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的室內(nèi),云漠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敲在顏熙的心上。
她心里憋悶得快要窒息了。
頭一低,從柜子里拿了硬而涼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溫水,轉(zhuǎn)身,放到云漠近旁的桌子上,兀自地進了盥洗室。
云逸的專用盥洗室,水龍頭設(shè)置地很低。
顏熙彎腰,擠出淡粉色的洗手液涂抹,不僅抹到了手上,還特意抹到了被裴銘遠碰過的手腕處。
均勻的泡沫覆著了手和手臂,顏熙蹙蹙眉,腰彎得更低一點兒,把上面的泡沫沖洗掉。
一番搓洗后,白白的手臂變成了皮粉色。
呼!
總算可以舒口氣了。
顏熙就著鏡子整理頭發(fā),抬起長睫看時,看到鏡子里映著云漠的身影。
他的白襯衫挺括,臉更白如美玉,與她的白裙融在一起,不辨彼此。
他就站在她身側(cè),雙手輕揣在褲兜里,眼神……很柔和……
很柔和?
顏熙閉緊眼睛,幾秒鐘后,再撩開眼皮,忽閃閃透出亮光來,她就是想確認一下,剛才還如冰雕般生冷的男人是不是在溫柔地看著自已。不想,再睜開眼細瞧時,鏡子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自已。
“別照了,本總裁沒心情看你,下去吃飯!”
門口處,傳來云漠的聲音,顏熙癟癟嘴,對著鏡子放松地擠了擠鼻尖。
她照鏡子本來也不是為了打扮給他看……
“走不走?”
呃!
云漠不耐煩的聲音傳來。
顏熙轉(zhuǎn)身,看看露了半個身子在門口的男人,立刻跟了出去。
他長腿邁著中步,顏熙邁著碎步。
因為樓梯暴露在大廳里,顏熙又不好跟得太緊,幾步之后,就落在了后面。
云漠走到臺階下,長身玉立,站了站。
顏熙隔著六七層臺階,發(fā)現(xiàn)他在等她,一時猶豫,故意沒理會。
然后,她就看到云漠邁開闊步,翩然而去。
顏熙在心里嘆了口氣,下樓梯,轉(zhuǎn)進了飯廳。
精致的餐桌上,擺著亮閃閃的銀制餐具,菜肴的香氣撲鼻。顏熙看到中央的位置有一只孔雀造型的菜,那是云棲山莊自產(chǎn)的土雞做成的一道菜。那雞肉極嫩滑,上次她問過云漠,為什么這雞肉如此美味,云漠笑笑,這是我們云棲山莊的風(fēng)水好,你若是喜歡吃,就留下,以后,每天都可以吃……
“金顏熙,你坐到我旁邊。”
顏熙正想得出神,聽到云逸喊她,本能地朝著餐桌走了走。條形餐桌兩旁,裴銘遠和付云瑤坐在一側(cè),另一側(cè)是云逸和裴蕓蕓。云漠進到飯廳里,有女仆幫他拉開了正中央的椅子。云漠居中,他左首的位置空著,云逸朝著她眨眨眼,示意她坐在他和云漠之間。
“金顏熙,你快過來,幫我剔魚刺。”
云逸像是等不及似地喊道,裴蕓蕓按住了他的肩,眼神不悅地低聲喝斥道,“云逸,不許再喊了。你是越發(fā)地沒規(guī)矩了?!?br/>
“金顏熙,聽到?jīng)]有,你快過來!”
云逸不聽,他看到顏熙木然地站著,早已經(jīng)生氣了。
他為了成全她和爹地,不惜惹自已媽咪生氣,為她占了一個好位置,她怎么傻乎乎地就不過來呢?
顏熙正在為難的時候,阿音過來了。
她雖然說穿著女仆的衣服,也沒有什么氣質(zhì),但是,因為衣料極為高檔,加上她愛干凈、化著淡扮,站到大廳里,倒也齊整。
她遠遠地看了云漠一眼,未開口,臉上已經(jīng)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說話時,聲音也圓潤不少。
“云先生,老夫人請金助理過去?!?br/>
阿音的話剛落下,云逸已是急了。
“你跟太奶說,金助理還沒有吃飯呢!”
他從椅子上溜下來,脖子上還系著潔白的餐巾,就朝著顏熙跑。顏熙看著云逸飛奔而來的身影,眼里涌起了熱乎乎的水氣。不管這孩子是為了什么,他這樣顧惜她,真讓她感動。
“云逸?!?br/>
裴蕓蕓坐在桌旁,壓低了聲音喊道。
因為此時人多,她不好發(fā)脾氣管教兒子,只能隱忍地喊了一聲。
眼睛里,已然帶著十分地怒氣。
“云逸,過來坐好……帶上顏熙一起。”
云漠長指抖開潔白的餐巾,鋪于膝上,若無其事地喊兩人過去。
醇厚的男中音在廳內(nèi)回響,
裴銘遠抬眸看看,云漠這樣的嗓音,不練習(xí)唱歌,倒是糟蹋了。
很快,他收了收心,目光轉(zhuǎn)到了顏熙身上,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還是能看到她眼中的局促……
裴銘遠理智管不住心,脫口而出說道,“云逸,聽你爹地的話,拉顏熙過來吃飯。”
云逸立刻扯著顏熙的手朝餐桌旁邊拉,他肩膀用力的時候,脖領(lǐng)松動,圍在脖子里的餐巾掉落在地上。顏熙默不作聲地幫他撿起來,站在一旁的女仆阿華緊著上前接住。
阿音看這廳里的形勢,似乎金顏熙是不能現(xiàn)在走了。
她不敢拿眼看云漠,只能低著頭說道,“云先生,您還是讓金助理跟我走吧!老夫人知道金助理前幾天患過感冒,特意讓廚師精選了新鮮的時蔬,做了十幾道清脆爽口的炒菜,只等著她過去……”
“阿華,送客?!?br/>
阿音的尾聲未落,云漠就下了逐客令。
這個時候,云漠舉著刀叉不動,餐桌上的幾位就餐者也都沒有動。
顏熙實在不想因為她一個人,而影響大家。
“阿音,既然老夫人如此看重我,我跟你過去。”說完,她俯身,手按在云逸的肩上,對著他笑笑,“云逸,你乖乖吃飯,顏熙明天過來陪你。”
阿華尷尬地站在阿音和顏熙中間,十分地難作。
顏熙和她對了一個眼神,自已先朝外走。
兩步之后,她看著自已的鞋尖,停下了腳步。
盡管很難開口,她還是要跟云漠說一聲。慢慢轉(zhuǎn)回身,她帶著歉意的目光正與身后男人的目光撞到一起。他墨色眼眸如潭,透著千年的寒氣。
“云總,我晚上去聽楓苑伺候,是早和老夫人定準的事,不能不算數(shù)。我這就過去,您用餐吧!”
云逸睜圓了一雙純真的大眼睛看著顏熙,這次,他心里開始對顏熙仰慕了。
在云棲苑,還沒有人敢不聽他爹地的話。
金顏熙不僅不聽,還對他爹地說這樣的話,她哪里來的勇氣呢?
難道,不怕爹地以后不喜歡她了嗎……
“金顏熙,你確定要走嗎?你不是要過去照顧太奶嗎?先陪云逸吃了飯再走吧!”
小家伙跑過去,一個勁地扯著顏熙的袖子往回拽,還不停地朝她使眼色。
裴蕓蕓慣會看笑話,嘴角輕蔑地揚起,假意喊云逸回來,“云逸,你不要攔著金助理,她可是我們云棲苑最誠實守信的人,快過來!”
‘誠實守信’幾個字,裴蕓蕓咬得很重。
她是故意說給云漠聽的。
像金顏熙這樣的犟脾氣,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給云漠唱對臺戲,如何能做云太太?
云逸拉不動顏熙,又聽到自己媽咪在喊,他耷拉著小腦袋權(quán)衡了一下利弊,撇下顏熙回到了自已的位置上。小臉放低,不敢看云漠。
顏熙收了視線,轉(zhuǎn)身,跟著阿音離開。
就算云漠的眸子冷若寒潭,她依然不舍,她只怕再和他對望下去,她……就不能走了。
總歸是去聽楓苑照顧云蓉,明天不是還要回來?
她深吸了口氣,自已撐著勁跟在阿音身后,去了聽楓苑。
云蓉想要顏熙去伺候,云漠尚且管不了,裴銘遠自知也無法管。
所以,他更希望顏熙跟他回香港。這個念頭一起,一切都索然無味了。
“云漠,阿蕓,你們慢慢吃,我頭有些痛,晚上不進食了?!?br/>
說完,他禮節(jié)性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付云瑤只好跟著他走。
飯廳里一時清冷下來。云逸鼓了鼓氣,挑了一塊煎得焦黃的牛排,送到了云漠的餐盤里。他故意對著云漠燦然一笑。
“爹地,吃牛排吧!”
云漠垂眸看看,不動聲色地下刀,穩(wěn)穩(wěn)地切下一塊,銀色的叉子送至口中,慢慢地嚼著。
眼底隱隱浮起一抹暖色。
看云漠吃了牛排,云逸自已夾了一塊魚,小心地剔著刺。
雖然云漠不是他的親爹地,但是,他不希望他難過。
云逸看看餐盤里的魚塊,頓時想到了處處照顧得她妥貼的顏熙。
要是金顏熙在就好了,她一定會幫他剔魚刺的。
云逸撥弄著魚塊,忍了忍氣,才吃到嘴里。
裴蕓蕓送裴銘遠回來,看父子倆吃得香甜,頓時心花怒放,坐到云逸身邊,又一連夾了兩塊雞肉給他。
……
顏熙跟在阿音身后,進了聽楓苑的大門。想到原來作為蘇錦溪時在這里受的屈辱,她的腳步放緩,每走一步,都要停停。
“金助理,你這樣磨蹭,難道,是聽楓苑有哪里不好嗎?”
阿音思慕云漠,所以遷怒于顏熙。
其實,這云棲山莊的哪個女人不思慕云漠呢?
而且,她是有自知知明的人,思慕,但是不妄想。
金顏熙什么背景也沒有,條件和她差不多,憑什么就能跟了云漠呢?
“金顏熙,老夫人在等呢,還不快走。”
阿音一時氣急,露出了兇相。
顏熙咬咬唇,邁開步子,跟上。
穿過奢華的大廳,兩人來到了云蓉所在的小廳。這小廳的中式風(fēng)格古樸典雅,跟外面奢華的歐式風(fēng)格迥然不同。
貴重的紫檀雕花家具,散出滿屋子的木頭香氣。
云蓉倚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臥榻之上。一件雍容的紫羅蘭色連衣裙,領(lǐng)口處點綴著一塊有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領(lǐng)扣。那寶石在燈光下熠熠生輝,將臉籠了一層淡淡的粉色,既高貴又美麗。
如果不是早知道她的狠辣手段,只看這樣的一幕,真會以為她是一個慈愛又雍容的老人了。
阿音站到顏熙低頭稟告,“老夫人,金助理來了。”
“哦?!痹迫氐哪抗舛ㄔ谧约菏种械木€裝書上,淡漠地應(yīng)了一聲。
顏熙看清了書名,是一本《資治通鑒》。
“老夫人,現(xiàn)在上菜嗎?”阿音問。
“嗯?!痹迫氐穆曇舻琅f。
阿音領(lǐng)著顏熙出來,到了小廚房。說這是小廚房實在是說小了,這廚房里不僅有現(xiàn)代科技的鍋灶,更有炭火爐,熬湯用的舊爐灶,還有三四個廚師在忙碌。
“這些菜給老夫人送進去?!?br/>
阿音在一個栗色的木案上擺滿了菜盤。下面是八個,上面又加了兩個。
一共十盤菜。
顏熙斂眉,小心地端著進了云蓉的房間。
阿音一言不發(fā)地退了出去。顏熙看看房間里,并沒有可以放菜的桌子,一時孤立無援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地毯上
“老夫人,請您用餐?!?br/>
顏熙恭敬地請云蓉,可是,云蓉專注地翻了一頁書,并沒有回應(yīng)。
托盤舉在手里,剛開始的時候,不覺得多沉,幾分鐘后,顏熙的手腕像被一塊大石頭壓著朝下墜。她撐著勁又慢慢舉起。沒一會兒,手腕處就因為負重而微顫起來。
顏熙眉尖蹙起,抬眸看看不遠處,云蓉正氣定神閑地看著書。
手上祖母綠的碩大寶石透著清幽的光。
顏熙的身體在晃。
因為中午就沒有好好吃飯,這個時候,肚子空空地難受,頭也開始發(fā)暈。而且,她的手快要折斷了……小腿都在發(fā)抖。
墻上古老而奢華的壁鐘,從左而右地晃著。
顏熙看了一會兒,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姐,我要把你當(dāng)公主養(yǎng)著?!?br/>
顏熙的耳邊,突然響起了金哲的聲音。那次,她正學(xué)著幫他縫扣子,他突然從外面過來,十五歲的男孩子,個子已經(jīng)一米七五,卻哄著,奪走了她手中的針線。他一邊自己縫衣服,一邊對她說了這句話。
“阿哲,以后不許說這樣的話。我只想過平凡而普通的日子,有你,有爸爸,就最好。來,我縫……”
“不給。我說的是真的,你這么漂亮的手,一定要好好養(yǎng)著,以后,我天天看?!?br/>
“傻瓜,手漂亮有什么用?以后,你踏踏實實地找份好工作,不要幻想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br/>
“姐,我一看到你這雙漂亮的手,就渾身有勁。我一定要考上青木大學(xué),到大公司做經(jīng)理,以后,天天給你買巧克力吃?!?br/>
“我才不天天吃巧克力呢,會發(fā)胖的。”
“胖了好看,你……”
那天金哲熱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兩秒鐘后,就被她擋開了。
當(dāng)時,她還以為,他們會做一輩子的兄妹呢……
“哐”!
顏熙察覺自己走神時,栗色的條案已經(jīng)降至了她胸前。
她的手一滑,菜盤撞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她甩甩頭,努力地集中了目光看去,云蓉翻書的手露出青色的血管,皮包著骨頭似地,看上去像動物的爪子,那爪子像隨時可能朝著她抓過來一樣,讓她感覺可怖。
顏熙動動腳跟,忍不住出聲道,“老夫人,這菜都涼了?!?br/>
她的聲音不小,云蓉卻充耳不聞。
顏熙想松手。
只要一松開手,這菜盤滾落,她的雙手就解放了。
就再不用受這樣的折磨了。
可是,她如果真那樣了,云蓉會直接把她送出云棲山莊。
云漠又沒有在,云蓉怎么樣對她都有可能。
離開了云棲山莊,就見不到云逸了。
那樣可愛的孩子,正一點一點地依賴她……她怎么舍得……
“老夫人?!?br/>
顏熙看到阿音走進來,湊到云蓉的身邊耳語。
云蓉丟開書,慵懶地用手心拍著嘴打了一個呵欠,然后,挑起眼皮,像剛看到她一樣,驚訝,“你這孩子,站在那里犯什么傻氣?阿音,快去接了顏熙的條案?!?br/>
然后,阿音過來,忽地拿走了條案。
千斤的重量消失了,顏熙體力不支跪倒在地上。
云蓉又讓阿音扶她起來,接著,有幾個仆人進來,在室內(nèi)擺了兩個兩米見方的菜桌。顏熙被女仆架到了菜桌前。
看著眼前豐盛的十幾道大菜,顏熙手痛地只想喊。
“金顏熙,你看,老夫人多疼你。你的菜和老夫人的菜一樣呢?!卑⒁艏馑岬爻雎暋?br/>
云蓉優(yōu)雅地挑起一根西蘭花,舉起,用牙輕輕咬下一邊,細細地嚼著。
嚼過之后,舒展脖頸,咽下。
“顏熙,難得我們這樣投緣,我愛吃炒筍,你竟然也愛吃。你看,這桌上的鮮筍多嫩,你快拿筷子吃?。 ?br/>
云蓉一向嚴厲的聲音,突然裝出慈愛來,聽得人毛骨悚然。
顏熙兩只手輕輕地疊到一起,想互相搓揉,僵硬的手指,麻木酸痛,揪得她心口疼。
外面忽然傳來熟悉的喊聲和仆人地招呼聲。
“奶奶?!?br/>
“云先生,老夫人在里面。”
聞聲,云蓉挑眉看看顏熙,眼中閃過一道狠戾的光芒。
隨即開口說道,“你這孩子,就是守規(guī)矩,難道要等我吃好了,你再吃嗎……”
一陣匆促的腳步聲之后,云漠掀開珠簾進來。
犀利地目光上下打量著顏熙,視線膠著在她身上,久久不動。
云蓉露出慈愛的笑臉,“云漠,你這眼里,只有顏熙,把奶奶都忽略掉了不成?”
云漠眼神流轉(zhuǎn),投向云蓉深深地一瞥。
性感的唇輕輕開合,聲音清冷,“奶奶,孫兒哪里敢?”
“既說不敢,還不過來坐下,陪奶奶吃飯?!?br/>
云蓉一邊說,一邊示意阿音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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