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只是交易
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有點兒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劉阿姨帶著珊珊在C市玩了兩天，仿佛是為了補償，其間舒昀對珊珊有求必應，連劉阿姨都忍不住嗔怪，“你太寵著她了，這樣可不好。”
“我只希望她能快快樂樂的。”舒昀說。
等到劉阿姨她們返回B市，前一階段的唱片銷量統(tǒng)計數(shù)據(jù)也恰好出爐。公司上下對這個結果都很滿意，某位高層還特意找舒昀去喝茶聊天，表達了一下公司對她寄予的厚望和支持，并希望她再接再厲。
除掉硬性數(shù)據(jù)之外，其他來自各方面的評價也相當好。公司強大的公關關系自然功不可沒，然而舒昀自身的好運氣也不容忽視。前陣子某天王級的人物在機場接受媒體采訪的時候公開表示了對她的欣賞，并笑言自家小女兒已經(jīng)成為舒昀的忠實粉絲。
此言一出，相當于一股推動舒昀迅速躥升的東風，經(jīng)過媒體的大肆渲染，溢美之詞鋪天蓋地而來。
至此，要說舒昀已一夜躥紅也不為過。
Nicole滿意地總結她的成績，“你總算給我爭了口氣，最近就連徐佩佩的風頭都不如你勁?！彼啪徚饲徽{，且氣色不錯，語氣自然就變得和藹起來，還友好地邀請舒昀下班后一起吃飯。
于是她們挑選了一家新開業(yè)的高級餐廳，由Nicole請客做東，算是慶祝舒昀的事業(yè)順利起步。
“其實你的運氣真的不錯，要知道同行中有多少新人還在默默無聞地拼搏掙扎，又有多少人是各大公司下了血本去捧卻始終紅不起來的。”Nicole開了一瓶紅酒，給舒昀倒了大半杯。
“所以說這第一杯酒，我應該先敬老天爺了？”舒昀笑道。
“敬他不如敬我。”
“那當然，沒有你，也就沒有今天的我?！笔骊琅e起杯子，真心誠意地對這位冷面經(jīng)紀人說，“感謝你?！?br/>
晚餐進行到一半，舒昀的手機突然無聲地震動起來。餐廳的小提琴手正在一旁敬業(yè)而沉醉地表演，她不欲打斷這難得的美好的高雅時刻，所以反手伸進包里，默默地將電話切斷了。
然而沒過多久，手機卻再度開始震動，不依不饒，大有一副不接通不罷休的氣勢。最后舒昀沒辦法，只得起身離座，走到化妝間門口才看清來電方是誰。
聽筒里頭徐徐傳來的聲音正好是她最近痛苦的根源。
周子衡在電話里不緊不慢地說：“現(xiàn)在過來一趟?！?br/>
他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其實一向都是如此，但她還是不免打了個寒戰(zhàn)，靠著門板忍了忍才答復，“我沒空。”
他繼續(xù)不帶情緒地說：“XX酒店，VIP1號包廂。”那是G&N旗下的五星級酒店，正宗的周子衡的地盤。
“我說了我沒空?！?br/>
可是還沒等她話音落下，那邊已然干脆利落地撂了電話。
她盯著手機看了半晌，下意識地回撥過去。然而周子衡的派頭太大，況且今時不同往日，他顯然已經(jīng)不再把她放在眼里。聽筒里一直傳來忙音，令她氣得想摔手機。
回到座位上，Nicole什么也沒問，舒昀則繼續(xù)保持神態(tài)如常，甚至還要求英俊的小提琴手給她們多拉奏了一支曲目。
“你今晚興致很高？”Nicole問。
“還好?！笔骊佬睦锵?，這里有免費精致的晚餐，還可以欣賞專業(yè)表演，無論如何也比去找周子衡好多了。
這餐飯悠哉地享用了近三個小時，之后周子衡的電話都沒有再打來。對此舒昀倒是一點兒也不覺得吃驚，因為這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呢。回到家洗完澡，她想了想便把手機關了，敷上免洗面膜一覺睡到第二日天亮。接下來還有更加密集的工作安排，必須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才行。
結果好景不長，不出幾天，一個消息在圈子里悄然而迅速地傳開。
當紅新人舒昀與曾經(jīng)的金牌詞曲人楚天舒的兄妹關系瞬間引起了軒然大波。
消息的最初來源沒人知道，只不過，這是個永遠沒有秘密和隱私的行業(yè)，任何蛛絲馬跡都可以被驗證出真?zhèn)?。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沖擊，就連舒昀的公司都措手不及，Nicole親自撥打舒昀的電話，卻無人接聽。
而此時此刻，舒昀正孤身一人前往大名鼎鼎的G&N集團總部。
過去她刻意與周子衡在公開場合劃清界限，所以從沒進過這棟大樓。本以為會遇到些阻礙，結果恰恰相反，這里的辦公環(huán)境開放自由但井然有序。
她順利找到前臺，負責接待的小姐很快便認出了她，驚喜之余終究沒忘記自己的本分，照例詢問：“舒小姐，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钡裉煲欢ㄒ姷街茏雍獠趴狭T休，于是橫下心說，“將我的名字報給周總，他應該會見我的?！?br/>
前臺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為她破了一回例。放下電話，漂亮可人的小姑娘笑容可掬，“周總請您直接上去?！?br/>
頂樓自然有人引導她進入周子衡的辦公室。她第一次來，甚至還沒看清這里的陳設，便徑直走到那個男人面前質問：“我和我哥的事，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坐?！敝茏雍庵噶酥笇γ娴囊巫?，頭也不抬地看著手里的文件說。
“我來不是找你聊天的。這件事除了你之外，沒有別人知道。”
“看來我是你唯一的懷疑對象？”他終于看了她一眼，俊眉微挑，閑適地靠著轉椅，不怒反笑，“就算是我，那又怎么樣呢？”
“這對你有什么好處？”
“也沒有壞處。”修長的手指隨意敲擊著坐椅扶手，他繼續(xù)欣賞著她越來越難看的表情，仿佛以此為樂，“這世上損人不利己的行為，天天都在發(fā)生?！?br/>
這算是承認了嗎？
舒昀的眼神微微黯下來。
其實從消息傳開直到剛才，她都只是在推測。除了周子衡，她的確想不出第二個有條件有動機的人選。但她又不太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才來求證。
結果現(xiàn)在……
她凝視著他，似乎想從那張臉上找到真實答案?？墒撬珔柡?，一向都這么厲害，無論是眼神抑或是神情，都是那樣滴水不漏。
他不想讓人知道的東西，永遠都能隱藏得那樣好。
倘若真是他在背后操縱，那么現(xiàn)在被揭露出來的就只是冰山一角了。接踵而來的，極有可能會是舒天臨去世之前的精神病史被公之于眾。
她不敢想象這種情況的發(fā)生！
事實上，當年舒天的狀態(tài)一日不如一日，沒有新鮮作品出爐，合同又恰好到期，他便很自然地退出了演藝圈，漸漸淡出人們的視線。在外人看來，他的離開似乎只是江郎才盡，除了扼腕嘆息之外，并沒有引起過多的猜想。
他的病，包括后來的割腕去世，都被她與劉阿姨一家用盡方法和手段隱瞞了真相。在公眾心里，只是一位曾經(jīng)輝煌過的詞曲天才驟然隕落了，至于更隱秘的東西，根本無人知曉。
她這樣做，是為了給哥哥保留最后的一點兒尊嚴。她太了解他了，他那么驕傲，必然不允許被人議論甚或是嘲笑。
他最后的那段日子并不光鮮，可她必須盡自己最大的能力保護他的聲名，保護那個已經(jīng)安息的靈魂。
她看著周子衡，一時有些發(fā)愣。倘若事態(tài)照現(xiàn)在的速度發(fā)展下去，那么后果將會是她所擔心的。
她動了動嘴唇，仿佛終于下了決心，“請你放過我哥哥?！?br/>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敝茏雍馄届o地回應，稍后停了停，又放緩了腔調，“而且，你現(xiàn)在是在求我嗎？”
她面無表情，暗自咬牙道：“就算是吧。”
他卻仿佛失笑，“我給過你機會的。實話告訴你吧，消息不是我傳出去的，我還不至于那么無聊。但我知道是誰，是那人挖掘出了一些內幕，恰好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你忘了嗎？我找過你，可惜你沒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
她回想了一下才醒悟，原來那通電話才是關鍵。
看來，一切都是自己活該了？她故意忽略他的要求，他自然也沒有義務替她遮掩。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別無他法，只好再度求助于他，“那個人是誰？我知道你有辦法讓這件事到此為止，對不對？”
“現(xiàn)在我可以確定你是在求我了?！彼冻鲆粋€高深莫測的笑容，十指交叉置于身前，輕松的姿態(tài)與她形成鮮明對比。
她在心里暗罵了一聲“變態(tài)”，卻不敢再輕易激怒他。
陳敏之處理完幾通工作電話，又去茶水間沖了杯速溶咖啡，回到位置上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老板辦公室里依然沒什么動靜。
在周子衡失明靜養(yǎng)的那段時間里，陳敏之對舒昀頗有些好感。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家老板的風流史，所以她更加認定舒昀是與眾不同的?？墒墙裉?，當舒昀甫一出現(xiàn)時，她就發(fā)覺情況不對。察言觀色是她的本能，舒昀的興師問罪之勢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
所以，當電腦和掌上PDA里設定好的鬧鐘同時響起時，陳敏之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自作主張，沒有進去打擾那二人的談話。
她準備了一下，然后匆匆下樓，準備迎接按照約定即將抵達的白欣薇。
上午十一點，G&N與白氏企業(yè)就下半年的某項合作案正式簽約。周子衡率先站起來，向合作方代表伸出右手，“祝一切順利?！?br/>
“我相信這將會是一次愉快的合作。”白欣薇微笑道。
周子衡親自送她下樓，兩人單獨乘了專用電梯，一行隨行人員緊隨其后。關在密閉的空間里，白欣薇突然問：“周總和舒昀認識？”似乎覺得唐突，便笑著補充道，“剛才來的時候在樓下遇見，舒昀是我的中學同學。”
“哦？這么巧?！敝茏雍馔瑯用鎺θ莼貞溃欢績热菀矁H限于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
白欣薇是聰明人，立刻察覺到他無意多談，于是也就閉口不再言語。
其實方才在樓下，她與舒昀擦肩而過，連招呼都沒打。她覺得舒昀應該沒有注意到她，抑或這么多年沒見了，即使看見也未必能夠立刻認出來。
就像她，倘若不是因為裴成云的關系，又哪里會去關注一個交情淺薄的女同學呢？
當天晚上，周子衡從公司回到別墅，很滿意自己眼前的情景。
寬大的沙發(fā)上躺著一個女人，電視還開著，或許是她等得太無聊，抑或是終于累了，居然手握著遙控器就這么睡著了。
對于她以這樣的姿態(tài)迎接自己，周子衡絲毫不以為意，相反，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在自己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便已經(jīng)半蹲在了沙發(fā)邊。
其實并沒有什么特別，她睡覺的樣子他早已看過無數(shù)遍。
柔和的燈光如水般傾瀉在這張漂亮干凈的臉上，幾綹劉海垂在額前，也被光線暈染成淺潢色，使她看起來更像是個未長大的孩子。她睡得那么沉，眉目平靜得近乎美好，漂亮的嘴角微微翹著，仿佛正在做著什么美夢，就連手中的遙控器被抽走都不知道。
周子衡摁下開關，將電視關掉。這一刻，他看著她，別的聲音似乎都是吵鬧多余的。他從沒有過這般奇異微妙的感覺，她這樣半蜷在沙發(fā)里的睡姿，竟讓他頭一次以為這套房子終于像是一個真正的家。
所以他猶豫了，猶豫著要不要立刻把她叫醒。
不過，很快舒昀便自行醒了過來。
之前那么吵，她都能睡著。如今電視聲音沒有了，她反倒像是被驚醒了一般。
她睜開眼睛，冷不防對上一雙狹長深黑的眼眸，幾乎嚇了一跳，然后才坐起來緩了緩神，說：“你回來了。”
“嗯?！敝茏雍獠粍勇暽卣酒饋?，開始脫外套、摘手表、松開襯衫的袖扣和領口，并在她對面坐下來。
“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經(jīng)做到了，你也要遵守自己的諾言?！彼龑㈦p手抱在胸前，直勾勾地盯著他說。
這個動作代表的潛意識是防衛(wèi)嗎？他看在眼里，面上卻只是輕松一笑，“你只是按時來赴約了，接下來呢？別忘了，我們約定的可是三個月呢?！?br/>
她咬了咬唇，霍地站起來，“洗澡嗎？我去放水?！?br/>
她還是那個習慣，赤腳踩在地上，今天穿了條及膝裙，露出光潔的小腿和瑩潤的腳踝，從他面前晃過去。
“等一等?！彼谒煲叩綐翘菘诘臅r候突然出聲。
“還有什么吩咐？”
“你似乎是在鬧情緒?！?br/>
“沒有?！彼裾J，卻扶著樓梯扶手，并不回頭。
他沉默了半晌，終于特赦，“那你去放水吧，好了叫我?！?br/>
兩人洗過澡，上床。
她帶著一身熱騰騰的水汽，連頭發(fā)都還在滴著水。
“不吹干？”
“不了?！?br/>
“這樣子能睡覺？”
“難道你打算現(xiàn)在睡覺嗎？”她坐在床頭望向他，嘴角帶著一抹嘲諷的笑容。
周子衡只當沒看見，赤裸著上半身站在床邊，突然曲起一條腿跪在床上，向她伸出手，“過來?！?br/>
兩人靠得近了，他才稍一用力，將她徹底拉進自己懷里。
他的胸膛精壯結實，再往下還有標準的六塊腹肌，曾經(jīng)這些都是她所迷戀的，可是今夜，她卻有點兒抗拒觸碰。
“你一向知道我的喜好。這樣欲拒還迎，是為了挑逗我嗎？”他刻意問得邪惡而又露骨，抓住她的一只手，微微用力捏下去。
其實并不痛，可她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抬起黑亮的眼睛提醒他，“別忘了白天答應我的事?！?br/>
“這個時候談條件，真是大煞風景。”
“可是……”
她還想再說下去，但是顯然他已經(jīng)沒了耐心，抑或真的被她固執(zhí)的不解風情給惹惱了，接下來的這個吻，帶著強烈的掠奪和侵略意味，成功地將她的聲音封在喉間。
他一邊與她唇舌糾纏，一邊把她壓在身下。身體陷在柔軟的床里，她幾乎動彈不得，仿佛一只困獸，只能任人宰割。
她心想，隨便吧，又不是沒做過。雖然今天的性質有些變味，但只要讓她達到目的就好。
保住哥哥的名聲，保護珊珊和劉阿姨一家不被打擾，才是她現(xiàn)在最應該關注和在乎的事。
至于其他的，隨便吧。
包括心底深處的那一抹痛。
睡衣很快便與身體分離，她不冷，卻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他從她的胸前抬起頭來，狹長的眼睛里似乎反射著幽深而璀璨的一點兒光，從她的表情上掃過。
“你怕？”都這種時候了，他居然還能一針見血。
她不看他，索性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于是，他也不再管她。一陣又一陣的狂風暴雨……直到滿足。
最后終于結束，兩人都是大汗淋漓。
她氣息尚未平復，心底已經(jīng)開始鄙視自己。在最后的時刻，她知道自己抱他有多么緊，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有多么支離破碎。
伸手夠到衣物搭在身上，掩耳盜鈴般遮住關鍵部位，她依舊閉著眼睛，淡淡地問：“怎樣？”
等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身旁那人的聲音傳過來，“看來你真把這個當成交易了?！?br/>
她既沒承認也不否認，沉默了片刻才說：“我以為首先提出交易的人是你?！?br/>
“也許我是在耍你呢？”
床微動，很顯然是周子衡坐起身來了，她還來不及反問，就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他叼著香煙慢悠悠地笑道：“傻丫頭，跟我這樣的人做交易，就不怕自己血本無歸嗎？”
實在聽不出這是真心的提醒還是惡意的諷刺，她靜了一下才睜開眼睛，余光掃到他臉前的煙霧，發(fā)現(xiàn)他正倚在床頭，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現(xiàn)在才說，是不是有點兒晚了？”她挑起嘴角，不帶任何感情的目光轉向高高的天花板，“況且如果我真有別的辦法，也不至于這么聽你的話今天回到這里來。到底幫不幫，一句話！”
倘若大哥泉下有知，知道她用自己的身體與一個男人做交易，去換回他與女兒珊珊往后的平靜，他是否會贊成？
可是舒昀管不了那么多，她付出之后便只等著看結果。幸而周子衡沒有食言，有關舒天的傳聞停止在他與她的兄妹關系上，僅此而已。大眾的注意力并沒有被人刻意地往更深的內幕上引導。
周子衡的能量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大得多。
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經(jīng)有點兒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從在麗江初遇時的沉默友善，到后來的風流成性，再到現(xiàn)在，盡顯冷漠無情的商人本色，仿佛任何東西在他的手里都是可以交換的。
他溫柔的時候是最優(yōu)雅浪漫的情人，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可以摘下來送到眼前?？墒切皭浩饋碛窒袷莻€十足的惡魔，快準狠地找到她的顧忌和弱點，而往日的那點兒情分就像他指間的煙灰，彈一彈就沒了。
舒昀想，現(xiàn)在的自己就像一條蛇，已經(jīng)被他扼住了七寸。她甚至有種預感，這場交易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再往后，他又會想出什么方法來折騰她呢？
事實上，也容不得她多想，周子衡那邊已然有了新的要求。
抑或，這也不能算作要求。其實他只是在某天漫不經(jīng)心地跟她提起，“下個月我要去一趟香港，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去談一筆生意，順帶參加兩場酒會，需要女伴。”
“現(xiàn)在公司對我的言行有限制，”她想不出比這更好的拒絕理由，“而且經(jīng)紀人早就提醒過我，尤其不能和你在一起?！?br/>
對著這面擋箭牌，周子衡也只是微微揚眉笑了笑，并沒有進一步的勸說。結果到了下月初，公司居然安排她去香港參加一場音樂盛典。
出發(fā)之前，她問他：“又是你在背后做了小動作？”
他人已經(jīng)先行抵港，也用短信回她，“沒必要?！毖院喴赓W的三個字，然后便再沒回音。
這樣一來，倒像是她小人之心了。她捏著手機想了半天，終于承認他周子衡確實不必為了一個女人如此費周章。
一年一度的音樂盛典隆重而盛大，各路明星云集，大小獎項多達數(shù)十個。由于舒昀的專輯發(fā)行時間尚短，因此雖然成績不錯，但還是沒能趕上這次的提名。
她反倒樂得輕松，珍惜這次機會，在臺下專心致志地過了一把粉絲癮。期間收到助理小喬的短信，她便極有興致地把現(xiàn)場天王天后的名字一一報給小喬聽。
盛典結束之后，回到酒店已經(jīng)接近凌晨，就在舒昀洗完澡準備睡下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兩聲。
這么晚……她有點兒詫異。可是隔著貓眼望出去，濃厚的睡意立刻便被驅走了大半。
門外，英俊優(yōu)雅的男人挑眉，身上帶著一點兒醺然的酒氣，聲音微沉，“怎么好像見到了鬼？”
“你怎么來了？”
他出現(xiàn)在這里，當真比鬼還嚇人。顧不上別的，她下意識地一把將他拉進房間，迅速鎖好門，這才有心情慢慢和他說話，“被人看見我就死定了。你來干嗎？”
“你怕什么?！敝茏雍獠灰詾橐?，順手扯下領帶坐進沙發(fā)里，“有沒有溫開水？”
洗澡之前剛燒了一壺，她一面倒水一面觀察他的臉色，這才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勁兒。他的樣子似乎是少有的疲憊，靠在單人沙發(fā)里閉著眼睛，燈光在臉上打出濃淡不一的陰影，眉心還微微蹙著。
她把水杯遞給他，順口問：“喝酒了？”
“嗯?！彼氐蛻宦?，喝了兩口就不要了，眉頭卻依舊沒有放松，“有胃藥嗎？”
她微愕，“你胃疼？”
“有點兒，晚上喝多了?！?br/>
“可是我這里沒有藥?！彼Ａ送＃庞终f，“以前我都不知道你會胃疼?！?br/>
“因為你不關心我?！彼⑽堥_眼睛覷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仿佛暫時忘記了夾在他們之間的那個巨大的矛盾。
她想，他果真是喝多了。
可是這么晚了，酒店內部的便利超市早已下班，她對附近的路又不熟，根本不知道哪里有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藥局。
最后他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br/>
真是冒了天大的險，今晚這間酒店里住了許多明星，而她居然與他同居一室。隔壁就是公司此次同行的其他員工，酒店外面更是架著記者們的長槍短炮！舒昀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要么就是鬼迷心竅，才沒有把他立刻趕出去。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子衡的情況并不見好轉，甚至發(fā)起了低燒。
她為難道：“這下怎么辦？”
按照預定的行程，很快她就需要出發(fā)去機場了。果然沒過幾分鐘，外面就有同事按門鈴。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只好應著聲去開門。
等到暫時打發(fā)走了同事，她返回來，只見周子衡已然起身。
“你要干嗎？”她皺著眉問。
他穿衣服的動作有點兒遲緩，顯然胃痛仍在繼續(xù)，再加上發(fā)燒，其實氣色極其不好。可是酒卻醒了，而且似乎醒得十分徹底，昨晚那個主動前來找她并且會開玩笑的周子衡消失了，他重新?lián)Q上一副平靜冷淡的面孔，只看了她一眼，“我和別人還有約?！?br/>
她忍了又忍，終究還是關心道：“你這個樣子還要出門？”
“不用擔心，”他從她身邊越過，走到門邊才又回過頭說，“即使被人看見，我也不會讓他們登出來?！?br/>
簡直是蠢透了！她咬著牙暗想。也只有像自己這么蠢的人，事到如今才會依舊在意對方的身體。而在他的眼中，恐怕她早已淪為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了吧。
比以前的地下關系還不如。
“怎么，你昨晚大駕光臨，就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手眼通天嗎？”她的反應本就不差，此刻被人刻意曲解了一番好意，不禁又羞又怒，索性抱著雙臂回擊。
右手停在門把手上，周子衡突然笑了一下，揚眉質疑，“難道你舍不得我？”
“你覺得會嗎？”
“不然我該如何解讀你對我的關心？”
“和某些人不同，不管怎樣，我總還是念點兒往日情分的?！?br/>
“哦，是因為這個嗎？我還以為你是在彌補你哥哥犯過的錯呢?！?br/>
“他犯了什么錯？”她突然冷下臉反問。
而他目光中有種極其復雜難辨的神色，在打開門的同時告訴她：“在我覺得夠了之前，你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償還。”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飛機剛剛落地，莫莫的電話就十萬火急地打過來。舒昀甚至來不及回公司報到便直接趕到醫(yī)院，莫莫在大門口等她，然后將她帶到病房。
裴成云剛剛睡著不久，郭林陪在床邊，見到她們打了個手勢，示意外面說話。
“我上次見他時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他最近的情況一直不好，已經(jīng)住院好幾次了?！?br/>
“這次如果不是當著我的面發(fā)病，我也被他蒙在鼓里。”郭林打斷舒昀的質疑，別有深意地多看了她兩眼，“況且在你面前，他的偽裝估計更成功?！?br/>
舒昀一時啞然，莫莫接話道：“可他現(xiàn)在這樣一個人生活，隨時會出大問題?！?br/>
“他那么倔，我倒是想押著他搬到我那里一起住，好歹可以照應一下。但是他絕對不會聽話的?！惫值纳裆兊糜行┠亍?br/>
三個人在走廊上商量了一會兒，直到醫(yī)生帶著護士來查房，郭林才看了看手表，說：“我公司還有點兒急事，晚一點兒再過來吧?！?br/>
莫莫跟著郭林一起離開，最后倒只剩下舒昀一個人。
她進了病房，才發(fā)現(xiàn)裴成云已經(jīng)醒了。
她走上前沖他笑笑，“感覺好些了沒有？”
顯然沒有想到會是她，裴成云愣了一下才微微閉上眼睛，語氣不太好，“你怎么來了？”
“照顧你啊?！彼鸬米匀唬八麄兣R時有事都回去了，晚些才會過來。你這邊總得有人看著吧?！?br/>
裴成云沒再說話，只是動了動手臂，似乎想要起身。
她急忙攔住他，“現(xiàn)在還是別亂動了?！?br/>
他抬眼看她，清俊的面容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兀自低嘲道：“我沒有那么虛弱?！?br/>
“我看夠戧?！彼降走€是阻止了他的動作，臉色一正，仿佛無奈又仿佛帶著哀求，“醫(yī)生說你需要靜養(yǎng)，你就聽話好不好？”
他終于不再反駁，其實倒不是因為醫(yī)生的叮囑，而是為了她最后的語氣。
午后三四點鐘的陽光還有點兒耀眼，閃爍著穿過高聳茂密的大樹落在窗臺上，光影斑駁，猶如碎金。
大概是之前莫莫帶來的花，整束插在窗前的花瓶里，潔白素雅開得正好。舒昀給花換了一回水，陽光恰好照上她的側臉，彎長的睫毛微微低垂，仿佛一道寧靜美好的剪影。裴成云將目光游移開去，心口卻是驟然一痛。
她問他：“渴嗎？”一邊仔細兌了溫水。
“原來你這么會照顧人。”他就著她的手喝了水，略顯疲憊地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是為什么，他似乎不愿和她說話，整個下午惜字如金，甚至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不過考慮到他在病中，情緒反常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她也不同他計較，只是趁機勸說道：“其實在這方面郭林比我更強。你這樣讓我們都不放心，要不要考慮暫時搬去他那里，彼此有個照應？”
“我沒事?！彼涂葍陕暎溆驳鼐芙^了這個提議。
吃飯的時候醫(yī)生又來巡房，見到舒昀正在小心翼翼地替裴成云墊高枕頭，不由得贊許道：“小姑娘手法還挺專業(yè)的嘛?！?br/>
這位姓黃的醫(yī)師是心外科的主任，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笑起來神色和藹，卻又自有一股威嚴在。
他給裴成云做了例行檢查，又詢問了下午的情況。裴成云問：“我什么時候可以出院？”
老醫(yī)生瞪了瞪眼睛，“怎么每次都是同樣的問題，你就沒點兒新鮮的？”看樣子兩人早已十分熟稔。
臨走之前，老醫(yī)生又交代，“先觀察兩天再說，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晚上建議有人陪床?！?br/>
裴成云體力不濟，抑或藥物的作用，在飯后不久他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病房里一下子靜下來，舒昀特意將手機調成無聲，唯恐打擾到他?？墒羌幢氵@樣，他的呼吸仍舊帶著紊亂和輕微的急促，薄唇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出失血般的蒼白。
他的情況比珊珊要嚴重得多。
然而，為什么她直到今天才發(fā)覺？
或許真如郭林所說，是他隱藏得太好了。所以才讓她更覺得害怕，看著床上瘦削的身影，她頭一次擔心他會突然消失掉，會永遠離開自己的世界。
臨近睡前，再一次確認了裴成云的狀況正常之后，舒昀這才敢安心地和衣躺在旁邊的沙發(fā)上休息。
她其實也很累，昨晚沒睡好，一早又和周子衡鬧了一番不愉快，緊接著便是趕飛機、來醫(yī)院，幾乎馬不停蹄，半分鐘都沒歇。
結果睡了不知多久，突然被一陣動靜驚醒。
打開燈，她才發(fā)現(xiàn)裴成云正倚在洗手間的門邊低喘，臉色白得嚇人。
她被嚇了一跳，連忙沖過去扶住他。觸手一片驚人的冰涼，她撐住他急劇壓抑顫抖的身體，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也在抖，“你怎么了？”
他不說話，只用右手緊緊地抵在心口的位置，修長的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青白。
呼叫鈴在床頭，藥也在床頭，她卻不敢松手離開，因為他似乎已經(jīng)支撐不住，急促痛楚的喘息聲近在耳邊。
可他竟然還在避她。
在這樣慌亂的情形下，他避開她的意圖依舊十分明顯。
“別……管我。”他吃力地低喘道。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手卻沒有放松，眼睛牢牢地盯著他的臉，發(fā)現(xiàn)他的神情仿佛有了緩和的跡象，心頭不由得松了松。
這只是一次小發(fā)作。待心口的鈍痛感逐漸退去后，他再一次動了動薄唇，“……放手?！?br/>
“我說……放手……”
她的手指攥得更緊，終于忍不住回應，“這都什么時候了，你想干嗎？”
他微垂著頭，額前的黑發(fā)被冷汗浸濕，眉心仍舊聚攏在一起，語氣卻冰冷，“……我不希望你在這里。”
“為什么？”她的疑惑沖口而出。
他不再說話，緩了緩，似乎終于恢復了力氣才直起身體，反手覆在她的手上。
因為汗水的緣故，他的掌心涼意森森，清俊的側臉蒼白得仿佛窗臺前那如水的月光。他沒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問：“你對所有人都能照顧得這么盡心盡力嗎？”
她愣住，半晌后才搖頭，“當然不是。”
“所以，我是特殊的？”他低低地喘息了一會兒，聲音越發(fā)冰涼，“我不希望這樣?！?br/>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不經(jīng)意地緊縮了一下，冷汗仿佛滲透到她的皮膚里。
他推開她，“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我們沒有可能了。你沒必要對我太好?！?br/>
“你不喜歡接受我的照顧？”她終于明白他的意思。
“對?！彼幕卮饠蒯斀罔F，然后便一手按著胸口，緩慢地挪到床邊半躺下去。
其實只是短短的幾步路，他卻走得異常辛苦，上床之后兀自低喘了許久，臉色蒼白如紙，更襯得一雙眼眸深晦幽暗。
他的情緒很不好，眉目之間滿是倦怠。
舒昀不禁呆了呆，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發(fā)病，也是第一次露出這般虛弱無助的模樣。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她還是先走到床頭，問：“現(xiàn)在應該吃哪種藥？”
他不答她，復雜的目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
她沒辦法，只得去按鈴，卻很快地被他阻止了。
“你還沒聽懂嗎？”他看著她，即使聲音低啞，卻仍舊可以聽出濃濃的不耐，“你根本不應該到這里來?！?br/>
“為什么？”她也皺起眉頭看向他，“作為朋友，來探望你不應該嗎？難道只有你健康正常的時候我們才能相處？”
她不明白這是什么邏輯，而且他今天一整天的反應都有別于往常，讓她摸不著頭腦。
“你不會懂的?！绷季茫岢稍频哪抗馕⑽⒁击?，終于轉向別處。
“確實?！彼龥]好氣地說，“就像我不懂為什么你總要在大家面前假裝自己很好。”
“不是大家?！?br/>
“什么？”
“我只在你面前假裝而已?！敝v完他竟然哂笑了一下，“當初是這樣，現(xiàn)在還是。我只是不想被你看到自己快死的樣子?！?br/>
又提到這個字！
舒昀莫名地心驚了一下。其實她不是迷信的人，可是偏偏聽他提起，她總會下意識地感到恐懼。
他再度瞥她一眼，臉上仍是那種譏誚的神情，突然說：“如果只是朋友，那么你只要盡到朋友的義務就行了，我不需要你特意留下來照顧我。”
“我累了，”他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否則我沒法好好休息。”
病房門被輕輕打開，又悄無聲息地關上。
夜半時分，空氣里最后一絲專屬于她的馨香終于淹沒在了消毒水的味道里。
裴成云按著胸口忍不住低低地咳起來，每一下用力都仿佛在擠壓著心臟，牽動起再熟悉不過的痛楚。
不該再有希望的。他想。
之前自己竟然還奢想著要彌補過去犯下的錯，期待他與她之間重續(xù)曾經(jīng)擦肩而過的感情。
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機會，哪怕能夠快樂的時光并不長，他都愿意去努力去嘗試。
可是，終究還是自己想錯了吧。
他疲憊地閉上眼睛，任由心口處的鈍痛靜靜蔓延，然后自行消散在每一道神經(jīng)里。就像過去的任何一次一樣。
他根本沒剩多少時間，越來越頻繁的病痛終于讓他清醒過來。其實越是與她接近，便越會給他帶來希望。偏偏這樣的希望對于此刻的他來說，不啻于最深的打擊。
望著近在眼前的綠洲卻喝不到水，這遠比渴死在一望無際的空茫沙漠里更加可怕。
她就是他的綠洲。
而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注定永遠無法走近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