我眼前從那印象派的水粉中慢慢演變出邊界。我看到一位老者。什么意思？我迷茫的四處張望，眼神再次停留在面前那雪白的花蕊上。這……這……是風(fēng)信子。

    我瞳孔微微放大眼神再次飄忽回老者臉上，這次我看清了他的臉，不由的脫口而出：“信子奶奶！”

    她對著我慈祥的微笑。“乖，好好休息，你安全了。”

    她的話似乎有某種魔力，似乎讓我緊繃的神經(jīng)有些許的松弛，我感到一絲疲倦，就是那種極其舒適，閉眼就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覺的疲倦。

    就在我在溫暖中放松的蜷縮在毛毯中時，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嗽聲戛然而止，我看見……我。獨屬于我那激動，疑惑，震驚的高音聲線逐漸變的低沉，變得沉穩(wěn)，變得平靜……還有一點嘶啞，就好像喉嚨發(fā)炎后說話不清晰的感覺。

    “我不懂?！?br/>
    信子奶奶并沒有說什么，而是又倒了一杯茶，遞了過來。

    我看著我自己開口。我仿佛置身于身體之外，失去了一切掌控權(quán)，以第三人稱的角色平淡的觀望。我應(yīng)該感到恐懼，感到不安才對，然而并沒有，就仿佛那一刻我已喪失了全部感情。

    “……不真切虛偽的世界?！边@語氣，這態(tài)度，像極了它，或者說就是它。

    “沒有消失，只是選擇否認(rèn)嗎？”面對它帶刺的語言，信子奶奶只是平靜的在我額頭上放置了一塊溫?zé)岬拿怼?br/>
    我第一次看到它露出這樣的表情。那是無奈嗎？是想反駁卻無力反駁，最后妥協(xié)嘆氣的無奈嗎？它甚至沒有嘗試去反抗。沒有去辯駁。為什么就這樣妥協(xié)了？是知道一定會失敗嗎？

    “抱歉?！彼查_和信子奶奶對視的眼神?！白屇憧吹饺绱死仟N的模樣。真是不幸?！?br/>
    “不辛嗎？”信子奶奶似乎不贊同它的觀點?！盀槭裁次覜]有看到任何不幸？重新看待世界的新視角可是可遇不可求的?！?br/>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這是一種軟弱，是一種逃避，是罪惡的。”不知是那個字眼刺激到了它，它語氣有些激動。它應(yīng)該沒有那么容易暴露出自己的情緒，但是它的情緒起伏真的很大。我印象中它是理智冰冷的機器，是強大成熟的智者，但此時的它……怎么說呢？這行為很明顯是無理取鬧啊。就像終于找到依靠的小孩，脫下那厚重的盾牌，肆無忌憚的發(fā)著脾氣。因為被寵愛，所以無所畏懼。

    面對像刺猬般豎起尖刺的它，信子奶奶只是淡淡地品了一口茶，將布滿繭，粗糙但溫暖的手附上我的額頭，語氣中帶著一種能撫平人煩惱的沉穩(wěn)?！澳苤匦赂惺苋碎g真情是莫大的恩賜，或許你敞開心扉便會看到了許多曾經(jīng)看不到的東西。”

    “是無藥可救的東西。是啊！脆弱無能，像個蹣跚學(xué)步的小孩。曾經(jīng)絕對不會出現(xiàn)的。失去一切經(jīng)驗，重新來過。面對世界無能為力。曾經(jīng)的努力不過過眼云煙。曾經(jīng)遭受苦難后磨出的利刃一筆勾銷?！彼恼Z氣似乎有些歇斯底里。

    “是無能為力，還是沒有嘗試去接受？”信子奶奶說這話時臉龐猶如沐浴在溫和的暖燈下，仿佛那母親童謠中那柔和的月光。

    “是逃避。所以我才說是脆弱。”它撇開眼神不去看信子奶奶。

    我能理解它。我懂它指代著什么。雖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能感覺到。因為無法面對過去的痛苦，而選擇一種自以為是的逃避方式。這聽起來的確是一種脆弱的表現(xiàn)。我感覺信子奶奶似乎也懂了，但她并不認(rèn)為我們眼中的逃避可恥。

    “你的本能卻這么做。因為這讓你覺得舒服對嗎？有效的自我保護(hù)可恥嗎？放下痛苦的過去無可厚非。為什么在你眼里就變成錯的了？矛盾的行為。難道只有緊緊的抓住痛苦，不肯放手才是勇敢，才能被認(rèn)可嗎？”

    “你懂什么？自以為改變了一切，卻不過是無知反應(yīng)的一場鬧劇。我至始至終都沒躲過那可笑的命中注定。躲不掉的……”我以為它會提出充滿邏輯的反駁，但它卻……在發(fā)脾氣。在長輩面前肆無忌憚使性子的小孩？這還是我認(rèn)識的它嗎？

    “雨后總會天晴，不是嗎？”信子奶奶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無奈。我認(rèn)為她是尷尬吧。畢竟它是有點無理取鬧了，當(dāng)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和她們之間存在信息偏差，所以我聽不懂。

    “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彼曇粲行┻缪?，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正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情緒。但不知道為什么這次看起來格外艱難。是因為有依靠了，所以不必成熟了嗎？“我非常清楚，我并不是那能享受雨后陽光的人。既然這是宿命，那為什么命運要頑劣的讓我產(chǎn)生貪念？”

    “你確定那是宿命嗎？”信子奶奶看起來有些頭疼，仿佛兩人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在這個話題上僵持。“或者我該問究竟是宿命導(dǎo)致你變成這樣……還是因為你相信你會變成這樣是宿命，所以每當(dāng)出現(xiàn)任何一個你認(rèn)為不是宿命的事件，你都會強行將其扭曲為自以為宿命中該發(fā)生的事。厭惡未知，所以當(dāng)確定唯一已知的宿命后，嘔心瀝血維持這種已知……哪怕知道會是悲劇也不敢嘗試改變。

    認(rèn)為自己的命運應(yīng)當(dāng)是悲劇，所以親自堵死了通往幸福的道路以后，又站在旁邊為自己所創(chuàng)造的悲劇自憐自哀。到底哪個才是悲劇?。俊?br/>
    “你知道我根本沒有選擇！”它的情緒傾瀉而出，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歇斯底里。是因為這個話題，還是因為面前這個人呢？

    “沒有選擇嗎？”信子奶奶面對在這個話題上立場極為堅定，異常固執(zhí)的它很是無奈，但這種無奈對于她來說似乎是意料之中但?！安还苁裁辞闆r下都會有選擇?。≈皇侨擞袝r不想承擔(dān)選擇會帶來的結(jié)果，因此選擇不去選擇，不去思考那些，他們不愿意承擔(dān)結(jié)果或者結(jié)果未知的選項。不是沒有選擇，而是沒有你理想中的選擇?！?br/>
    “我曾為無數(shù)的故事情節(jié)笑過與哭過，換句話說，已經(jīng)進(jìn)入了輿情忘我的境界，簡直成了故事中的人物，然而這些個充滿虛偽激情的經(jīng)歷，說到底終究是我大腦創(chuàng)造的虛幻?！彼崎_視線，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感覺得到它在一邊唾棄著這種想法，一邊強烈要求自己堅持這個觀點。但它不肯去細(xì)想。是因為知道細(xì)想就必須得承認(rèn)嗎？

    信子奶奶嘆了口氣順著它的話講了下去。她應(yīng)該也看出來了，以它的態(tài)度，她們不可能在之前那個話題上達(dá)成共識?！疤摷俚募で?，謊言的幸福就不是事實嗎？”

    對?。≈e言帶來的感覺就不是真的了嗎？人怎么能否定感覺呢？感覺，不管因什么產(chǎn)生，都是確確實實存在的。可是，我不由的疑惑，假的東西是怎么產(chǎn)生真實的事物的。

    “那都是假的！都是大腦產(chǎn)生的幻覺！都是我賦予的定義！”它按理論上應(yīng)該已經(jīng)平靜下來了，然而沒有，它的情緒像海浪一樣達(dá)到了另一個波峰。原來風(fēng)平浪靜，深不可測的海洋，也可以被一陣輕拂而過的微風(fēng)改變。

    “所以自暴自棄嗎？覺得自己太可憐了，所以才會一直否認(rèn)世界的真實性。把自己當(dāng)成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因為是旁觀者，就可以沒有負(fù)擔(dān)；因為沒有羈絆，所以所作所為也不會有負(fù)面情緒，對嗎？”

    “不是我。是這個世界……無法被證實為真的存在。我們用觀察這個世界衍生出的知識，無法反向證實這個世界本身。如果這個世界錯了，我們所擁有的知識也必定為假。”它有些口不擇言了。我能感覺到到這句話是慌亂中脫口而出的，并沒有經(jīng)過思考與推敲。

    “在你眼里這個世界不真實嗎？”信子奶奶依舊語重心長。

    “我感受不到與這個世界的聯(lián)系。”

    是的。我必須贊同它的感覺。這是一種游離感，在這個世界中找不到歸屬感。感覺無法被反駁。

    “生于世上，沒有人是一座孤島。每個人都是整體的一部分。每個人都會在無形之中影響他人……”

    “你難道比我高尚點嗎？你自己不也是個被困住的可憐人嗎？你有什么資格對我說教！”它直接失禮的打斷了信子奶奶的論點。哦，天哪，這簡直就是一個謬論。它怎么會犯這么明顯的錯誤！Tuquoque(你也一樣），辯論不過就開始攻擊提出理論的人嗎？

    “如果人人都能踐行他們知道的道理的話，那么這世間就不會有那么多人活的不痛快了?！泵鎸λ欠N直接往傷口上踩的無理攻擊，信子奶奶依舊心平氣和，穩(wěn)坐釣魚臺。“我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之中一個糾結(jié)于俗世的人。”

    幸得信子奶奶足夠冷靜，心境不同，這場它單方面的無理取鬧才沒有演變成八點檔罵街。

    它跑了。是的，落荒而逃。而我此時正坐在那里，它的位置。

    我感受不到它，這里只有我以及面前對我微笑著的慈祥老者。

    信子奶奶先是有些疑惑，接著注意到我的眼神，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她語氣中充滿了感嘆。“真是一個矛盾的孩子?！苯又曇糇兊?，好似喃喃自語?！爸匦掠^望世界還會在自以為是的宿命中作繭自縛嗎？”

    我不懂她流露出的那個眼神。我想再去看一看，看一下能不能理解，但是不等我細(xì)細(xì)觀察，那滄桑的眼神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慈祥的微笑。

    “孩子餓了吧？來吃點面，我聯(lián)系一下你的朋友過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