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最外層的墻板,難題才真正出現(xiàn),堵住了出口的是一塊鋼筋混凝土板,直插地面。
鄭植說:“這下面的情況太復雜,上機器也就更危險,只能鋸斷?!?br/>
宋居安表示認同,很快找人拿來切割鋸。
兩個人,一個鋸鋼筋,一個伏在縫隙處和被困人員溝通。
鄭植朝里面打了一束燈:“我們正在清理障礙,你們的情況怎么樣,是否有人受傷?”
黑暗中,斯微靠著墻壁眉宇緊皺,輕顫道:“里面有個孩子,他的腿被一截鋼筋穿過,快要撐不住了?!?br/>
聞聲,外面兩人不約而同地一怔,鄭植觀察一眼旁邊人的神色。
而宋居安頭都沒抬,遲疑一秒,目光重新回到砂輪與鋼筋即將接觸的地方。
切割鋸啟動,異常刺耳。
膝蓋上的傷隱隱作痛,剛才為了從那邊過來,斯微完全是跪著行動,由于內部空間的不平衡,她還把大半重力壓在左腿,碎石玻璃刺破皮膚,嵌進肉里,鉆心的疼!
“姐姐,你很痛嗎?”男孩靠在她身側,聲若蚊蠅。
斯微忍著身體各部位如刀割般的劇痛,努力仰起頭,“不是很痛,一會兒出去就好了?!?br/>
外面的切割聲,如同鉆子穿過耳膜直往腦袋里鉆,令人神經不適。
砂輪和鋼筋接觸摩擦,不斷有火花迸出,焰色光芒照在救援人員臉部。
尤其是宋居安,透過防護眼鏡,映在眼中仿佛點燃一簇簇火苗,而他眉目深邃沉著,眼底的光與火花相撞似乎要燃燒起來,清亮如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斯微分不清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只能痛苦的皺起眉,在心底一聲聲倒數(shù)。
“十,九,八……四…三…二……”
“嘭!”
整塊混凝土板應聲倒在地面,鋼筋切割聲戛然而止。
伴隨著地底強烈地晃動,外界淡黃色的光亮筆直地照入,黑暗的空間里霎時間亮如白晝。
長時間處在黑暗中,斯微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刺激的張不開眼睛。
她下意識偏過頭,直至轟動聲退去,出口傳來窸窣的動靜。
斯微僵直著背,緩緩扭過身,她就這樣看著那道橙色身影,光芒隱在他身后,思緒瞬間有些恍惚。
宋居安穩(wěn)步靠近,安全帽稍有點歪斜的扣在頭頂,前面的照明燈直直照去角落里那團。
他抿緊了唇,在目光交錯時,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的臉沾了不少黑灰,以至于斯微不敢確定那個答案,只能在他靠過來后,把孩子抱著交給他。
“小孩的腿傷拖了太久,需要盡快治療。”一句話氣若游絲。
宋居安接過孩子,目光挪過來,看著她慘白并透著詭異潮-紅的臉,心下一緊,終究只是點頭:
“等我,我會來救你!”
簡單七個字,溫和有力,給了身處于危難中人最堅定的支撐。
斯微雙唇干裂,卻還是擠出笑容。
她可以斷定,那就是他!
宋居安走到出口,把孩子交給在外面做接應的鄭植,看他把人抱去醫(yī)療站,這才轉回去。
廢墟上方此時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是來自高處二次斷裂的巨石板,不甚明顯。
宋居安折回來,背對著斯微身邊蹲下,“我背你出去?!?br/>
這種時候斯微也不矯情,然而剛站起來些,膝蓋的傷又一次發(fā)作,“?。 币宦曂唇?,身體不受控制地坐回地面。
幾乎是同時,宋居安轉頭,就見她捂著膝蓋,眉心狠狠蹙起。
他的心跟著驀地一痛,單手把人摟過來,凝視著她滲出血的兩膝:“怎么傷得這么重?”
僅僅是他的一句話,瞬間,眼前被溫熱的濕-潤感填滿,斯微輕眨下眼,剛要開口,就看到宋居安朝她壓下來。
他的呼吸很急促,在轉瞬靠近的那一刻,熱氣直呼在她臉上。
斯微還未反應過來,腿彎和腰背就被人托住,緊跟著身體懸空。
她下意識用胳膊環(huán)住他的后頸,低垂了腦袋靠在他頸側。
宋居安半弓著身體朝出口走,兩步之外,剎那間,地動山搖。
“隊長!上面要塌了!”
對講機里鄭巖緊急報告。
宋居安加快速度往外走,可已然是來不及了,出口上方大小不一的石塊極速砸落而下,眼看著光明就在眼前。
崩裂的巨石從高處滾下砸落在出口,滿地灰塵碎石飛濺而起,宋居安迅速反應過來,背過身躲開兩步,就地伏倒將懷里的人緊緊護在身下。
激烈的響動傳遍四周,自事故發(fā)生以來,像這樣二次崩塌,救援人員被埋的事件屢屢出現(xiàn)。
不遠處,鄭植剛把小男孩送上擔架,身后爆出轟然聲響,他慌亂回身,只見廢墟中滾滾濃濃的煙霧升至夜空,肩上的對講機不斷傳出隊員們的喊叫聲。
鄭植拔腿就往回跑,可是有只手速度比他還快,手腕被一股柔軟扯去,被迫令他停下來轉身。
許禾言掀起眼,在看到他的正臉時,眼中霎時盈起激動:“鄭隊長!”
看到面前這一身白衣,鄭植也是一怔,可眼下有更急的事,“前面出事了,我得過去?!?br/>
說罷,他試圖抽手,不過這次是許禾言先松開。
兩人沉默無聲的對視,眼中各含情緒,很快又移開了。
鄭植轉身走遠,許禾言垂下頭看手里的醫(yī)藥箱,嘟囔著:“只想給你處理下傷口而已……”
這次坍塌,單單是堵住了出口,被困在內的人并未受傷。
當一切歸于平靜時,斯微睜眼,愣愣地望著眼前那張抹了一層黑灰的臉,他閉著眼絲毫不動。
斯微被他壓在身體下方,肩后抵著他的手,避過了與地面的摩擦。
四邊太過安靜,一瞬間,斯微的心劇烈顫抖,哽咽著喊他:“宋居安……宋居安…”
邊喊邊去觸摸他的心跳,此刻他們貼的極近,只需要她細細感受,就可以觸到他左胸腔正不斷跳動的那一處。
還活著!
剛確認這一點,他肩上的對講機響起來:“宋居安,聽到請回復!”
斯微呆了兩秒,觀察著他現(xiàn)在的狀況,產生一個念頭。
外面再次開挖,一群人圍在一起徒手清理大小石塊,實則個個都急壞了。
這時,對講機進來聲音:“宋隊長現(xiàn)在處于昏迷狀態(tài),呼吸心跳正常,沒有危險。”
隊員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除了如釋重負還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鄭植回了句收到,看這群小子八卦的樣子,當時就板下臉,催促他們趕緊干活。
事實上,宋居安真沒什么大問題,只是最近不停地救人,身體消耗太大,又在剛才的坍塌中受了點沖.撞,這才陷入昏迷。
總歸,他的體質不錯,昏了十多分鐘,人就醒了。
昏迷前的記憶涌上來,宋居安下意識去看身-下的人,她眼中含著淚花,卻更有堅定,黑白分明的雙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宋居安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被一個人看得心動失措。
他定下神,雙手扶著她的肩坐起身。
“你怎么樣?”兩人異口同聲。
話落,斯微不動聲色躲開和他的對視,微垂眉眼,看向被堵的出口。
宋居安清清嗓子:“你怎么會在這兒?”
“公司要求來這兒采訪一個人。”
“就你一人?”某人眼神試探。
“還有個同事一起?!?br/>
宋居安哼笑:“他跑了沒帶你?”
斯微啟唇,似是想到什么,抬眼望著他,清亮的眼神中帶著探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宋居安挑眉:“我就是知道,是那個眼鏡男,對吧?!?br/>
斯微小臉沾了灰,淡漠不減:“對,怎么了?”
“沒怎么,隨便問問?!鼻埔娝凉M不在意的神情,宋居安心中暗喜,一只手摸了摸上衣口袋,狡黠道:“餓不餓?”
斯微自然也瞅見了那只停在口袋邊的手,她頓了頓,在某人玩味的目光下點頭。
宋居安邪氣一笑,拉開拉鏈取出一小袋餅干,觀察到她眼饞得厲害,又不急不緩地扯開,取出一塊。
輕描淡寫地說:“我喂你?!?br/>
斯微怔住,她還在猶豫,某人就拿著餅干在她眼前晃了兩下,問:“還要不要吃?”
“要!”說完,她就主動張開嘴,半點不自在都沒有。
宋居安喂給她一塊,看著她慢慢嚼,不由瞇起眼,忍著笑再準備第二塊。
他喜歡看她偶爾嬌羞的一面,也喜歡她那份坦誠直接,或者是現(xiàn)在一點不扭捏,看似柔弱保守的她,卻有最堅毅的一面。
特別是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大方怡然的綻放,這樣的她,深深占據(jù)了他的整顆心。
“宋居安?”見他看著自己發(fā)呆,斯微出聲提醒。
被點名的人回神,笑了笑,淡定地把下一塊塞進她嘴里。
宋居安舌-尖頂了頂后齒槽,專注地凝著她:“之前聽鄭植說,你把他錯認成了我,那你都是靠什么來記住人臉的?”
猝不及防被發(fā)問,斯微轉過臉,游移不定地看著宋居安,后者也正在看她。
兩廂目光相對,斯微借著嚼餅干,含糊地說:“就是聲音、體型、五官、發(fā)型什么的……”
“哦?!彼尉影矓肯卵?,“快吃吧,再有二十分鐘差不多就挖通了。”
他適時的轉移話題,倒讓斯微沒有太局促。
自從在指導員那里了解到那些事,宋居安原本一團亂的心似乎變得更糟糕。
但相較于此,他可以清楚感受到的是,自己全部的失措都源于愛與不愛之間。
他曾無數(shù)次警告自己,他們的差距有多大,可就在事故發(fā)生后,尤其是在廢墟中找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躊躇不定都有了答案。
他想守護在她身邊的心情,如同熱烈的火焰,燃去了那些想要后退的“理智”。
宋居安喂給斯微最后一塊,他想,十年分別,既然如今我們都還是萬里孤身,不管以后怎樣,現(xiàn)在我想交出我的全部,給你恰到好處的溫暖。
思緒至此,宋居安忽然開口,“斯微。”
這是重逢后,私下里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斯微黑黝黝的眼睛看過來,與他對視不動,而他黑眸清冽,半晌只道:“如果累的話,就瞇一會兒?!?br/>
對此,斯微沒有說什么,當時她覺得自己還能支撐到出口打開,后來不知不覺就合上眼。
實在是頭又脹又痛,最后一點意識褪去時,整個人如一灘軟泥癱在一片溫暖中。
宋居安攬住她的腰,牢牢把人擁在懷里,下頜貼著她的前額,兩具身體貼近的瞬間,她滾-燙的溫度便傳遍他的四肢百骸。
脖頸間的呼吸很淺,但那氣息似火般灼-熱,一直從鎖骨蔓延至胸膛、小-腹。
雖然撓人得很,可宋居安沒有半分旖旎的念頭。
他只想帶她出險境,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