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慕西躺在副駕駛座上, 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她目光斜看向窗外的天空, 天色從明亮逐漸轉(zhuǎn)向漆黑, 然而這漸變的過程，卻并不需要漫長的等待，仿佛當它到了某個臨界點, 就會自然加速邁向那深沉的夜, 而處在這尷尬的過程當中的灰黑地帶, 也轉(zhuǎn)瞬即逝，但能夠如此清晰的見證這完整的變化, 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就在這樣的灰黑色中, 慕西看到了葉佩璇。
葉佩璇下了車，小跑著邁向會所，到了門口時，又捂著胸口, 然后緊盯會所上方的名字，最后堅定了什么, 走了進去。
慕西這時動了動, 拿下了蘇嘉譽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 直直的坐立在副駕駛位上, 好一會兒，她才打開車門, 走出了車外。
……
蘇嘉譽坐在包房內(nèi), 手上捏著一支煙, 戒煙的后遺癥有點大，即使很想抽，也會有心理障礙，在提醒他禁錮他，于是拿出煙聞了聞，這熟悉的味道不再成為蠱惑，而是形成了更為深刻的提醒。
門外傳來腳步聲時，他將手中的煙捏開，丟進了煙灰缸里。
葉佩璇深呼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葉佩璇定定的看了他幾秒，這才慢悠悠的走到他的對面，坐下。
葉佩璇打量著對面這個男人，無論怎么想，都沒有辦法去理解，他們感情明明那么好，是能夠進入婚姻的情侶，為何短短這么點時間，他就成為了別人的丈夫，還可以對她如此無情。
“你約我出來，是想阻止我和孟古昇結(jié)婚嗎？”葉佩璇到底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冷靜，選擇了先開口，這不是談判，沒有誰先開口誰會被施壓成為弱勢一方的說法。
蘇嘉譽定定的看她幾秒：“那你覺得和孟古昇在一起會幸福嗎？或者說，你和孟古昇在一起，是心甘情愿的嗎？”
“蘇嘉譽，你明明知道，我是因為你，才想嫁給孟古昇的?！?br/>
蘇嘉譽閉了閉眼睛，好一會兒后睜開眼睛：“葉佩璇。”
葉佩璇抿唇不語。
蘇嘉譽似乎笑了笑：“我們當初分手，去具體探討原因，那太沒有意思，但那就是結(jié)果了，我們分手了，我承擔(dān)那件事的后果，你也必須得承擔(dān)，這就是我們作為成年人應(yīng)該有的理智。我對你有虧欠或者愧疚等等情緒，那都是我自己的事，甚至和你無關(guān)，因為哪怕我冷血無情，對你毫無愧意，也沒有什么錯。因為你不能要求一個人，只是和你談了一場戀愛后，就得負擔(dān)你一輩子的喜怒哀樂，這是你父母都做不到的事，何必強求一個與你原本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的陌生人?！?br/>
葉佩璇睜大眼睛看他，咬著的嘴唇深陷，她急促的呼吸一口氣：“你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毫無關(guān)系，你嫁給誰都是你的自由，這已經(jīng)和我無關(guān)。如果你是因為喜歡對方而結(jié)婚，我會祝福，但你用這樣的方式結(jié)婚，我感到……沉重。因為我不愿意承擔(dān)你所有的不幸，不愿意承擔(dān)你不理智的后果?！?br/>
“沈慕西到底給你吃了什么迷魂藥了，這才短短多久，你竟然就如此向著她，對我如此……你還記得我們在一起的過往嗎？那都是我做過的夢嗎，你真的對我好過嗎，我們真的在一起過……”
蘇嘉譽輕輕吐出一口氣，突然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蘇嘉譽?！比~佩璇突然振作了起來，“我原諒你，因為你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知曉一切，你不可能會如此對我，絕對不會……”
葉佩璇沒有辦法接受對自己如此冷酷無情的蘇嘉譽。
她試著從他的角度去想問題，沈慕西已經(jīng)懷孕了，他因為那個未出生的孩子，選擇了和沈慕西結(jié)婚，如此沈家和蘇家成為了利益共同體，他不能去打破，所以按照現(xiàn)在的狀況，他只能夠當蘇家的優(yōu)秀繼承人，和沈慕西一起經(jīng)營那婚姻，也只能夠?qū)⑺懦氖澜纭?br/>
他的無情，只是對現(xiàn)實的一種妥協(xié)而已，同時也用冷酷的態(tài)度逼她遠離他。他會有這樣的選擇，只是因為沒有出現(xiàn)那件讓他甘于對抗現(xiàn)在一切的事件而已，那她就幫他，給出他反抗一切的因由。
沈慕西。
那個破壞他們最初感情的罪魁禍首，那個讓宋家和周家明明可以風(fēng)光一世卻只能蟄伏的安和公主，那個死死將宋家壓著的安和公主，甚至宋家人日日活在安和公主的淫威之下……
那樣一個女人，套著了蘇嘉譽的前一世，如今還要套著他這一世，他的人生，甘愿如此受到一個女人的控制？
“蘇嘉譽，如果你知曉一切真相，你就不會如此選擇，不會如此對我?！比~佩璇重新變得理智起來，“所以我要和孟古昇結(jié)婚，你看到我們結(jié)婚，或許就會受到影響，恢復(fù)記憶。”
蘇嘉譽嘴角動了動，到底沒有將心底的話說出來，因為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根本勸服不了她。
為了讓他恢復(fù)記憶，和孟古昇結(jié)婚。她有想過孟古昇的想法嗎，有想過如此任性，對孟家和葉家會帶去什么樣的后果，她究竟知不知曉婚姻究竟意味著什么，那不是一句簡單的話……
但他勸不了她。
蘇嘉譽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然后再一次閉上眼睛：“九臨未固勿念家，鐵騎身魂筑金墻?！?br/>
“春風(fēng)已送萬里信，孤魂不入……”
孤魂不入故人夢。
葉佩璇嘴角顫抖，神色激動的看向他：“青絲未梳已白頭……”
“郎心似鐵未還家……”
華發(fā)未得家信歸，猶記紅燭兩相知；白頭之諾猶還在，皺痕不記歲月事；殘花落葉隨骨入，與君長眠家信歸。
葉佩璇攥緊了自己的手，淚眼朦朧，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你……怎么可能……”
多么殘忍的事實。
她可以告訴自己，他對自己這么殘忍，都是因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對沈慕西好是因為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責(zé)任，但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究竟算什么……
葉佩璇搖著頭，仍舊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他們都對邊疆戰(zhàn)事極為關(guān)注，做的一些詩句也難免與之相關(guān)，他喜歡從將士的角度作詩吟詞，而她則喜歡從女性的角度思考。
當他們共同參與宴會時，總有人會發(fā)自內(nèi)心的贊賞，若是將他們所作的詩結(jié)合起來，那就真的完美了。
金戈鐵馬也需要兒女情長，更加讓人感慨戰(zhàn)事無情，有情人生離死別。
生分離，死相聚。
蘇嘉譽抬起頭，雙目沉沉：“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我們都應(yīng)該擁有新的生活?！?br/>
葉佩璇激動的站起身：“新生活？沈慕西也是你的新生活？你怎么能夠這樣，你都忘記了嗎，你是不是忘記了她是如何對我們的，是她讓我們分開，是她讓我連死前最后一面都見不到你……”
葉佩璇猛烈的咳嗽，但眼睛仍舊死死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都忘記了嗎，為什么能夠什么都不計較。
“都過去了，人總得向前看?！碧K嘉譽說得相當?shù)臒o情。
“向前看？”葉佩璇搖著頭，“我不信。你沒有恢復(fù)記憶，你依然什么都不知道，你這是為了讓我打消結(jié)婚的念頭，故意說的話……我不會相信你的，不會信……肯定又是沈慕西搞的鬼，對，一定是她……”
“魂歸心上人?！碧K嘉譽一字一頓的出聲，“改成魂歸故土……”
那是元宵花燈會，在花燈上題詞作詩時，他們的題詩，她題的總是與女子心事相關(guān)，不像他有著更大的格局，將金戈鐵馬戰(zhàn)爭無情殘酷用詩詞一一表達得淋漓盡致。
葉佩璇覺得，她已經(jīng)無法支撐著自己站立起來了。
他真的都記得，他知道他們之間都發(fā)生了些什么，也都知道沈慕西都做了些什么，可是他仍舊選擇同沈慕西做夫妻，生兒育女。
蘇嘉譽聲音略顯疲憊：“所以，我不需要刺激恢復(fù)記憶。到此為止，不要為了我這個執(zhí)迷不悟的人繼續(xù)做傻事，多想想你的父母，你的親人，想一想你做的決定會帶來怎樣的后果，不要讓最愛你的人難做?！?br/>
葉佩璇卻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選擇繼續(xù)和沈慕西在一起，是因為怕你父母難做，怕沈家找麻煩……”
“不是。我是心甘情愿的。”蘇嘉譽捂著自己額頭，“一切也和她沒有關(guān)系，她不是公主之身，沒有辦法威脅我做什么，而我也不可能受人威脅。今生的選擇，都是我自己的決定，包括讓沈慕西生下孩子，包括結(jié)婚……這些都是我的決定?！?br/>
“那我呢？你告訴我，你究竟怎么做到的翻臉無情，你告訴我啊，然后教教我……”
“不要回頭，一直向前看?！?br/>
葉佩璇呵呵的笑了起來：“蘇嘉譽，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想聽，我也不相信你。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對我說出這么殘忍的話，但我想一定有原因，一定有你迫不得已的原因。就像你上輩子一樣，被算計，被陷害，只能夠承受后果一般……”
蘇嘉譽擰起眉頭，他不知道，她是故意這么說，還是真的就如此想。此刻的她，就如同一個賭徒，拿出全部身家參與賭博，已經(jīng)到了最后階段了，她的籌碼已經(jīng)所剩無幾了，所有人都勸她趕緊離開，因為留下來只會輸?shù)脧氐祝虉?zhí)的留著，不是不知道會輸?shù)靡桓啥簦菦]有辦法回頭了。
“我說中了，是不是？”葉佩璇松了一口氣。
她能夠聯(lián)想出很多他的不得已，比如蘇家現(xiàn)在正處于麻煩當中，需要沈家的支柱，又或者他父母逼著他要沈慕西肚子里的孩子……
他總是有顧慮，他不是故意這么選擇。
“葉佩璇，我現(xiàn)在的生活和人生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心甘情愿的選擇。我希望你的生活你的人生也是由你自己選擇，無論是什么樣的結(jié)果，我都希望你自己去承擔(dān)你所選擇的結(jié)果。”
“你希望我和孟古昇結(jié)婚嗎？”她灼灼的目光看向他。
“你愛他嗎？你如果愛他，那我祝福你?！?br/>
“愛？他愛我就夠了。你還祝福我嗎，還祝福嗎？”
“葉佩璇，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zé)?！?br/>
葉佩璇呵呵的笑了起來：“人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zé)，那我和孟古昇結(jié)婚，就是我的選擇，你為什么想來阻止我？你為什么要約我見面？因為你知道，我不愛他，知道我和他結(jié)婚不會幸福，所以你才來阻止我。你為什么就是不肯承認呢，你就是關(guān)心我，就是怕我不幸福，你還是放不下我。”
“因為我不想承擔(dān)你的人生，不希望你的選擇與我相關(guān)，你可以不幸福，但不能是因為我的原因不幸福?！?br/>
她可以不幸福？
葉佩璇難以置信自己聽到的話，他竟然說她可以不幸福。
“蘇嘉譽，我要和孟古昇結(jié)婚，就是因為你，不能因為你不幸福嗎，哈哈，我就是要因為你而嫁給孟古昇，之前是因為想讓你恢復(fù)記憶，如今……也是因為你，全都是因為你。我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拿我們的過去上輩子一起作為賭注，我要嫁給孟古昇，除非你阻止我，除非你來婚禮現(xiàn)場把我?guī)ё撸駝t我就和孟古昇結(jié)婚。”
……
葉佩璇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只有這樣，她才會真的死心。
如果他真的有隱情，那她就給他理由，讓他可以丟開那些委曲求全，選擇和她一起生活。如果他真的那么無情，那就讓他將她推向那無望的婚姻里。
“如果你來，我就跟你走，我什么都不怕，哪怕是和你一起對抗全世界?！?br/>
葉佩璇擲地有聲。
在她高揚著脖子要離開時，蘇嘉譽終于出聲：“不用等，我不會參加你的婚禮。”
他不會參加她的婚禮，更何況是帶她離開。
“是嗎？我更喜歡用行動當答案?！?br/>
……
蘇嘉譽坐在沙發(fā)上，按著自己太陽穴，無奈的吐出一口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