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三天，溫奶奶的病情絲毫沒有起色。不過好在溫文耀回來之后就為溫奶奶花錢請了護工，不需要他們兄弟二十四小時在這里守著。
可是宋文然還是每天都帶著溫文倩過來，他暫時沒有別的事情，也知道文倩思念奶奶得很。
到了下午，護工見到溫奶奶還在沉睡，出去病房外面與別人閑聊。溫文倩趴在床邊睡著了，只剩下宋文然坐在椅子上翻看手機。
病房里很安靜，他低著頭回復(fù)一位老戰(zhàn)友的微信，突然聽到病床上傳來溫奶奶喚他的聲音，宋文然愕然抬起頭去，見到奶奶睜開眼睛正看著他。
“您醒了？”宋文然站起身靠近病床旁邊，問道，“需要叫醫(yī)生嗎？”
溫奶奶搖頭，叫他的名字：“文然?！彼凵袂迕鳎z毫也沒有一個病人的混沌。
溫文倩還熟睡著，并沒有沒吵醒。
宋文然只能夠應(yīng)道：“奶奶，是我?！?br/>
溫奶奶說：“你爸爸不是個好人，可憐了幾個孩子，可憐了你?！?br/>
宋文然并沒有擁有一個幸福的童年，他母親帶著他離開之后，先是跟了一個整日里喝酒打牌不務(wù)正業(yè)的男人，那個男人不只打他還要打他媽媽，后來分開了找了一個條件普通的中年男人結(jié)婚，生下了他們的孩子。宋文然在新家庭里從來沒有找到過歸屬感，尤其在弟弟出生之后覺得自己越發(fā)像一個外人，于是他高中沒畢業(yè)就出去當(dāng)兵，一直到現(xiàn)在退役。
經(jīng)歷過這些的宋文然能夠感同身受地同情這個有血緣關(guān)系的小妹妹，可他依然什么都不能說，只能靜靜地聽著。
溫奶奶繼續(xù)說：“你小時候很乖的，才一歲就會喊奶奶了，比你大哥伶俐得多，那會兒還是奶奶把你帶大的，結(jié)果你走了之后就再沒回來看過奶奶?！?br/>
宋文然那時候自己都不懂事，母親沒有帶他回來過，他也就完全跟這邊斷了聯(lián)系，到現(xiàn)在只能夠?qū)啬棠陶f：“對不起。”
溫奶奶突然說道：“文耀呢？文耀在哪里？”
宋文然站直了身子，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說：“奶奶你等會兒，我給他打電話?！彼鋈ネ饷孀呃冉o溫文耀打了個電話，再進來病房時發(fā)現(xiàn)溫文倩已經(jīng)醒了，抓著奶奶的手小聲說話。
于是宋文然就靠近病房門站著沒有過去。
等了不到五分鐘溫文耀就趕了過來，宋文然有些詫異地看著他穿著一身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半邊口罩還掛在臉上。
溫文耀沒有來得及和宋文然打招呼就直接進了病房，腳步匆忙來到病床旁邊，喚道：“奶奶?！?br/>
溫奶奶握他的手，顫聲說道：“兄弟里面你條件最好，就當(dāng)可憐你妹妹，好好安排她的生活好不好？”
溫文耀大概是跑過來的，微微有些氣喘，他看一眼溫文倩，隨后對奶奶說：“奶奶您放心，我保證一定會有人照顧文倩，直到她大學(xué)畢業(yè)?！?br/>
他說的是有人照顧，而不是自己照顧。
溫奶奶卻也不能強求什么了，她只是死死抓住溫文耀的手，說：“你答應(yīng)我的?！?br/>
溫文耀點頭，“我答應(yīng)你的?！?br/>
溫奶奶在和溫文耀說完這些話之后，整個人就像是又被抽空了力氣，閉上眼睛沉沉睡過去，后來溫文浩趕過來看她，她也沒有再醒過來。
溫文耀從病房離開之前，宋文然看了一眼他掛在胸前的工作牌，才發(fā)現(xiàn)他是崇醫(yī)附院的醫(yī)生，而且還是心內(nèi)科的副主任。
注意到宋文然在看自己的工作牌，溫文耀摘下臉上沒戴好的口罩塞進衣服口袋里，說：“我還在上班，現(xiàn)在先回去了，下午沒事你帶著文倩回去休息吧，有護工在這里。”
宋文然說：“我知道了。”
晚飯是宋文然帶著溫文倩在學(xué)校背后的一家小面館吃的，宋文然要了大碗面，溫文倩吃了一小碗抄手。吃了一半的時候，宋文然突然注意到溫文倩的動作停了下來，她低著頭也沒發(fā)出聲音，不一會兒只見到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了面前的碗里。
宋文然遲疑一下，起身過去坐在了溫文倩的身邊，他扯了紙巾給溫文倩擦眼淚，卻怎么都擦不完，最后只好把小姑娘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抱著她，勸慰道：“沒事，有哥哥在。”
溫文倩伸手抱住宋文然，把臉埋在他懷里，傷心地抽泣。
宋文然就這么安靜地抱著她安慰了很久，他覺得溫文倩和他其實挺像的，都不愛說話，不知道如何表達情緒卻又感情豐富，可能真的是因為他們身上流著來自同一個父親的血吧。
吃完晚飯，宋文然還陪著溫文倩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推著她蕩了會兒秋千才回去。
那天晚上本來想要早點睡覺，可是才剛躺下一會兒，宋文然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從沙發(fā)上撐著起身，探手過去摸到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是溫文耀的電話，頓時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果然電話一接通，溫文耀就告訴他，奶奶不行了。
今天下午突然的清醒，而對他們說的那些話，更像是老人的回光返照，她交代完自己最在乎的心事，油盡燈枯的身體便再支撐不下去，離開了人世。
宋文然說：“文倩已經(jīng)睡了，要帶她過來嗎？”
溫文耀也有些疲倦了，聲音有些低啞，他說：“我聯(lián)系殯儀館那邊了，如果覺得太晚就不用帶她來了，讓她睡吧?！?br/>
掛斷電話，宋文然猶豫了很久，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幫溫文倩做這個決定，于是去房間里將她叫起來，帶她去了醫(yī)院。
溫文耀和溫文浩的意思都是一切從簡，溫奶奶從火化到下葬，短短一個周末就全部完成了，就連墳?zāi)挂彩窃缭珙A(yù)備好的，和早已去世的溫爺爺合葬的公墓。
下葬那天，溫文耀在儀式結(jié)束之后將宋文然拉到一邊，問他：“現(xiàn)在家里住著還成嗎？”
宋文然回答道：“挺好的，不過我明天就去報到上班，如果有安排宿舍可以住宿舍了?！?br/>
溫文浩這時也走到他們身邊，小聲說道：“二哥不方便了，這幾天就先讓文倩去我店里，晚上我們輪流看著她。”
溫文耀掏出一根煙來給自己點上，又遞一支到宋文然面前。
宋文然客氣地拒絕了，“我不抽煙。”
溫文耀把煙收了回去，手指夾住嘴里咬的那支，緩緩抽出來吐出一口白色煙霧。
他們面前有一根欄桿，前面是大片的山坡墓地，三個人就靠在欄桿上說話。
溫文耀抽了幾口煙之后才說道：“文倩的事情我已經(jīng)聯(lián)系親戚了，不過沒能聯(lián)系上她媽那邊的親戚，問問看有沒有哪家要收養(yǎng)小女孩兒的?！?br/>
溫文浩突然有些擔(dān)心，“如果沒有呢？”
這時只剩下溫文倩一個人站在爺爺奶奶的墓碑前面，整個人一動不動發(fā)愣。
溫文耀盯著溫文倩看了一會兒，說：“她明年就讀小學(xué)了，找個學(xué)校送去住校吧，學(xué)費先從老爸和奶奶留下來的存款里出，以后不夠了再賣房子，現(xiàn)在賣不太劃算。”
宋文然只是聽著，這些事情本來不關(guān)他的事，現(xiàn)在奶奶走了，他以后和溫家人大概很少會有交集。不知道為什么，宋文然這時突然想起了過年，等到那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機會和這幾個兄弟姐妹一起坐下來吃頓年夜飯。
幾個人商量了溫文倩的未來。
回到溫文倩身邊時，宋文然看到她劉海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于是伸手幫她撥弄了一下頭發(fā)。等碰到她額頭的時候，宋文然才察覺到她額頭上全是冷汗。
溫文耀叼著煙說：“走吧?！?br/>
宋文然去牽溫文倩的手，發(fā)覺她手心也全是冷汗，跟著他離開墓地的時候，整個人都愣愣的一句話不說。
那天晚上，溫文耀和溫文浩跟他們一起回去了奶奶家里。
他們兩個把溫奶奶的遺物全部收拾出來，衣服和一些沒用的雜物只能全部送去燒掉或者扔掉。宋文然不好意思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會搭一把手。
溫文耀打開了父親過去住的房間，站在門口對宋文然說：“這間房間已經(jīng)收拾空了，你可以住里面，不用擔(dān)心，他們不是死在這里的?！?br/>
宋文然沒有過去，只是說道：“沒有關(guān)系，也住不了兩天了?！?br/>
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溫文倩一直在沙發(fā)上坐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宋文然覺得溫文倩不太對勁，因為她今天實在是太安靜了，宋文然忘記給她熱牛奶她也沒有提出來。
宋文然依然躺在沙發(fā)上睡覺，對他來說睡在沙發(fā)上和床上并沒有什么區(qū)別。躺了好一會兒他都沒有睡著，心里翻來覆去想著的還是溫文倩的事情。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宋文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愣，突然聽到安靜的房間里傳來一聲很輕的開門聲，他愣了愣，意識到聲音是從溫文倩房間方向傳來的，他轉(zhuǎn)頭去看，見到那間房間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門縫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見，不過他猜溫文倩這時正站在門后面偷偷看他。
大概是看到他還在沙發(fā)上躺著，小女孩又輕輕關(guān)上了房間門。
宋文然有些詫異，他坐起身之后意識到溫文倩是怕他走了，沒有睡著偷偷起來看他。
意識到這一點的宋文然開始難過起來，他翻個身從沙發(fā)上起來，穿著拖鞋進了衛(wèi)生間。關(guān)門的時候，宋文然的動作不夠輕，房門碰上發(fā)出一聲響聲。
他的手還握在門把上沒有放開，下一個瞬間就聽到溫文倩拉開房門從里面快速跑了出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嗒嗒聲響，她一直跑到客廳正門前面，伸手要去開門。
宋文然立即從衛(wèi)生間里出來，追到了房門前，一把抱住已經(jīng)打開了房門的溫文倩，他蹲下來將文倩摟緊了，說：“別怕，哥哥在這里，沒有走?！?br/>
溫文倩臉色都有些蒼白，像是受了驚嚇的樣子，也沒有哭，就是一只手緊緊抓著宋文然的睡衣不肯放。
宋文然看她這模樣覺得心疼，伸手反復(fù)拍著她后背輕聲勸道：“沒事不用害怕，我不會走的?！?br/>
溫文倩微微有些發(fā)抖。
宋文然干脆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抱著她回去她的房間里，將她放在小床上。他自己坐在床邊，伸手給溫文倩拉好被子，摸著她的頭說：“你睡吧，哥哥在這里陪著你?！?br/>
溫文倩低著頭，不肯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我只是不想你走，可以不走嗎？”
在這之前，宋文然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會留下來照顧溫文倩這個可能，哪怕溫奶奶躺在病床上流眼淚的時候他也不認為自己會答應(yīng)，可是在這個深夜，或許是內(nèi)心太柔軟了，面對著溫文倩膽小而懇切的請求，他覺得自己再堅持不下去，于是第一次鄭重而嚴肅地對溫文倩點了點頭，說：“好，我不走?！?br/>
溫文倩在黑暗中看了他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宋文然放在床邊的手掌。
宋文然于是回握住她，輕聲道：“睡吧，我在這兒陪你?！?br/>
溫文倩這才閉上了眼睛。
宋文然一直等到溫文倩睡著了，才松開她的手幫她蓋好被子離開房間。他回到沙發(fā)上躺下來，更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差不多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宋文然疲倦地從沙發(fā)上起身，去衛(wèi)生間洗漱的時候看到自己的狀態(tài)實在也不怎么好，打開了水龍頭朝臉上潑了許久冷水，才站直身子對著鏡子用毛巾將臉上和頭發(fā)上的水擦干。
回到客廳里，宋文然在箱子里翻找襯衣，他看著衣服上面的折痕，猶豫一下，將衣服用衣架掛起來放進了空房間的柜子里。
說不好就要在這里長住了。
上午宋文然接到了校保安隊關(guān)隊長的短信，約他下午兩點在學(xué)校見面，帶他去后勤中心。
他上午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吃過午飯帶著溫文倩出門，送她去溫文浩那里。
溫文倩這個年紀不是不可以一個人留在家里，可是宋文然覺得她太敏感，還是把她送到溫文浩那里看著放心一些。
帶著溫文倩去溫文浩小餐館的路上，宋文然一直在盤算著等下午簽了合同回來給溫文耀打個電話，告訴他在給文倩找到合適的寄養(yǎng)家庭之前，他會先照顧文倩，不要把那么小的孩子就送去住校。想事情的時候，宋文然就一路沉默著，溫文倩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敢放開。
他們到溫文浩小店的時候才剛剛一點，臨近學(xué)校開學(xué)，生意已經(jīng)有了起色。溫文浩作為老板，手底下其實也沒幾個人，自己拿個小本本給客人點菜。
宋文然進來時見到溫文浩在忙，便讓溫文倩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對溫文浩說：“我下午有點事，文倩在你這里待一下方便嗎？”
溫文浩抽出空來回答了一聲：“行啊?！?br/>
宋文然把路上給溫文倩買的水?dāng)Q開了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又把她背著的小書包取下來，說：“你自己畫畫，我先走了?！?br/>
溫文倩仰頭看著他，一句話沒說。
宋文然轉(zhuǎn)身朝餐館外面走。
這時溫文浩剛給一桌客人點完菜，把小本本塞給店里的服務(wù)員，朝宋文然追了出去，他有些急，追到門口時一把抓住宋文然的手臂說道：“二哥，你還會回來接她嗎？”
他聲音不小，宋文然將他拉到了門外，小聲說道：“瞎說什么，當(dāng)然會回來?！?br/>
溫文浩有點尷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問問你什么打算?！?br/>
宋文然說道：“我會繼續(xù)照顧文倩的。”
“嗯？”溫文浩愣了一下。
宋文然說：“在給她找到合適的寄養(yǎng)家庭之前，我留下來照顧她吧。”
溫文浩沉默了片刻，有些無奈地笑一聲，他說：“說實話，你愿意照顧文倩，我和大哥肯定都松了一口氣，不過文倩確實不是你的責(zé)任，你就算立即搬走，我們也沒什么可說的?！?br/>
宋文然挺平靜地說道：“我仔細想過了，你不用擔(dān)心這些。”說完他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我還有點事情，晚些回來再跟你說?！?br/>
說完這些，宋文然看時間差不多了，加快了步子朝崇醫(yī)大方向走去。
他是一點五十五到的，在那里等到了兩點二十關(guān)隊長才姍姍來遲。不過關(guān)隊長對他態(tài)度還不錯，陪著他去了趟后勤中心，簽了合同之后帶他去領(lǐng)保安制服，又帶他去宿舍看了看。
保安隊的宿舍就在學(xué)校一個舊校舍里面，四個人一間，全部是上下鋪。他分了一張床，不過是愛住不住，宿舍里有柜子，可以用來放衣服，那張床也可以沒事的時候睡睡午覺。
工作是三班倒，一個白班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第二天就是夜班，從下午六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第三天休息，早上八點正式下班。
因為宋文然人長得好，所以關(guān)隊長給他的崗位安排在了學(xué)校正門，說那里是整個學(xué)校的門面。
工資一個月三千，包吃包住，在這個西部城市算是中等水平。
這些雜七雜八的內(nèi)容交代下來，他又去后勤中心交身份證復(fù)印件辦□□，事情忙完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過了。
關(guān)隊長對他說：“明天早上開始正式上班，沒問題吧？”
宋文然點了一下頭，“沒問題?！?br/>
關(guān)隊長沖他揮揮手，“好好干。”
宋文然從學(xué)校出來，回去溫文浩的小餐館，這時已經(jīng)差不多趕上晚飯的時間點了，他看到溫文浩又在親自給剛來的客人到茶水，服務(wù)員小妹也正從后廚匆忙走出來，這店面就這么大，一目了然，只是沒有見到溫文倩的身影。
溫文浩把茶壺放回柜臺上，轉(zhuǎn)過身來見到了宋文然。
“文倩呢？”宋文然問他。
溫文浩抬起手往角落一指，自己目光看過去時卻發(fā)現(xiàn)那小桌子是空的，“哎？”他一轉(zhuǎn)身叫住服務(wù)員，“阿萍，你見到我妹妹了嗎？”
阿萍搖搖頭。
溫文浩對宋文然說：“等會兒，”自己往后面跑去。
宋文然心里有些不安，他從餐館里退出來，站在街邊朝著街道兩邊看，這時候只有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正從學(xué)校里出來覓食，并沒有穿著粉紅色小紗裙的溫文倩的身影。
溫文浩從廚房里出來，神色有些著急了，他沒有來得及先和宋文然說話，而是問隔壁兩家餐館老板有沒有人見到一個小姑娘從他店里出來。
一個一直在店門口嗑瓜子的中年婦女說道：“見著了，一個人朝那邊去了?！彼种赶蛞粋?cè)街道。
溫文浩剛說了一句“謝謝”，宋文然已經(jīng)朝她指的方向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