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三扇門，兩側(cè)門旁垂首站著二十多人，看衣著打扮都是府中的仆從奴婢。正中大門一側(cè)一名中年男子低頭為首站著，瞧神態(tài)十分恭敬。
梁音淇跟在江珩身后，見他徑直走向那名男子。
男子誠惶誠恐：“紹……”
他這一個字尚未全然脫口，海川便在一旁以指尖輕輕彈了彈佩劍劍鞘。
男子面色一變，憋了半響，幾乎氣若游絲：“少、少爺回來了?！?br/>
江珩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男子再不敢多說，側(cè)身請江珩入內(nèi)。
江珩昂首闊步領(lǐng)著梁音淇進府。不知是否是她跟在一邊的緣故，其余人落下他們一段不遠距離。
梁音淇低聲問道：“剛剛和你說話的那人，看起來穿得也不錯。他是府上的管家嗎？”
江珩嘴角一抹隱約笑意：“不是。他是江家老爺，江筑泉?！?br/>
梁音淇步履一頓。
江珩隨之一停。
后面跟著的眾人嘩啦啦全部停下。
梁音淇感受到身后如芒刺在背，趕忙繼續(xù)向前走，向江珩身邊歪了歪頭，悄聲：“你們家可有意思，爹叫兒子少爺?！?br/>
江珩腳下一個不穩(wěn)，晃了晃身子站住，憋著笑看向梁音淇。
梁音淇不解其意。
幸好此時已走到正廳前，江筑泉走上前來，盡量自然道：“少爺，屋里已伺候上茶水了?！?br/>
江珩應(yīng)了一聲，問道：“怎么不見江琚？”
江筑泉回話：“小主子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要和慶國公府的小公子放紙鳶?！?br/>
“十五歲生辰都過了，還是一顧著玩兒?！苯聃久迹骸敖鞑荆阋蔡v著他了。”
江筑泉苦笑不語。
江珩喚來海川：“等江琚回來，叫他來見我說說近日功課。還有，你同江主簿將梁因好生安頓下來。”
他此話一出，江筑泉與一旁的海川表情俱是驚愕。
梁音淇看著他們的神情，陡然生出江珩正話反說的想法——強調(diào)“好生”安頓，只怕要將自己送去刑室！
不過，一座府邸里會有刑室嗎？
她胡思亂想之際，海川已糾結(jié)萬分的開口：“屬下愚鈍，敢問少爺……是要將梁因安排進主屋？”
江珩一頓，斥道：“混賬，想什么呢！”
海川與江筑泉皆緩一口氣。
不知怎地，在面對很多人的江珩面前，梁音淇并不像二人獨處時那般自在。她暫時收了反抗的心思，一路腹誹跟著兩個老嬤嬤彎彎繞繞。
走到明顯是主屋的房室前，一名老嬤嬤拉著梁音淇向旁邊的小屋走去：“你叫梁因是嗎？日后你就住這兒，離少爺?shù)奈葑咏?，方便你照顧他。?br/>
梁音淇嘆了一聲：“我不會照顧人，你們還是再找個人來得好?！?br/>
“這等事，老婦便做得不得主了?！崩蠇邒咝Φ煤吞@，轉(zhuǎn)頭對另一人道：“去領(lǐng)東西吧?！?br/>
另一名老嬤嬤應(yīng)聲，轉(zhuǎn)身離開。
“那位是卉嬤嬤，去幫你領(lǐng)屋里的物件兒。你跟大伙兒一樣叫我蕓嬤嬤就行，有事兒就找我。”
蕓嬤嬤長得慈眉善目，看上去是個好說話的。
梁音淇便趁隙發(fā)問：“蕓嬤嬤，請問從前是誰照顧江……少爺？我若來了，不會頂了旁人的位置嗎？”
“少爺在此處別院的時候都是我伺候，你不必擔(dān)心?！笔|嬤嬤笑著看她。
梁音淇喔了一聲，又道：“不知道他有沒有什么忌口的？或者不喜歡吃什么，喝什么？”
蕓嬤嬤想了想，搖頭：“少爺不曾挑嘴。你不必緊張，只管用心照顧，他都看得見的。”
梁音淇扯了扯嘴角，心道我那是緊張嗎，我這是準備見縫插針打擊報復(fù)。
說話空當(dāng)間，卉嬤嬤帶著兩個丫鬟，抱著嶄新的被褥和生活用具回來。幾人手腳麻利地幫梁音淇布置好房間。
蕓嬤嬤便道：“你且先休息吧。少爺若有吩咐，我再來找你?！?br/>
終于只剩下自己。梁音淇心緒混亂，倒在床上，一時間竟腦袋空空，什么也不能思考。
第二日一大早，蕓嬤嬤便來叫醒了她。她睡得稀里糊涂，眼睛都沒睜開，便跟著晃晃悠悠出了房門。
正屋內(nèi)燈火通明。梁音淇跟在蕓嬤嬤身后，走進里間，打眼便瞧見江珩身上只穿著一件薄薄寢衣，正在梳頭凈面。
梁音淇瞬間清醒，腦子嗡得一聲，立刻轉(zhuǎn)過身去。
她人生第一回感到這般強烈的不知所措。
正屋中的人其實并不少。屏風(fēng)外，三人圍著八仙桌正在布置早膳；臥房內(nèi)也有幾人收拾床鋪。
蕓嬤嬤已經(jīng)開始整理江珩要穿得衣衫。
梁音淇小臉紅彤彤，只覺從頭到腳俱是熱氣騰騰。地面仿佛也在發(fā)燙，烘得她不知該往何處走去。
江珩擦凈臉頰，回身一眼便瞧見梁音淇縮在人后的模樣，不由自主地輕輕一笑。
他們相距有段距離，可梁音淇在緊迫之下，聽力莫名極佳。在她聽來，這聲冷笑分明刺耳，讓她恢復(fù)了大半理智——眼下自己扮著男子模樣，斷然不該羞于此事。
她在這頭拼命勸說自己時，江珩已將里衣穿戴好。
他揮揮手，示意蕓嬤嬤退下：“站那做什么？”
梁音淇腳步沉重，挪到蕓嬤嬤身邊，接過衣服。
她此時才對兩人的身高差距有了直觀的認識：江珩身量高挑，她得踮起腳才堪堪到他下頜。
江珩展開雙臂。梁音淇笨手笨腳，忙忙碌碌，滿頭大汗：“你……蹲下來點兒?！?br/>
江珩低頭看著她通紅耳尖，努力忍住笑意：“荒謬，哪有蹲著穿衣服的。”
梁音淇好不容易給他穿上一只袖子，聞言故意扯了一把：“我又沒叫你扎馬步。”
蕓嬤嬤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她小心翼翼瞄著江珩神情，卻詫異發(fā)覺他強忍笑意的模樣，似乎……對梁音淇這般生氣反應(yīng)十分心滿意足？
她震驚的時間里，梁音淇已七七八八給江珩穿好了衣服。
江珩看看身上亂七八糟的衣裳，神情凝固。
偏生梁音淇頗為得意的拍拍手：“穿好了?！?br/>
江珩看向她：“你自己看看，這穿得是什么？”
其實梁音淇自己說完便心虛起來。她突然發(fā)覺周遭安安靜靜，將她和江珩你來我往的對話襯得分外清晰。
不需轉(zhuǎn)頭，便能感受到幾乎從四面八方而來的注目。
適才進來時沒瞧見海川——他別是躲在哪里，等著她不敬江珩的機會要給她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