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看護(hù)父親。只有在父親的床前我才敢憶往昔，才敢卸下鎧鉀武器。
我是單親小孩，恍惚記得某男士對我說過結(jié)婚一定不找單親小孩子。現(xiàn)在想來這位仁兄當(dāng)真英明無比，至少我就做不了賢德敦厚的好妻子。我甚至做不來柔順的乖女兒，我最擅長的把戲就是同爸爸作對，逼他在別個女人與我之間做出了斷。因?yàn)槊看味际俏亿A所以樂此不疲地玩著同一個游戲。
不，我沒有戀父情結(jié)，實(shí)則是為著恨。父親一直隱瞞著生母的真實(shí)去向，他說她死于疾病，可為什么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為什么不帶我祭典亡靈？他的閃爍其詞甚至讓我懷疑父與女的真實(shí)關(guān)系。最恨人與人之間的欺騙，我恨父親低估我的承受能力，沒有媽媽我照樣可以茁壯成長成為社會的棟梁，血未必濃與水，就算生母是伊利莎白二世與我又何干。
而如今父親躺在醫(yī)院，哪怕只是養(yǎng)父，賣身為父我心甘情愿。
推開門周姨還在。她是我請來專門照顧父親的看護(hù)，五年來盡職盡責(zé)，思想覺悟早已進(jìn)化到共產(chǎn)主義。工作一年后我認(rèn)定她是天使，現(xiàn)在直想叫她媽。
周姨丈夫早逝，只留下她與兒子相依為命。那個據(jù)說在外地工作的兒子很少露面，對生母如此淡漠再一次見證單親小孩的冷血。
“周姨，回去吧，我在這陪他?！?br/>
“好。晚飯已經(jīng)吃過了，注意給他排尿，每兩小時(shí)翻身——”
我接著道：“多做按摩，多聊天給他聽——周姨，一百遍啦，我都倒背如流?！?br/>
周姨笑：“你這孩子，那我走了?！弊咭话胗滞Ｏ拢坝惺裁春孟⒏嬖V他，讓他也開開心?！?br/>
如果不是父親昏睡著我真懷疑他們是不是情人。其實(shí)不用周姨提醒，一肚子的話說與父親聽最安全。以往與他關(guān)系淡如菊，個把月不交流一詞亦是平常，而如今就讓我把心里話都說與他聽罷。
“爸爸，我認(rèn)識了一個男孩子?！币贿叞茨λ氖直垡贿厛?bào)告我的際遇：“他高大，帥氣，有學(xué)識，有事業(yè)，我很喜歡他?！辈艅偲饌€頭電話鈴聲大作。
“鉛華么，我，阿花?！?br/>
我打哈欠：“阿花呀，你好么？好久沒聯(lián)系了?！?br/>
“我，你能借我點(diǎn)錢么？”
原本軟塌塌的神精立刻堅(jiān)挺如鐵絲：“你人在哪里？是不是有麻煩了？”
“我在夜總會附近，你能過來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道：“我看護(hù)爸爸，不能離開，不然你過來？”
“好，十分鐘后見?！?br/>
十分鐘后阿花站在門口，瘦的皮包骨，面色比父親還差，全然不是叱詫夜總會的俏美人。
我被嚇倒，失聲道：“怎么了，你？”
阿花蹲下去，雙手抱著自己的雙肩，削瘦的肩頭隨著她的抽噎一起一伏?！皠⑷治狭??！?br/>
答案比我預(yù)想的要好，遂松了口氣道：“他的為人你最清楚，你總不能盼著他考狀元光宗耀祖吧？我說句不該說的話，他若就是往死路上奔，你還是想想自己的出路吧。誰離了誰都能活?！?br/>
“我不是沒想過，起初的時(shí)候還覺得對不起他，可現(xiàn)在想走都不敢走了，他說他會殺了我。他現(xiàn)在瘋瘋顛顛的，身上總別把刀，睡覺時(shí)都不離手，我真害怕。”
我咬牙切齒地在她腦門上搓了一指頭：“你現(xiàn)在才害怕？早怎么不動動腦子。毒品麻醉人的神經(jīng)，多好的人一碰上也就完了。不然你送他去戒毒？”
“怎么敢？他是有底子的人，一露面就得被逮起來?！?br/>
我攤開手表示無能為力：“那你來找我干嘛？總不會是要借錢供他吸毒吧？”
“不。我懷孕了，他不讓我打胎，不給我錢。我是趁著他睡著跑出來的，打完胎我想先到鄉(xiāng)下躲一陣，再這樣下去我也快瘋了?！?br/>
受魔鬼引誘者與魔鬼同罪。遂恨鐵不成鋼地道：“好，這次我?guī)湍恪５惚仨氉跃?，躲起來吧，別再回來，他是死是活都不是你的責(zé)任。”
身上僅有幾百塊都給了阿花，她接過錢眼淚又涌了上來：“這錢我一定想辦法還你?！?br/>
“得啦，你給我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有事盡管找我?！?br/>
才跑一半她就別過頭來扭捏道：“別對姐妹們說我這些事——”
“不說。說你鳳披霞冠快要當(dāng)娘娘啦!”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打發(fā)完阿花電話又響起。這一次是我的新歡章俊雷。
“干嘛呢，你？”
“在同父親談你?！蔽乙恢笔莻€誠實(shí)的乖寶寶。
“伯父醒過來了？”口氣驚訝。
“沒有，所以才敢談你呀?！?br/>
“呵。你，明天有空么？我們有場球賽，邀你觀看?！?br/>
我連忙說好，笑容美過天使?，F(xiàn)在才明白父親為何總要找一個伴兒，原來人生中頂可怕的事兒就是寂寞。就象小時(shí)候，不管對方是壞小孩還是臟小孩，有小朋友肯陪你玩就會眉飛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