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靖恩似乎不屑于和這個沒有兵樣子的老兵對話,好像在他看來,這個士兵的所有銳氣都被磨滅了,根本不能稱之為士兵。他一抬頭,是以身邊的親兵說話。
親兵得了這個訊號,就好像得了主人命令的獵狗一般,一瞬之間從呆若木雞變成了耀武揚威,他驕傲地、大聲地、狂妄地高聲吼叫:“我們乃是御賜狀元公、夷洲知府加兵部右侍郎銜知夷洲開拓事柳公屬下士兵,今天來找你們千戶,你快快去通報一聲,我們就要進來了!”說完,他根本不管老兵聽清楚沒有,直接就往城里面闖。
陳佩兒微微點了點頭,一點都不因為士兵的態(tài)度而惱怒。驕兵悍將,驕兵悍將,在她看來,只有強大的軍隊才具有傲氣,才會這樣目空一切。這就好比叢林中的動物,只有獅子老虎才會咆哮山林、無人敢當,若是換了松鼠兔子,難道敢這樣橫沖直撞嗎?
眼看亂世降臨,一支絕對強大、絕對忠誠的軍隊就是家族基業(yè)長青的最重要保障,而忠心由相公的大同主義和高官厚祿保證,戰(zhàn)斗力不打仗很難看出來,但是從他們的精氣神來看,這支軍隊絕對不會讓自己失望。
人有了精氣神,有了骨頭才能站直了不趴下,軍隊有了傲氣,才敢面對強大的敵人勇猛沖鋒,死不旋踵。
換了明軍這樣的窩囊廢,哪怕是軍餉是后金的幾倍,哪怕盔甲比他們堅固,哪怕軍器比他們精良,也照樣百無一用。
一行人沒有顧及老兵,直接往城堡里面邁開步走著,老兵則不迭地到城里千戶所去通報了。對于他來說,哪怕是不直接管轄的四品知府也不是他這樣螻蟻一般的小人物可與對抗的,所以他竭力地讓自己跑快一些,免得被人說是不用心做事。
對于強者來說,不用心做事是他們提高待遇的一種方式;對于弱者來說,不用心做事是死亡的借口。
作為強者的妻子和未來的強者,陳佩兒饒有興致地觀賞著這個建于差不多百年前的堡壘,這座未來的自家基地。
這座城堡麻雀雖小而五臟俱全,僅僅憑是大略一看,陳佩兒就找到了千戶公署、百戶所、軍器庫、把總司署、撫按行臺、演武場等等設(shè)施,這些設(shè)施如果都運轉(zhuǎn)正常,倒是可以作為守衛(wèi)一方的堅實基地,只可惜眼下很多地方都已經(jīng)沒了聲息,沒了人影,在明亮的日光照耀下也泛著一股死氣。
這不僅僅是一個城堡衰落的氣息,更是一個王朝腐朽的氣息。
“從嘉靖年間開始算,這城堡只怕修建了還沒有一百年,怎么眼下成了這副模樣!”陳佩兒感嘆了一句:“這王朝興衰,果然是難以言喻,興起時,赫赫揚揚,桓桓穆穆,滅亡時,天塌地陷,八面圍攻,可真是令人浩嘆!”
她說這句話本來沒有想到能得到別人的贊同,畢竟在這里的大都是家仆和士兵,就算他們跟著相公手下的士子學(xué)習了認字,想來也不過就是能寫個一二三四的地步,怎么能聽懂她的興亡感嘆。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一個跟著她的士兵卻說道:“柳公曾經(jīng)說過,這王朝興亡就是中國社會的不斷輪回,漢滅魏興,隋敗唐起,雖然做皇帝的換了一家又一家,可是受苦的、動亂的、離散的還是普通百姓!而我們大同主義要做的不是打倒一家皇帝,讓另外一家來做皇帝,我們是要建立一個永遠不會毀滅的國度,讓天下人來做主,讓中華文明從東亞走出,走向世界,走向永恒!”
這番話聽來真是蕩氣回腸,令人感嘆!若說陳佩兒的話還是沉溺于興亡一嘆、千秋輪回中的話,這番話就已經(jīng)跳出了百年治亂、萬古興亡的圈子中,真正走向了更偉大的層次。這個層次陳佩兒還沒能全部理解,但是只要想一下,就能想象那是何等的輝煌、何等的偉大!
只是,這句話卻從一個小兵的嘴里說出,這怎么可能?
他貿(mào)然開口,固然有求得上級賞識的成分在內(nèi),可是能說出這番話,也可以看出他心中的豪邁氣度了。
莫非這大同主義真的這么厲害,能讓一個小兵看破這萬古輪回?
陳佩兒訝異地問:“你叫什么名字?你區(qū)區(qū)一個士兵,多少鴻儒名士都想不到這一點,怎么可能明白這種道理?”
士兵知道陳佩兒的身份,他恭敬地敬了一個軍禮,低聲說道:“屬下山二蛋,柳公覺得不好聽,給屬下改名山興國。小人原本就是個賣豆腐的,平常沒事喜歡瞎琢磨,半道上加入了柳公的隊伍,又跟著柳公學(xué)習大同主義,這些話都是柳公的原話,屬下不過是有樣學(xué)樣罷了。不過,屬下在這些士兵里面訓(xùn)練不是最好的,但是對于大同主義的理解卻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柳公日后要成立部隊直屬訓(xùn)導(dǎo)隊,原來這可都是秀才才能當?shù)?!柳公就有意要屬下參加,小人感激不盡!”
原來如此,這話是相公的原話,他只不過是鸚鵡學(xué)舌罷了,這就可以理解了!
不過饒是如此,這個士兵積極思考,又敢于說話,懂的表現(xiàn)自己,卻是一個可以拉攏的對象。
她陳佩兒要做一番事業(yè),當然離不開軍隊的人脈。
這樣想著,陳佩兒點了點頭,用溫柔的聲音說:“山興國,你這個名字改得很好,如山一樣堅強,復(fù)興國運,揚威異域,就應(yīng)該是軍人的天職!你今天說的話也很好,值得我思考,回去賞你十兩銀子!”
她本來以為她給出這樣的打賞會讓山興國興奮至極,她也就和一個未來大有前途的軍官交好,卻沒想到山興國卻面露難色:“稟報夫人,軍中有規(guī)定,凡是戰(zhàn)功賞賜,哪怕是一百兩,一千兩,也不得絲毫克扣,若是上級克扣,少一兩就從上級身上挖一兩肉!可是軍隊之外的打賞卻絲毫不能要,大同軍‘餓死不擄掠,凍死不拆屋’,講究的就是一個紀律,任何觸犯紀律的,哪怕是軍隊領(lǐng)袖也要受罰!雖然夫人抬舉小人,可是小人不敢領(lǐng)取!”說著,他行了個軍禮,慢慢退下去了,這說明他深懂人情,知道不能讓夫人難看,所以自己退了下去。(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