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時它也讓你痛苦！屈辱！甚至絕望心碎！你就沒有恨過它、憎惡過它？”

    “不,從來沒有！從來沒有……”好似魏凌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陸無塵眼眸中閃爍著深邃的光澤,面上的笑容悲傷易碎，“因為那是師尊給予的……只要是師尊給予的,我甘之如飴。即便是除了痛苦再沒有別的呢？也好過……什么都沒有……”

    魏凌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給予的只有傷害,可對方連傷害都接納的心甘情愿。

    “師尊……別離開我……別不要我……”嘶啞的低喃在陸無塵喉間逸散，每一個音節(jié)都勾連著血與肉，好似和著他的血、他的淚,在字里行間千回百轉(zhuǎn)、撕心裂肺。

    魏凌仰起臉龐，不敢睜眼。天空中似乎下起了飛灰,帶著苦澀的氣味,覆蓋在他的臉上、肩上。

    等魏凌反應(yīng)過來時,才知道那是陸無塵的發(fā)絲。

    兩人的唇瓣輕柔相接,不同于任何一次的親吻,他們是那么小心、那么謹慎，帶著難以明說的珍視與溫柔。

    “對師尊的愛已經(jīng)刻印進我的骨血、烙印進我的靈魂,它那么堅強,撕咬不開、磨滅不掉?！鄙陨噪x開魏凌的唇瓣,陸無塵環(huán)著他的腰,在他唇邊喃喃敘說,“如果我真的十惡不赦，如果我真的無法獲得師尊的原諒,那么我求師尊,現(xiàn)在就殺死我,我寧可立刻死在師尊的手上，也好過在無盡的折磨中痛苦死去?！?br/>
    魏凌睜開眼，卻無法看清眼前的臉龐。眼中充盈的淚水使他的世界一片模糊，但這并不影響他去判斷陸無塵的真心。

    在兩人接觸的一剎那，所有的感情就從相貼的肌膚之間相互傳遞，沒有人比他們更親密、沒有人比他們更相愛。再多的理性也欺騙不了火熱的心臟，它那么頑強，完全不聽從主人的指揮，只是肆意的散發(fā)著黏膩的眷戀氣息，吸引愛戀之人不斷靠近，繼而大膽索取。

    “你為什么要想起來？……”他將面龐埋入陸無塵的肩膀，指尖發(fā)顫，“就這樣結(jié)束不好嗎？為什么要想起來？”

    在他已經(jīng)放棄的時候，在他徹底死心的時候，為什么重新記起來？

    這簡直是老天跟他開得最可怕的一個玩笑！

    “因為我愛您……師尊……我愛您……我傷害您的時候，心臟拼命的在叫囂，叫囂著它也很痛，它痛得要死掉，這樣，我不得不想起師尊，想起師尊曾經(jīng)屬于我，而我……我做了那么多的錯事……”

    陸無塵將魏凌的手按在胸膛之上，那下面是他激烈跳動著的心臟。

    “師尊聽得到嗎？它的聲音，每一下都在訴說著刻骨的愛意，熾烈得幾乎要把我整個身子焚燒掉。師尊，師尊幫幫我好不好？讓它停下來，讓它停下來……”

    他的眼眶濕潤，渾身宛如著了火般滾燙熱烈，額上甚至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熱汗。他雙手顫抖，漸漸地無法再抓著魏凌的手，緩緩垂了下去。

    “無塵……？”魏凌撫摸著陸無塵的臉頰，心中被海潮般的震撼和驚恐淹沒，“你怎么了？無塵？”

    兩人的身子一起跪坐到地上，魏凌緊緊攥住陸無塵的衣襟，另一手從后面托住他的腰身，不讓他仰躺過去。

    “這是怎么回事？”巨大的恐懼刺入心臟，魏凌收緊手臂，讓兩人靠得更加貼近。他的唇貼在對方的臉頰上，感受著那灼人的溫度，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下，“無塵……告訴我怎么做，我該怎么做才能讓你好過些？”

    “讓它停下……殺了它！”

    “不……”

    “只有殺了它，才能結(jié)束這一切……”

    所有的力氣一瞬間離魏凌遠去，他再也撐不住兩人的重量，連帶著陸無塵一起仰倒在沾滿黑灰的土地上。

    “你感受不到嗎？”他松開陸無塵的衣襟，轉(zhuǎn)而緩緩抓住自己左胸的衣服，“我根本下不去手。因為……這里，它也愛著你?！?br/>
    陸無塵睜大眼眸，瞳孔映射著沒有星辰、也沒有日月的灰暗天空，胸膛劇烈起伏。

    “即使我再不愿意承認，可事實就是如此。我愛你，我愛著自己的徒弟，愛著一個殘忍嗜殺的入魔之人?！?br/>
    旁邊人劇烈起伏的胸膛一瞬間停止起伏，好似驟停了的心跳。但須臾之后，再次恢復動靜，只是那方才的劇烈已經(jīng)不復存在。

    仿佛經(jīng)歷死亡之后的寧靜。

    “我辱沒了師門，配不上師尊，對嗎？”陸無塵無法壓抑自己想要痛哭的欲/望，望著天空默默流淚。

    魏凌許久都沒有回應(yīng)這句話。

    而陸無塵也沒有繼續(xù)等待，他的視線甚至不敢去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戀慕之人，只是呆呆地凝望著天空，眼淚漸漸干涸，只剩死寂。

    “如果我就此死去，師尊把我忘了吧。能得到師尊的愛，我已經(jīng)無比幸運。我不想……在我死后，給師尊留下無盡的傷痛。那不是我想要的?！?br/>
    連綿不斷的黑灰被風從地上攜起，然后又灑落回去，終歸其土。

    兩人臉上、身上，也有了這些代表死亡的灰燼。

    “如果……”魏凌輕輕開口，眼淚趁著無人看到，紛紛洶涌而下，“你連死都不怕，就不能為我做些改變嗎？”

    “什么？”陸無塵再次睜大眼眸，緩緩地、費力地挪動頭部，朝著緊挨著自己的人看去。

    “既然你把我當作全部，那為什么不能為我改變？既然你愛我刻骨銘心，那為什么不能為我重回正道？既然你可以為我而死，那為什么不能為我而活？”

    “師尊！”終于看清了那張臉上的眼淚，陸無塵心魂劇痛，猛地抬起半邊身子，輕輕撫上對方的臉龐，“你哭了……”哭得那么心碎，是因為我嗎？我又一次傷害了師尊……

    “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而死，不管是你、肇月，還是沈凌雪，你們所以為的為我好，我根本不需要！”伸手裹住陸無塵的脖頸，將他下拉到與自己幾乎鼻翼相接的位置，“為什么你們不懂……死亡是最簡單的，而活著的，才是最痛苦的！你們要我一人背負著痛苦、悔恨、絕望、孤獨，孑然一身走在人世間，這是何等殘忍的事？那么多人愿意為我而死，師兄師姐、肇月、沈凌雪、你，可你們卻沒有人愿意為我而活！師兄師姐以為把我阻擋在師門之外是好，肇月、沈凌雪以為護我愛我是好，你也是，你以為選擇死亡留我一人是好，可你們卻從來不會考慮我是怎么想的，我會如何痛苦！”

    激憤的聲音伴隨著哽咽，魏凌聲聲泣血，所有的負面情緒終于在這一刻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爆發(fā)。

    從得知肇月對自己的付出開始，再到知曉師門出事，沈凌雪重傷，魏凌幾乎被這一切逼瘋壓垮，可他一直在堅持。因為他知道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在受苦，他們所受的苦大都是因為自己，正是如此，他更不能放棄自己。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累，如此的絕望，他也很想一死了之，將所有這一切徹底拋開。

    他原本只是一個21世紀的普通人，哪怕?lián)碛辛嗽?jīng)的記憶，他也沒有強大到可以與活了數(shù)百年、數(shù)千年、甚至上萬年的強大修者相媲美的承受能力。

    他沒有野心、沒有抱負、沒有求而不得的東西或人物，他的兩生兩世加上現(xiàn)在這一世都過得順風順水，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坷與困境。

    可他擁有沉重的愛。

    不止一個人，而是所有他在乎的、那些善良的、勇敢的，為他承擔了一切風雨險阻讓他一直順風順水的人們。

    這些沉重的愛，在沈凌雪幾乎死在陸無塵劍下的那一刻，終于真真切切地揭開面紗。

    那一剎那，魏凌甚至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亡。

    這樣沉重濃烈的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仿佛被人時時刻刻掐著喉嚨，面臨窒息，每一下呼吸都艱難、疼痛、絕望。

    他以為肇月已經(jīng)是個天大的謬誤，卻原來謬誤不止一處。

    偏偏揭開這一切、造成這一切的人，正是自己最鐘愛的人。

    怎能不痛苦？怎能不惡言相向？

    可陸無塵竟然在如此的挑釁之后，選擇放棄生命——就像當時想要放棄生命的自己一樣，想用死亡逃脫一切——自私得可怕。

    “我不會讓你死?！迸Ρ牬笱劬?，將心中的激憤和怨恨暴露在眼眸中，他咬牙切齒，“我要你跟我一樣，活在這個世上，承擔一切愛所帶來的痛苦與歡愉！”

    陸無塵徹底震住。

    原來，他做的所有選擇，都是另一種傷害嗎？因為愛他，所以怎么做都是傷害？

    “那我該怎么做……師尊告訴我，我該怎么做？”他喃喃道，嗓音喑啞低沉，沒有生機，“只要能夠撫慰師尊的傷口，我可以付出一切，無論身體還是靈魂……”

    “我要你好起來?！睂⑹址旁陉憻o塵的胸膛，魏凌順應(yīng)心底的聲音，說出自己的選擇，“然后跟我回去，一起贖罪?！?br/>
    “我答應(yīng)師尊……”緩緩低下頭，宛如膜拜信仰的神祗，陸無塵將無盡的愛意通過兩人的輕吻傳達給對方，“以我的靈魂起誓，我將不再擁有自我，我屬于您，完全的、徹底的，屬于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