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陽光和煦，清風(fēng)徐徐，守門的龍虎衛(wèi)打了個哈欠。他的同值看他一臉困乏，不由得調(diào)侃道：“大牛，昨兒是不是和你家小媳婦奮戰(zhàn)到深夜啊，這么困?！?br/>
“去去去，我這是昨夜替了魏魁的班，值到三更，又接著值早，能不困嗎我?！闭f完，大牛又打了個哈欠。
同值一聽這話來了疑惑：“誒？不對啊，你不是剛?cè)⒘讼眿D，急著抱小子，把夜值都給調(diào)走了，咋還替魏魁值夜。我也沒見你和他處得有多好啊……”
“嗐?！贝笈o奈地說，“這不是欠了人情。你也知道我爹娘身子骨都差，月月都得買點藥，光靠我一人兒守著這門賺幾個辛苦錢勉強(qiáng)糊口，這十街八巷的哪有姑娘愿意嫁進(jìn)我家?！?br/>
“那倒也是，你那小媳婦要不是煙花出身，八成也會嫌你窮?！蓖岛痛笈ｊP(guān)系不錯，這話便說得直白，也無甚顧忌。
大牛很是心寬，并不計較。
“我媳婦才不嫌我窮嘞！不過，我能討到媳婦倒是多虧了魏魁?！?br/>
“怎么說？”
大牛左右看看，見沒人過來才湊近同值，小聲說：“知道‘無上太尊’不？”
同值挑了下眉，微微點頭。
“魏魁就供著太尊呢。我也是偶然看見他買香才知道的。魏魁這人還不錯，知道我喜歡我家媳婦就幫我求了太尊，我這才娶媳婦過門。不然想納我媳婦做妾的有錢老爺那么多，才俊也不少，我媳婦咋就看上沒錢又不俊的我了呢?！?br/>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br/>
“嗐，都三十好幾了，再不知道自己咋回事，還能娶上媳婦不。”大牛哈哈一笑。
“說得也是。對了，魏魁晚上干嘛去了？”同值好奇心頗重。
大牛沒多想，回答：“聽說是太尊讓他去‘掃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城里哪有墓啊。沒準(zhǔn)是找到了哪處煙花地，你也知道大理寺那位正嚴(yán)管什么萎靡之風(fēng)，這些個煙花地都不敢明目張膽地掛招牌了，誰吃花酒不得偷偷的，還得找些借口，魏魁估計就是?！?br/>
“哈哈哈，真沒準(zhǔn)。”同值附和，面笑心不笑。
正此時，他們眼尖瞅見一人往這邊來，于是閉上嘴，站好。
來人是個男子，長得豐神俊朗，就是一身飄逸的紅衣加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比那煙花女子還風(fēng)姿妖嬈。
這男子走近了，帶來一股子花香，和男倌似的。
“哎呀，別那么看著在下，就算在下生得目若朗星、玉樹臨風(fēng)，也不是二位所想的——‘男倌’哦?！蹦凶訉賹嵅缓﹄尤贿€撩了下頭發(fā)。
守門二人對視一眼，大牛問：“名姓，來自何地，何故進(jìn)城，逗留多久，有何憑證？”
男子笑笑，收起不正經(jīng)，從衣襟中取出一塊令牌，拋給大牛。大牛接住一看，瞪大眼。
“在下大理寺寺正靳元，打南邊來，欲回大理寺歇息兩日。至于何時再走，得看我們大人的心情如何，若大人心情好，不嫌在下煩，在下就可多清閑幾日?！币贿呎f，靳元一邊取下掛在腰間的折扇，于話音落下之時瀟灑一打，別樣風(fēng)騷。
與此同時，大理寺。
一眾司直吏考生在蔣攸的忽悠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個接一個離開大理寺，唯有盧蟠坐在角落擲銅錢，一點都不著急。
蔣攸見了有些好奇，走近一些，并不出聲作擾，僅細(xì)細(xì)觀察。
正卜算的盧蟠對此不甚在意，心無旁騖地擲銅錢，算天時。約莫一刻，他將銅錢收好起身，轉(zhuǎn)頭看向蔣攸。
“善人近來莫去陰邪之地，否則會沾染霉運。善人本身命星顯陰又藏外鋒，或許不會太倒霉，但恐是會讓他人有血光之災(zāi)啊。”
說完不待她開口，盧蟠不緊不慢地離開大理寺。
對于他的話，蔣攸半信半疑，站了一會兒便轉(zhuǎn)身回房。她是暫住于大理寺，等第一月俸祿下來即可找住處搬出去，其他特招吏同樣如此。
既然蔣攸已回房，云崢就不必再暗中觀察，可他卻沒有立刻挪腳，而是兀自沉思，蔣攸在打什么主意？
毫無疑問，今日司直吏考試的主考官是他，蔣攸與考生一樣是受考核之人。大人交代他考察蔣攸有沒有作為大理寺少卿的本事，結(jié)果案子剛開始就令云崢大為驚詫。
蔣攸撒了個彌天大謊，考生還都被他給騙了。蔣攸既不是主考官，也無權(quán)決定誰能進(jìn)大理寺，他之所以會那么說，恐怕是想激發(fā)考生的斗志，利用他們迅速破案這一事實來證明自己的本事。
然倘若真有人一個時辰內(nèi)破案，他該如何收場？若實話實說則威信盡失，若以假冒真則必然要有求于大人。如此豈不是說明他無有擔(dān)當(dāng)又顧前不顧后，不配做少卿？
無論怎么想，云崢都不覺著蔣攸夸下的海口是有利的?？捎泻Χ鵁o利之事他為何要做？
正當(dāng)云崢百思不得其解之時，一道人影悄悄向他靠近……
說時遲那時快，云崢目光如箭向那人影掠去，同時身隨目動，一步邁近，拳頭疾沖！
那人影頓步，不知所措，僅不自覺地抬起手臂擋住臉。
風(fēng)，急止。
云崢堪堪停下攻勢，冷汗涔涔，因為眼前人影不是宵小，而是公主……他差點一拳打在公主的臉上！
“公、公主，微、臣……”云崢后怕得厲害，連話都說不利索。這要是讓公主受傷，傷得且是面容，大人回來決計會勃然大怒。哪怕他與大人有過命交情，大人十之八·九也不會手下留情。
王煊深深地舒了口氣，撫了撫自己的心口，盡管她料到從過軍的人反應(yīng)靈敏，卻未想竟如此可怖，從被他發(fā)覺到拳頭飛至跟前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虧得他能停下來……
“微臣知罪，還請公主責(zé)罰！”云崢撲騰一下跪地，叩首認(rèn)罪。
“云寺正不必如此，此事是我不好，我不該忽發(fā)頑劣嚇你的?！笔聦嵣希蹯邮窍虢铏C(jī)試探一番曾作為周霖副將的云崢之虛實，好憑此對周霖的武藝進(jìn)行推測。倘若日后難以掌控周霖，多掌握些情報也好除……
除掉他。王煊于心中冷冷地對自己道。
“不，是微臣的錯！微臣明知公主您在大理寺卻未想到來者是您，且未看清是誰便出手，云崢知罪！”云崢說罷，“嘭嘭嘭”磕了三下響頭。
他太過誠摯，難免讓王煊生出一絲愧疚。等等，愧疚……怎會，謀事者當(dāng)無情，當(dāng)身在局中，心在局外，她怎能愧疚，一絲都不可。
王煊面上出言寬慰著云崢，心底卻在反省。自打正式謀情以來，她似乎于局中摻雜了太多的情，不論是對于玲瓏的擔(dān)憂，還是因為周霖而產(chǎn)生的種種亂思，乃至動搖……不可，實是不可，一旦生情必阻大業(yè)，不可，不可……
對，不可。周霖必也是虛情假意，他要利用我，利用秦恒公主的身份，他與其他人無甚不同，言行不過皆出于利，皆是算計，不可信，不能信。
胸膛內(nèi)那塊堅冰上的冰便由此又加厚幾層，先前因種種意外而融化的部分長出一根根冰刺，滿是防備。
而心下越是冷漠無情，面上就越是溫善有情，王煊眼尖地瞧見蔣攸換了一身布衣出來，又輕手輕腳，一副要做不可告人之事的模樣，便對云崢小聲說：“云寺正莫再爭對錯，快起，蔣公子好似有問題?！?br/>
聞言，云崢皺了下眉，回一聲“遵命”后站起來，他的額頭磕破一道口，好在并未滲血。暫不管這點小傷如何，云崢急忙望向蔣攸所在。
“他這是要往后門去……”
“莫非是想去查案？可查案何故偷偷摸摸的？”王煊故作疑惑。
一語點醒夢中人，云崢瞪大眼，找到了“蔣攸的出路”。
只要蔣攸在其他考生之前破案，其他考生再破案就不是率先破案者，如此將已入大理寺的蔣攸招入大理寺，雖然無甚意義，但不能說他之前所言為虛。
至于蔣攸自稱主考官一事，云崢其實沒辦法拆他的臺，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蔣攸是被考核者，也不能明說出來。
一旦此事放在明面上，那不論是蔣攸還是周霖，甚至洪羚鐘面上都不好看?？峙碌綍r會起流言蜚語，比如“大理寺卿排擠同門師弟”，“同門之間毫無信任”等。
大理寺老人不會嚼舌根，不代表新人及未應(yīng)招上的人不會，尤其是后一類人，想來胸中皆多少有些怨氣，只安待有一機(jī)會能盡數(shù)抒發(fā)。云崢可不敢給他們機(jī)會。
不過出路雖然有，但想破大理寺特地準(zhǔn)備的案子也不容易，蔣攸會怎么做？云崢覺得有必要跟上去看看。
于是他對公主說：“公主，微臣之后會負(fù)石請罪，眼下微臣需外出一趟。莊寺丞在密室，公主若有事去尋他即可?！?br/>
“不必負(fù)石請罪，云寺正若實在覺得抱歉，不如帶我一起去跟蹤蔣公子可好？”王煊興致盎然。
“這……”對于王煊洞察本事之強(qiáng)，云崢已是不驚訝，可孤男寡女私帶公主出大理寺不管怎么想都不好。
王煊知道他在顧慮什么，開解道：“無礙，身在大理寺的不是秦恒公主，而是周西，周西可是貨真價實的男子。再者周西的暗衛(wèi)也會跟隨，哪里孤寡？”
公主當(dāng)真機(jī)敏。他昨天不過是看到那侍衛(wèi)而無疑，公主就曉得他知道暗衛(wèi)一事，是以言語才會如此坦誠。云崢不禁心下感嘆。
且公主都言至于此，云崢不應(yīng)也不行，不應(yīng)，公主八成會偷偷跟去。與其到時公主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而遇上什么險事，倒不如一開始就帶上公主，規(guī)避那些意料之外。
思緒明達(dá)，云崢無奈應(yīng)：“遵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