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福地化作一道綠光,在時空亂流中急速穿行。
四周風團狂涌,魘獸-蠢-蠢-欲-動,卻不能阻攔分毫。
李攸盤膝坐在樹下,雙目合起,雙手結印。黑色靈傘張開,周身縈繞數(shù)道靈光,淚斑之下,金色圖騰若隱若現(xiàn)。
雖是分神境界,卻與先時大有不同。
綠松現(xiàn)出靈體,閉目凝神,只覺靈光過處,皆有大量靈氣聚集,只要靠近些許,無需刻意運行功法,氣海便可自行吐納,牽引靈氣流動。
靈體微震,心境豁然,本體同樣受益。
不過幾息,黑色靈光大盛,綠松冠頂浮現(xiàn)傘狀云海。
云團俱為靈氣形成,引得藏寶閣內(nèi)器靈紛紛飛出,環(huán)繞云海而立,無不面露驚訝。
想要靠近,又有些躊躇。
尊者運行功法,提升境界,綠松鎮(zhèn)守洞天福地,自可得兩分好處。他們并未出力,卻這般沾光,是否有點不妥?
柳木桂木不像器靈,沒有諸多顧忌,直接移動本體,一路小跑,扎根綠松兩側。同是靈木,且比綠松資格更老,沒道理他能得好處,自己就要看著眼饞。
梧桐雙木立在靈湖中,不可輕易移動,看著綠松上方的云海,只有羨慕的份。
器靈對望,再看湖邊兩株梧桐,不覺搖頭輕嘆。
有的時候,生出靈體,還不如萬事不知。
這種抓心撓肺的感覺,實在愁人。
百余火鳳鸞鳥聚集在湖邊梳理羽毛,聽到靈木嘆息,開口說道:“可要我等幫忙?”
“不必?!?br/>
梧桐雙木搖頭,機緣之事,可遇不可求。
遙想被移出荒川古境,助李攸煉成洞天福地,已是難得福源。貪心不足,奢求更多,遇事便要計較,于心境無益。
“尊者行事,必有其因果?!?br/>
簡言之,該他們的,跑也跑不了。不該他們的,想求也求不來。
看著綠松上方的靈云,心懷遺憾不假。但誰知今日過后,尊者會不會一時興起,到湖邊靜坐?屆時,他們和綠松的處境自會調換。
真正的機緣,永遠不是刻意求來,而需耐心等待。
聽完梧木之言,火鳳歪歪腦袋,翎羽顫動,似有所感悟。
風過樹林,余下鳳鸞也多陷入沉思。
剎那間,靈湖邊寂靜無聲,水面亦平靜無波。
梧桐與鳳凰竟同時入定,提升心境。
誰敢言,這又不是一場機緣?
松木下,李攸靜坐許久。
鯨王飛到李攸肩頭,光球膨脹,靈體愈發(fā)耀眼。
靈狐現(xiàn)出本體,九尾鋪開,穿行靈云之中,妖火得以淬煉,好不得意暢快。
白馬山鹿趴伏在柳木桂木之下,垂首合眸,發(fā)出輕微鼾聲,似已沉睡。
藏寶閣中的器靈互相看看,終下定決心,臨空下拜,隨即飛回本體,投入云海之中。
唯有兩頭幻獸停在一旁,做出謝罪狀,動也不敢動。
幻大自知惹怒李攸,必須擺正態(tài)度,才有翻身機會。眼下情況,非是李攸回到綠洲便已入定,他必化成小馬,撒潑打滾也要求得諒解。
混血幻獸只覺不甘,更心存委屈。
老祖犯事,又不是他,為何也要跟著罰站?
羨慕的看著云中器靈,再瞅一眼樹下白馬,委屈更甚。
本以為老祖回歸,自己便有了靠山。哪怕本身不得尊者器重,老祖亦可隨尊者飛升。到了那時,留在福地之中,還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結果呢?
想要的沒得來,不想要的直接砸頭頂。
老祖一樣是個禍頭子!
剛成就血肉之軀,就同巨龍打架。打架不算,還把尊者牽連進去!
現(xiàn)如今,尊者凝神靜坐,看都不看老祖一眼。若怒火未消,甚至可能把他們趕出洞天福地。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嗎?
幻獸滿心苦悶,自覺帶李攸進入藏寶地是一步錯棋?;仡^細想,他應該自行前往,取來法寶器靈器獻上,也就不會有現(xiàn)在這些麻煩事。
又過許久,李攸終于睜開雙眼。
揮袖收起靈云,放出六只已半成靈體的玄龜,仍是未看幻獸一眼。
“玄大,玄二?!?br/>
“尊者?!?br/>
兩只玄龜行到樹下,下頜觸地,恭敬行禮。
“這六位是從幻境尋回。”
李攸指著六只玄龜,后者仍在呲牙咧嘴。原因?身上的靈網(wǎng)仍沒解開。捆著繩子,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可是你們同族?”
玄大玄二靠近了些,仔細觀察六只玄龜。
樣子略有不同,靈氣卻極為相似。
隨著他二者靠近,暴躁的玄龜似安靜下來。收起獠牙,不再聲聲怒吼,看著兩只后輩,眼中閃過許多疑惑。好似認出了他們,又好似沒有。
安靜片刻,怒吼聲又起,愈顯得瘋狂,嚇了玄大玄二一跳。
此情此景,恰好印證人皇宮器靈之前的猜測。這些玄龜雖有神魂,卻是殘缺不全。失去的部分,八成同傳承記憶有關。
思及此,李攸終于轉動目光,看向幻獸。
只一眼,就讓后者打了個哆嗦。
尊者平時和氣,動起怒來當真駭人。
“尊者,我錯了!”幻大變作小馬,伏在地上,淚珠凝在眼中,啪嗒啪嗒落個不停,試圖裝可憐來博取同情。
奈何李尊者石心一顆,毫不動容。
裝可憐?
山河卷中的兩個娃娃更加擅長。
“認錯的話可以稍后再說?!崩钬P下巴,示意幻大靠近些,“這些玄龜是怎么回事?”
“尊者是指?”
“敢裝糊涂,信不信我把你趕回藏寶地?”
“不敢!”幻大連忙搖頭,認真看著玄龜,片刻之后,同樣面帶驚詫,說道,“尊者,這些玄龜是我所召,但缺失神魂卻非我所為!”
“你確定?”
“尊者面前,幻大不敢誑言?!被么笊锨皵?shù)步,無視玄龜敵意,仔細探查,又過數(shù)息,方道,“我喚其出現(xiàn),實另有意圖。本想事成后就送他們回去,未料中途出現(xiàn)變故。”
換句話說,幻境有荒古兇獸神魂,確是幻大動的手腳。其本意尚未達成,李攸就抓住六只玄龜,一頓好揍。其后的事,非他能夠掌控。
關于玄龜神魂缺失,有多種可能。
死去萬年,誰能保證三魂七魄完好?再者,從幻大召喚到李攸降服,再到帶回洞天福地,中途多有變故,難保是哪個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也有可能是被李攸揍沒的……
小心翼翼的看著李攸,幻大垂下頭,猜測沒敢出口。
李攸蹙眉,注意到幻大口中的“另有意圖”,神情又是一變。
據(jù)巫帝之言,幻獸天生狡猾,容易背叛,莫非這只也是一樣?
隱約猜到李攸所想,幻大驟然色變,連連搖頭,大聲道:“尊者,我萬不敢如此!尊者明鑒!”
自作主張、打架斗毆都可以原諒。若敢心生叛意,懷揣二心,無需李攸動手,三座藏寶閣里的器靈就夠他喝一壺。
“我早就看出這家伙心眼多,不可不防!”
靈狐飛到李攸身前,變作兩個巴掌大小,前爪抬起,用鼻孔睨著幻獸,一臉的鄙視。
“尊者,我沒有!我以心境發(fā)誓!”
李攸尚未出言,玄二已沖了過來,“那你此舉又是為何?!”
看他的樣子,分明是一言不對,就要現(xiàn)出本體,壓扁對方。
能尋回同族,本是件高興事。未料六位老祖俱是神魂不全,除了兇獸本能,再無其他。沒有記憶傳承,溝通都是個問題,如何不令玄大玄二惱怒?
玄大尚能自持,冷靜思考。玄二已想發(fā)飆。
幻獸如何?成就實體的荒古幻獸又怎樣?玄龜-攻-防一流,照樣不懼!
情知隱瞞不過,幻大只能實話實說。
“尊者,我喚來兇獸神魂,并非生出他心,只為尋找麒麟。”
“尋找麒麟?”
李攸倏然一驚。
“是。”幻大點頭,正色道,“我知麒麟在何處沉睡,卻不知現(xiàn)今狀況。若是硬闖,必要遭遇種種險情?!?br/>
這一點,李攸同意。
能將幻獸的藏寶地布置成迷陣殺局,自己睡覺的地方,怎么會不做防備?最大的可能,布下九九八十一重法陣,讓膽大的有去無回。
“我本想以兇獸神魂為引,借幻境入夢,告知麒麟,我蒙尊者厚恩,已得肉身,若他不想繼續(xù)沉睡,可來投奔尊者。”
幻大斟字酌句,一邊說,一邊觀察李攸神情。
“我知尊者在人界有要事,暫無暇去找他??慎梓胧俏依嫌?,又是上古瑞獸,若得他相助,尊者欲行之事必多十分把握?!?br/>
“你知我計劃?”李攸挑眉。
他差點忘了,幻獸能窺伺人心。
“略知一二。”幻大連忙解釋,“我并不敢以靈力窺伺,只從尊者身份推斷,猜出幾種可能。”
頓了頓,見李攸神情中沒有不愉,才接著說道:“無論尊者打算如何行事,有麒麟在,都可事半功倍?!?br/>
李攸開始認真考慮幻獸的建議。
正如對方所言,麒麟是瑞獸,三界共知。
五國分夏,打的是夏皇-殘-暴、天地不容的幌子。若得麒麟在側,無需多做解釋,只要亮出身份,千年的謊言便可不攻自破。
真是-暴-君,致使生靈涂炭,會得瑞獸麒麟相伴?
真被天道舍棄,又如何能轉世靈體,重入大道?
這么簡單的問題,只要有腦子,會思考,都能很快得出答案。
“如此,是我誤會你了?!?br/>
“不敢!”
無論如何,他考慮不周,將李攸卷入幻境是實情。召來玄龜老祖神魂,卻令其失去記憶傳承,也是實情。麒麟醒沒醒,得沒得到消息,他都不敢保證。
當下,還是低調做獸,安全過關最為重要。
蹬鼻子上臉,純屬找死。
誤會既然解開,玄大玄二不好再同幻獸動手,只能求助李攸,可否許幻獸老祖入懸山修煉。
“入懸山?”
“正是?!毙蟮?,“山中有獸石,雖不能助老祖尋回散失的魂魄,卻可穩(wěn)固修為,滌蕩心境?!?br/>
縱無法尋回記憶,至少不會像現(xiàn)在一樣,除了玄大玄二之外,誰都不認,見到靈木都要上前咬一口。
“也好?!?br/>
李攸同意玄大所請,當即祭出一道靈光,將六只玄龜裹住,送入懸山。
山體嗡鳴,裂開碗狀口子,玄龜被一一安置,未得許可,再離不得此處。
“謝尊者!”
玄大玄二同時拜謝。
李攸擺手,這種坐牢一樣的境遇,也只有玄龜能夠承受。換做他人,別說穩(wěn)定心境,幾日就要發(fā)瘋。
“麒麟之事,暫且作罷。”
李攸雖有意動,也知事情難為。
再令幻大召喚兇獸?
成不成功兩論,若有玄龜一般的情況,他救是不救,留是不留?
“尊者……”
幻大剛想說話,突被綠松打斷。
“尊者,外邊有動靜!”
什么?
李攸立即起身,飛至綠洲邊緣,手捏法訣,神識凝入洞天福地。綠松所見,頓時呈現(xiàn)眼前。
一團青色靈光,正緊隨在洞天福地之后。
凡靈光過處,黑暗如被利刃割裂,向兩側退避。無數(shù)風團魘獸化為齏粉,消散無蹤。
眼前的一切,仿佛荒古大能手持巨斧頭,開天辟地。亦如遠古兇神掃滅星辰,縱橫洪荒。
青光越來越近,光芒中心,似有火焰在熊熊燃燒。
不比金烏真火熾熱,更不似妖火炫目,反如冰石一般,無窮寒意隨火光擴散,令人冷到骨子里。
“那是什么?”
看清來者,李攸面露驚詫,幻獸卻是大喜。
“尊者,是麒麟,他是麒麟!”
麒麟?
或為應證幻獸之言,青光突然生變。
黑暗中傳來數(shù)聲獸吼,冰火鋪開,瞬息成海。
火光中心,青色巨獸漫步而出。
麋身牛尾,長達十余丈。頭生獨角,身負鎧甲,四足踏空,仿佛一尊銅鼎,可鎮(zhèn)山川河岳。
鱗甲纏繞火光,凡其過處,風旋自動退避,似鋪開一條星光之路。
再近些,火光漸熄,巨口張開,聲音竟意外的溫和,“可是幻大?”
只不過,溫和歸溫和,說話間,噴出數(shù)個火球又算怎么回事?
自驚愕中回神,李攸看向幻獸,希望后者能給他一個解釋。
說話噴火,走路像個移動——彈——藥——庫,這真是荒古瑞獸?
“尊者,他確是麒麟?!?br/>
幻大也覺得老友這個特性不太好,奈何天生如此,誰也沒轍。
“待我前去同他道明,尊者且稍待片刻?!?br/>
“好。”
李攸點頭,讓綠松張開屏障,目送幻獸飛走。
老友相見,自是驚喜萬分。
驚喜之時,當擁抱一下?
或許過于激動,也或許萬年不見,失卻防備。
麒麟表情激動,沖上來,對著幻獸一聲大吼。剎那間,火球亂飛,銀白色的鬃毛熊熊燃燒。非是幻大境界高深,定會被燒出個好歹。
李攸瞠目,半晌無語。
瞅瞅跺蹄子大叫的幻大,再看看明顯理虧的麒麟,正義和反派的角色,已然徹底顛覆。
被-燒-成火炬跳腳的,是引起一場大戰(zhàn),被眾多荒古大能追殺,一黑到底的幻獸?
放——火——燒——人的,是荒古第一好青年,被世人贊頌的上古瑞獸麒麟?
是他的錯覺嗎?
怎么總覺得有哪里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