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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小姐……
豆子以為看錯, 剛再想確認(rèn)，馬車已然開走，他又不好特意去攆。
豆子錯愕。
顧小姐來了豐州, 那怎么不……
可馬車都已開走, 哪里容得他多想。
豆子只得一臉錯愕回府。
……
而國公府的馬車內(nèi)，樸瑤眼底氤氳。
“這建安侯夫人想將奴婢丟到桃核鎮(zhèn)去, 桃核鎮(zhèn)染了疫情, 這時候讓奴婢去桃核鎮(zhèn), 不是存了惡毒心思嗎？”樸瑤訴苦。
顧寒之斜倚著馬車一側(cè), 手中拿著書卷，聽到樸瑤這番話, 才微微抬了抬眼。素色的珍珠步搖插在發(fā)間微微動了動, 同臉上的淡妝相宜。湖綠色的衣裙外，攏了一層霜白色的外紗，腰間別著一枚羊脂玉佩, 刻著清晰的一個“寒”。
如何看, 都是一幅書香門第之后, 令人賞心悅目。
不過素淡了些, 卻哪里像方才那個商人之女, 眉眼里都透著明艷秾麗。
“是個什么樣的女子？”顧寒之放下書卷。
樸瑤心中一驚, 支吾道：“不像傳聞中……”
顧寒之繼續(xù)看她。
樸瑤嘆息：“不丑, 也不是啞巴?！?br/>
見顧寒之點頭, 樸瑤才忍不住道：“生得好似個狐媚子一般，明知奴婢是小姐的人，還咄咄逼人，分明就是特意做給小姐看的。這幅妖媚模樣，我看這建安侯早就被她勾了三魂七魄去。一個沒落侯府，一個商家之女，倒真搭得很！小姐，你可是國公爺?shù)牡臻L孫女，京中想要找國公爺求娶的王孫公子都能排到京郊去，你就別惦記著這建安侯了?！?br/>
樸瑤一口氣說完，才覺心中痛快了。
可再見顧寒之半垂著眼眸，默不作聲的模樣，心中又有些后悔了，便又開口道：“如此沒眼光，娶一個花瓶，讓那建安侯日后后悔去吧?！?br/>
本是寬慰，顧寒之卻開口問，聲音幾分清冷：“建安侯府夫人生得很美？”
女子總是介意這般的。
樸瑤頓了頓，知曉便是再瞞，也終有一日是瞞不住得，便低聲應(yīng)道：“嗯。”
自建安侯要娶首富洛家女兒的消息傳出，到建安侯府大婚，不過二十余日，眼下也才又過了日余日，正值十月初秋罷了。京中到豐州少則兩月路程，若真她們是從京中來送帖子的，眼下只怕還未到建安侯府呢！
不過是她早前隨小姐一同到了梧州，在梧州聽了建安侯要娶妻的消息，小姐便從梧州直接來了豐州。
可臨到建安侯府門口了，小姐忽然說不進(jìn)去了。
這時候去，她拿什么理由作襯？
若是稍后見了洛青婉，聽聞這洛青婉生得丑，相形見絀，盛明遠(yuǎn)可會覺得她特意來建安侯府奚落他？
顧寒之遲疑，卻又不甘心走。
于是才有了樸瑤去探這位建安侯夫人。
樸瑤原本以為這商家女至少還算是知禮數(shù)的，沒想到目中無人到了這樣的地步，她是小姐的貼身丫鬟，打她的臉不等于打小姐的臉嗎？
小姐可是國公爺?shù)牡臻L孫女，身份尊貴，哪里是這些商人可以小覷的？
樸瑤心頭火，可又不敢再說惹顧寒之多想。
半晌，卻聽顧寒之輕嘆：“罷了，總歸是他夫人。哪有男子不喜歡貌美的，他若喜歡花瓶便喜歡去吧，我們回京?！?br/>
分明是自氣的話，樸瑤卻只得點頭。
……
等豆子這回府中，臉上還掛著懵樣。
樓蘭和宋媽在苑中等他，見了他進(jìn)府，宋媽問：“怎么樣，可嚇著那丫頭了？”豆子平日也惱那個叫樸瑤得很，可眼下哪有出了口惡氣的模樣？
“你這是做什么？”宋媽不知他怎么了，心中有些干著急。
豆子攏了攏眉頭，遲疑道：“先前，我似是馬車?yán)镆姷筋櫺〗懔恕?br/>
顧小姐？樓蘭和宋媽都詫異。
“也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倍棺訃@氣：“多半是看差了，若是真是顧小姐來了，總歸入府喝杯茶的，怎么會悄無生氣來，又悄無聲息走？”
宋媽捂嘴：“倒不是……特意來看夫人的吧?！?br/>
樓蘭和豆子都看她，三人面面相覷，卻都覺得宋媽說得有些道理。
既是想來看夫人，卻又不見得愿意屈尊喚一聲“夫人”，這倒像極了顧寒之的性子。若非顧寒之清高，又豈能容得身邊那個叫樸瑤的丫頭片子，鼻尖都朝著天上去呢？
宋媽沒好氣：“不是一向都看不上我們侯府嗎？這會子又操得哪門子心？”
樓蘭搖頭：“哎，女人心如同海底針，我看哪，我們夫人這廂怕是狠狠將顧小姐刺了一回，扎心了！”
宋媽推他：“去去去，誰刺誰呢！我們夫人可比那國公府高高在上的小姐好多了，依我看，倒是這顧小姐和樸瑤存心來惹夫人不快的?！?br/>
豆子跟著點頭。
早前他同樓蘭帶夫人看倉庫，逛侯府的時候，夫人還好好的，可在樸瑤自報家門之后，夫人明顯怔了怔。夫人平日里一直隨和，何曾見過她奚落人，倒是今日這樸瑤確實過分了些，夫人才教訓(xùn)了她，可即便如此，夫人心中定是都會留不快的，所以宋媽說是這國公府的小姐特意來惹夫人晦氣倒是真的。
總歸，便是這回是顧寒之真來了，也沒露面。
此事就不必同夫人說起，再惹夫人不快了。
三人迅速達(dá)成一致。
……
樸瑤這股幺蛾子風(fēng)便也猶如秋日云煙一般，一吹即散。
前日里夫人說要修葺侯府，樓蘭這日便尋了人來測量和勘探，這侯府有百余年歷史了，即便要動也要謹(jǐn)慎些。
這等事情交由樓蘭處理最為省心。
洛青婉遠(yuǎn)遠(yuǎn)看了看，見樓蘭正拿著紙筆，一面同來測量和勘探的師傅溝通，一面同旁人一道伸手敲敲打打，直至確認(rèn)后再記錄，儼然一幅認(rèn)真模樣。
洛青婉笑笑，朝身旁問道：“豆子，是說侯爺初九回來？”
“是，夫人?！倍棺討?yīng)道：“傅大人前日派人來說，桃核鎮(zhèn)附近疫情緩解，今日出發(fā)，當(dāng)是后日就到了。”
后日便是初九。
陸叔叔和卓叔叔也會到侯府。
洛青婉又道：“豆子，找人幫我尋些鳳子花來?！?br/>
鳳子花？豆子愣了愣，既而會意笑道：“我這就叫人去?！?br/>
洛青婉頷首。
上回去曲縣出巡，漫山遍野都是野生的鳳子花，顏色艷麗，姹紫嫣紅，她的衣裳和手心都染了些許，后來盛明遠(yuǎn)說，這顏色若是不及時洗掉，怕是會留痕跡。
這是絕好的染料才對，只是不知能否長久落色。
此回陸叔叔和卓叔叔來，卓叔叔便是管染坊生意的總管事。
上回的賬冊她已看過，旁的問題沒有，卻因著衢州山洪暴發(fā)，染料的成本上漲了十余倍，導(dǎo)致這后續(xù)的布匹和成衣生意也受牽連。各地已有的原材料囤貨因著衢州的洪災(zāi)，也相繼漲價，從原有的賬期變成了現(xiàn)款交易，卻依舊供不應(yīng)求。再加上商人們的恐慌，便將這需求抬得虛高了數(shù)十倍，價格也迎刃而上。
而后衢州山洪的影響雖然緩解，可這哄抬價格之后的紅利誰也不舍得棄了，便始終宣稱貨源緊缺，也控制不對外放貨，導(dǎo)致衢州山洪已經(jīng)過去將近一年，可染料的價格依舊居高不下。幾家做大，哄抬了市價，旁人是敢怒不敢言。
豐州素來貧瘠，商人著眼也少。
這鳳子花也未曾入旁人的眼。
她也是無意被盛明遠(yuǎn)這么一說，才想起。
只要這鳳子花能用，便是產(chǎn)出的效率只有十之一二，光是風(fēng)聲都能改變現(xiàn)有的染料價格格局，更何況這曲縣山野滿山遍野的鳳子花開？
這做染料的一行，是該洗洗牌了。
踏雪眼睫一眨：“現(xiàn)在嗎？”
可是，今日小姐新婚呢！
“不然呢？”洛青婉抬眸看她，清亮的雙眸，精致清透。
也是，誰家的姑爺新婚夜是睡過去的？
小姐不看賬冊，還能一整夜都盯著他看不成！
踏雪對這個新姑爺滿是腹誹。
等染坊的賬冊搬來，足足有兩大本厚。
看完不知要多少時候。
“出去吧?！甭迩嗤窠舆^賬本，目不轉(zhuǎn)睛翻了起來。
踏雪自幼跟著她，知曉她看起賬冊來，只怕一整夜都未必夠。
自從老爺中風(fēng)后，整個洛家大大小小的生意往來都在落在了小姐一人身上。
洛家是燕韓首富，名下的生意遍布各行各業(yè)，農(nóng)林牧副漁，木材生絲瓷器，藥材錢莊商行，大凡能叫得上名字的，洛家都有涉獵。
洛家總共有四個總管事統(tǒng)籌。
洛家的大大小小的生意，分布全國，總過由二十四個大管事掌管。
每月初九，二十四個大管事都會遣人呈上本部分的賬冊，小姐若有時間會逐一看過，若無時間，四個總管事也會看過后知悉給她。
小姐從小跟隨老爺學(xué)習(xí)經(jīng)商之道，經(jīng)營手段和生意上的往來自有過人之處，否則老爺中風(fēng)后，憑小姐一個姑娘家，也鎮(zhèn)不住這二十幾個老練的管事。
小姐還有個厲害之處，便是看賬本是不用算盤的。
有一次生絲的賬目出了貓膩。
小姐將掌管生絲的胡大管事召到朗州，就在大廳里，請了四十個賬房先生現(xiàn)場清算，算得胡大管事滿頭冷汗。
四十個賬房先生花了大半日還未算完，胡大管事已心虛。
小姐瞥了眼總賬，將賬本遞回給他：“總共少了十一萬八千二百兩銀子，假/帳做在去年臘月，今年三月，五月，六月，八月，涉及一百零三筆交易，反正賬房先生還在算，可要一一列出來給你？”
胡大管事當(dāng)場嚇得面目鐵青。
聽陸先生說（總管事成為先生），這本賬冊做得近乎天衣無縫，若非一人短時間內(nèi)一路看下來，根本看不出端倪，小姐請了四十個賬房先生，無非是在胡大管事面前清算，讓他死心。這些帳，她心里清清楚楚。
水至清則無魚，洛家的生意做得越大，旁人想從中得利也無可厚非。
胡大管事已是跟隨老爺多年的老人了。
若非他挪了生絲的公/款旁用，導(dǎo)致新絲的收貨出了問題，大小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也是了。
殺雞儆猴，胡大管事此次凈身出戶，也算給其他大管事敲響了警鐘。
洛家的管事薪酬豐厚，手上的權(quán)利多，年底還有分紅。
做得好的年份，還有東家額外的紅包報酬，這些年，無非是洛老爺子中風(fēng)，洛青婉初掌洛家，不少人才打起了旁的念頭。
沒想到，這洛青婉更是個手段利落的。
這二十幾個大管事也才逐漸將稱呼從大小姐變成了東家。
這并非簡單的稱呼變化，而是認(rèn)可。
洛老爺子中風(fēng)已久，如今洛青婉掌管，洛青婉便是東家。
踏雪一路看來，知曉小姐的不易。
如今，她要看染坊賬冊，那便十有八/九是染坊的生意出了問題。
洛家生意做得雖大，但百尺高樓，始于足下。
生意上的事，沒有小事。
踏雪福了福身：“那小姐早些休息?！?br/>
洛青婉的目光落在賬冊上，并未移目，只淡淡應(yīng)了聲“嗯”。
待得踏雪離開，洛青婉瞥了瞥床榻下的某人，放下賬冊，伸手將大紅的繡著牡丹花紋的吉祥喜被披在盛明遠(yuǎn)身上，而后起身，重新坐回床榻上看賬冊。
屋外，夜深人靜，前廳的酒席早已散場，只有紅色的燈籠在屋檐下照出一抹婉轉(zhuǎn)昏黃。
新房內(nèi)，大紅的雙喜蠟燭一直燃著，不時“噼啪”作響。
洛青婉倚在床邊，隨意翻著手中賬冊。
屋內(nèi)喜慶尚余，又安靜徜徉，唯有盛明遠(yuǎn)的呼吸聲，和洛青婉翻賬冊的聲音。
新婚燕爾，百年好合。
……
不覺便臨近破曉，天邊泛起了了魚肚白。
洛青婉微微打了個呵欠。
起身吹滅了紅燭，和衣臥回床榻上。
床榻下鋪滿了紅棗，花生，蓮子，桂圓，寓意“早生貴子”，洛青婉笑了笑，牽被蓋上。
*****
大婚之喜，慣來的習(xí)俗都是無人打擾。
翌日，等到晌午過了，新人都還沒起。
等到黃昏將近，這一日都險些過去了。
周媽一臉欣慰：“聽說侯爺昨夜連敬酒都沒去，一直呆在房里，這會子都過了晌午了還沒出來，連要起的動靜都沒有。看樣子，咱們侯府怕是隔不久就要抱小世子了?！?br/>
周媽幾人負(fù)責(zé)打掃庭院。
可不等于將新房守著？
可侯爺方才新婚，哪有人會去打擾？
所以打掃庭院也是遠(yuǎn)遠(yuǎn)得打掃，一面說著話罷了。
周媽說完，一旁的吳媽接道：“可不是嘛，咱們侯爺也二十出頭一二了，身邊一直連個人都沒有，眼下剛?cè)⒘诵履镒樱€不如膠似漆的？我看，沒個今晚，侯爺是不會出來的了?！?br/>
吳媽說完，幾個老媽子都跟著笑起來。
建平侯府不像旁的侯府。
府內(nèi)住的一百多口人，都是自盛明遠(yuǎn)的太爺爺起就在侯府中落腳的家仆和家眷了。
說是府中的家仆，卻又不像家仆。
跟那些個自幼看著盛明遠(yuǎn)長大的七大姑八大姨沒幾分區(qū)別。
若是換了旁人，哪敢如此打趣自家的侯爺和夫人？
也是親厚。
吳媽嘆道：“咱家侯爺可是個好人，肯定知道疼人，咱夫人能嫁進(jìn)侯府來，也是個有福氣的。宋媽，你讓樓蘭給廚房說一聲，給侯爺和夫人燉些湯水好好補(bǔ)一補(bǔ)。我聽樓蘭說，朝廷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新夫人要同侯爺一道在封地出巡，接受百姓跪拜，而后還要遞折子上去，朝廷接到折子才會認(rèn)可夫人的名份，今日是成親第二日，第三日就得離府，需得十日才回來，咱可不能怠慢了新夫人?！?br/>
宋媽一聽，笑得合不攏嘴，“我去我去。”
宋媽連掃帚都不要了，就往樓蘭那端去。
苑中如此光景。
屋內(nèi)，盛明遠(yuǎn)正好迷迷糊糊爬起來。
原本還睡意懵懵的模樣，也忘了自己怎么在床下躺了一宿的，可一起身，驀地看到床榻上還躺著個人，盛明遠(yuǎn)頓時就清醒了。
昨日是他新婚，他昨夜喝完那杯合巹酒就倒了。
眼下，環(huán)顧四周，天色已暗。
又看看快要燃盡的紅燭，應(yīng)當(dāng)不是晨間，是黃昏了。
盛明遠(yuǎn)扶額，也不知樓蘭從何處尋來的蒙汗藥，他昏睡了將近十二個時辰之久。
等他記起昨日之事來，才又俯身打量洛青婉。
他娶得真是洛青婉？
首富洛家的女兒？
盛明遠(yuǎn)記得昨日他挑起紅蓋頭，心情便澎湃了，他夫人哪里丑？哪里體態(tài)臃腫？哪里舉止不雅？不過是不能說話罷了，可生了一幅明眸青睞，比黑色的瑪瑙還動人心扉。怎么就被外界傳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