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

    外頭沒動靜。

    段沖又疾呼一聲：“馮叔？！”

    馮首領(lǐng)回過神， 有些不敢相信， 楚修寧進去連一炷香都不到， 只不過說了一席話。

    他看向虞康安：“金爺?shù)囊馑迹?nbsp;是他必須道歉認(rèn)錯， 不知現(xiàn)在……？”

    “放他出來吧?！庇菘蛋驳?。

    “好?！瘪T首領(lǐng)照辦。

    待籠子打開， 段沖似一道龍卷風(fēng)， 從門外幾人眼前劃過。

    虞清提步追上：“我跟過去瞧瞧?！?br/>
    楚簫也想去，但段沖是不會乘坐擺渡船環(huán)島繞路的，肯定是攀山行走， 他追不上。

    他和虞康安站在門口，等著楚修寧從牢房里走出來，既是贊嘆， 又是感慨：“果然， 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是嘴?！?br/>
    “嘴？”楚修寧啼笑皆非， 指了下他的腦袋， “是思想?！?br/>
    “但是楚尚書， 你還是耍了計策， 避重就輕，并未真正解答他的疑惑， 并未讓他真正認(rèn)識到錯誤?！庇菘蛋才c他一道往地牢外走， 邊走邊道， “他依然不懂得何為憐憫，他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也只會針對金鴆?！?br/>
    “段沖已經(jīng)三十，不是三歲，你的要求未免太高?！?br/>
    三人上了擺渡船，坐穩(wěn)后，楚修寧接著道，“人生來似白紙一張，第一筆，通常是由父母寫上去的，這一筆至關(guān)重要，亦是我們常說的啟蒙。爾后他所處的環(huán)境，身邊的人事，會不斷在這張紙上寫字，因為紙上有空白，他接受的快且容易，所以會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樣的說法，以及‘孟母三遷’的典故?！?br/>
    “待這張白紙寫滿，也就意味著‘成年’。成年人是教不好的，因為你很難再往那張紙上寫字，任何大道理他們都聽不進去。但，不懂憐憫沒關(guān)系，不懂推己及人也無妨，這些金鴆懂。我方才，是教他懂金老板之所想，思金老板之所思，如此一來，他往后便會以金老板的準(zhǔn)則為準(zhǔn)則，時刻約束自己，足夠了。”

    虞康安若有所思。

    楚修寧舉了個例子：“虞總兵，就像我女婿一樣，你們看著他現(xiàn)在處處受我掣肘，但我與他同僚十年，每次與他交鋒，被氣到嘔血之人多半是我，如今斗不過我，只是他在以他夫人、我女兒的準(zhǔn)則來要求自己，給我以尊重，讓著我罷了?！?br/>
    *

    山腳擂臺，圍觀者越來越多。

    數(shù)千雙眼睛看著寇凜像個買貨的客人，一把把驗著武器，不知疲倦似的，翻來覆去的驗。

    夕陽逐漸跌入海中，不見天光，擂臺上掛著的幾串燈籠，被人一一點燃。

    久等之下，人心越來越浮躁。尤其是徐淼，保持著一個姿勢一直站著，臉上漸漸浮出了不耐煩，給他父親使了個眼色。

    徐珉正忍不下去，指著寇凜道：“你還有完沒完了？”

    此時任誰都能看出他是在拖延時間。

    寇凜置若罔聞。

    便在此時，人群后方某一處忽然爆發(fā)出一陣驚呼。

    眾人紛紛朝著那個方向望去，卻見一個身影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wěn)穩(wěn)落在擂臺上。

    圍觀人群頓時一掃先前的頹喪，氣勢高漲。

    “沖爺來了！”

    “沖爺?shù)念^發(fā)怎么了，灰白了不少，氣色也很差?！?br/>
    “先前真是中毒了吧？”

    即使真的中毒了也無所謂，此時現(xiàn)身，說明他并無大礙，且與金鴆之間沒有不和，先前失蹤，只是再休養(yǎng)身體而已。

    就說嘛，兩人不是親父子，卻勝過親父子，十幾年的感情，哪能輕易離心。

    徐淼看到對面之人，神色惶然一變。

    徐珉也怔住，段沖竟然出現(xiàn)了。

    “下去，沒你插手的份兒?！倍螞_沒搭理徐淼，先轉(zhuǎn)頭看向兵器架前站著的寇凜，目光冷淡。

    “啪嗒。”寇凜將手里的八棱锏扔回去，聳聳肩，嘴角勾著笑，二話不說的躍下擂臺，回到楚謠身邊去。

    徐淼立刻道：“段兄，你們麻風(fēng)島什么意思？我和這位兄臺已經(jīng)約定好了，還可以中途換人的？”

    他們擺擂臺，原本是料定了段沖不會出現(xiàn)。根本沒想過和段沖動手，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過往血淋淋的教訓(xùn)，無不告訴他和段沖之間的差距，打不過的。

    段沖道：“你們開始打了么？”

    徐淼搖頭：“沒……”

    段沖截?。骸凹热粵]開始，算什么中途換人？”

    徐淼噎了下，指了指臺下的寇凜：“那是因為他推三阻四，刻意拖延時間，不敢和我交手……”

    段沖睨著他：“那你現(xiàn)在推三阻四，也是不敢和我交手？”

    徐淼臉色微微一變：“段兄說笑了?！笨聪蛩赣H徐珉。

    徐珉用眼神鼓勵他：段沖受傷了，傷的不輕，內(nèi)力不足六成，你有一拼之力，別怕。

    但徐淼被他打怕了，捏了一手心的汗：“我看段兄受了傷，未免有失公允，不如改日再約……”

    “你劍呢？”段沖打斷了他，攥了兩下拳頭，沒打算使用任何兵器。

    徐淼心知避無可避，轉(zhuǎn)臉臺下，示意手下將劍扔上來。

    段沖又道：“算了，不拿也沒關(guān)系，反正也拿不了多久，省的再被我撅了，白浪費一柄好劍?！?br/>
    擂臺下頓時一陣哄笑，徐淼臉色煞白，嘴唇掀了掀，卻不知怎樣反駁。

    而段沖話音一落，拳帶罡風(fēng)，已逼近他面前。

    徐淼側(cè)身一個疾閃，躲過這擦耳一拳，一伸手：“劍！”

    “少主接著！”

    待劍在手，徐淼收起膽怯，目光也凌厲起來。

    臺下的圍觀者比臺上交手之人顯得更緊張，他們中很多是商人，看不懂武功招式，但高手動手就是不一樣，像是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戲，承轉(zhuǎn)啟合間，令人目不暇接。

    ……

    寇凜摸著下巴：“看不出來，段沖比我還會嘲諷人?！?br/>
    楚謠輕笑：“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是嘴上功夫，段沖卻是憑實力實話實說?！?br/>
    寇凜心有不滿：“你為何漲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fēng)？我是傷口未愈，不然倒真想和徐淼這南嶺第一劍比一比……”

    楚謠坐在椅轎上歪了歪頭：“哦。”

    “你這什么態(tài)度，我也懂劍的好不好？遙想當(dāng)年考武舉時，我還不到十八歲，太極劍一出，在同科之中所向披靡，親任主考官的右軍左都督親自下場，我不敢打他，只守不攻，連續(xù)五百招他都贏不了我，最后將他累趴下了，我還站著?！?br/>
    寇凜發(fā)現(xiàn)自己每次大顯身手，楚謠都沒在現(xiàn)場，所以如今只當(dāng)他是個只會靠頭腦打嘴仗的繡花枕頭？

    再看她與自己說話，視線卻不在自己身上，直勾勾盯著擂臺上交手的徐淼和段沖，心頭“蹭蹭蹭”直往上冒火。

    他要上擂臺，她就一副“你還受著傷”、“你別要錢不要命”、“你能不能不作死”的表情。

    瞧見他下來了，段沖上場了，隔著帷帽輕紗，都能看到她嘴角飛揚，不亦樂乎。

    寇凜往前挪一步，擋住楚謠看向擂臺的視線。

    “別擋著我。”劍鳴聲入耳，原本隔著輕紗就看不怎么清楚，楚謠用手撥他，撥不動，便往左側(cè)歪頭。她久居京城，何時見過這般精彩的高手對決。

    寇凜偏不聽，往左挪一步，又將她擋住。

    楚謠旋即往右偏頭，他繼續(xù)擋。

    楚謠往后一仰，抬頭瞪著他。

    寇凜沒一點兒覺悟，微瞇的眼睛稍顯細(xì)長：“看我就對了，兩個臭男人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楚謠無語：“快讓開?！?br/>
    “別讓兒子看太多打打殺殺，萬一生出來個武癡就完了?！笨軇C看一眼她的肚子，昨日大夫診脈，已診出了喜脈，江天嶼果然是沒有說謊的。

    不提孩子還好，提起來楚謠的臉色又黑了。

    打從昨日大夫確定她有了身孕，寇凜就取出兩個早準(zhǔn)備好的荷包，外以金線繡著仕女圖，里頭則裝著金票，非得在她左右腰上各掛一個，說是讓兒子自娘胎里就耳濡目染，學(xué)會貪財好色。

    對孩子有如此“期望”的，楚謠估摸著除了他也沒別人了。

    但她還是將那兩個荷包都掛上，準(zhǔn)備親身實踐一下，這樣的耳濡目染究竟有沒有效。

    不過總聽他口口聲聲喊著“兒子”，令她心生不悅：“你怎就確定是個兒子？江天嶼說的？”

    “不是你說希望生個兒子？”寇凜對此印象深刻，“說萬一是個閨女，往后招個像我這樣不省心的女婿，會將我早早氣死。”

    楚謠微愣，自己似乎真的說過，忍不住噗嗤一笑。

    然而不論是兒子還是女兒都無妨，千萬別是雙生子就好。

    想起謝家的遺傳病，帷帽下，楚謠臉上的笑容一寸寸消失。

    “沒事的?！笨軇C蹲下來，一手拉著她的手，一手撥了撥她腰間的荷包，“謝煊都說了，謝家這個病傳男不傳女，娘是個例外?！?br/>
    “若我娘這個例外，是開了個先例呢？”楚謠盡量不去想，但她總也放心不下。

    “那又如何？你和楚簫如今不是好好的？”寇凜捏捏她的手心兒，“憂思過重，孩子原本沒事兒也會被你給愁出事兒來，放寬心，多往好的方面去想?！?br/>
    楚謠點頭。

    ……

    段沖和徐淼過了得有二十幾招，虞清才氣喘吁吁趕到。

    她之所以會追著來，是想看清楚自己和大哥之間的差距。先前被他吊打，回去芽里堡后，她愈發(fā)嚴(yán)格要求自己，每日里攀山游水，鍛煉體力。

    臺下的陳七不眨一下眼睛：“段沖果然傷的不輕，不過你兒子依然不是對手。”

    徐珉皺眉，并不覺得丟人：“誰能打得過這個不要命的瘋子？”

    染谷一郎身后的老者嘆氣，用東瀛語道：染谷一郎恍若未聞，兩只眼睛怨毒的盯著寇凜。

    正安慰楚謠的寇凜感受到他的視線，轉(zhuǎn)頭的瞬間，目光精準(zhǔn)的鎖定他，唇角勾起，學(xué)著先前在金竹城樓上的模樣，又以手做刀抹了下脖子。

    染谷一郎冷笑，用漢語口型道：走著瞧。

    ……

    臺上徐淼漸漸不支，被段沖抓到了個空隙。一個聲東擊西，再倏然出手，原本可以直接奪了他手里的劍，但段沖沒有。

    段沖只以指骨敲了下徐淼的手肘，貼近時，壓低聲音道：“身在麻風(fēng)島，來者是客，我不欲令你太難堪，你自己認(rèn)輸吧?！?br/>
    “段沖，莫要太猖狂?！毙祉当磺弥新楣?，持劍那條手臂頓時失力，淬著寒光的劍身不斷抖動著，咬牙才支撐沒將手里的劍給扔出去。

    勝負(fù)其實已分，他還是打不過段沖。

    但他眼底忽地露出一抹狡黠，雖沒想過和段沖交手，但他對于段沖現(xiàn)身，也是提前做了些小防范的。

    他朝圍觀人群某處望去，挽了個約定好的劍花，示意他們該行動了。

    *

    消息自然不斷傳到半山腰的靶場上，金鴆聽說段沖出現(xiàn)，心頭百感交集，卻也擔(dān)心著楚修寧究竟用了什么計策。

    直到馮首領(lǐng)到來，將楚修寧和段沖那一番談話復(fù)述了一遍，金鴆微微愣神片刻，旋即陷入了沉默。

    曹山在一旁聽的直咽口水，先前寇凜讓他見識到了“官”的心計，楚修寧則讓他看到了“官”的口才。

    當(dāng)然，這個官指的是大官。

    能做到權(quán)臣寵臣的人物，果然非同一般。

    “金爺！”報告戰(zhàn)況的心腹再度匆匆而來，應(yīng)是來報告擂臺結(jié)果的。

    “出什么事兒了？”曹山見他表情不對，忙問。自從段沖出現(xiàn)，他一直是笑著的，可現(xiàn)在卻滿臉焦灼，“莫非大哥輸了？這不可能吧？”

    金鴆也微不可察的攏了下眉頭：“怎么了？”

    心腹抱拳：“兩人的比試中斷了，有幾個西洋人找茬……”

    *

    原本勝負(fù)已分，段沖正欲奪了徐淼的劍，再撅一次，人群一側(cè)突然響起“啪啪”有節(jié)奏的巴掌聲。

    尋著聲音望去，一行棕褐色頭發(fā)的西洋人撥著人群走了進來。

    等他們走進擂臺前的空地上，寇凜凝眸回憶，想起這伙人從他還在擂臺上時，就在人群里圍觀了。

    為首的西洋人嘰里咕嚕說了一長串，隨他們而來的翻譯用蹩腳的大梁話道：“沖爺，我家米爾大人十分欣賞您的拳法，也想與您比一比，究竟是咱們的西洋拳厲害，還是你們的大梁拳術(shù)更高一籌?！?br/>
    段沖不予理會：“沒空?！?br/>
    人是徐淼早就安排好的，但他裝作不認(rèn)識的模樣，也很不悅道：“即使想嘗嘗段兄的拳頭，也得有個先來后到。”

    這叫米爾的朝身后使了個眼神，一行西洋人中個頭最高大的一人點了點頭，排眾而出，走到擂臺邊沿。他不懂輕功，踩著木架上去，不由分說，出拳便朝段沖鼻梁骨打去。

    段沖以手臂攔住，但手骨登時傳來的劇痛，似許多尖刺扎入骨中，令他渾身一陣痙攣。

    “好大的膽子！”徐淼假意來幫他。

    “沒你的事！”段沖喝住他。

    “那好，你們先比。”徐淼算準(zhǔn)了段沖會這么說，在他眼里自己已經(jīng)輸了，眼下有了新的對手，便顧不得他了。

    徐淼轉(zhuǎn)身跳下擂臺。

    段沖盯著那西洋拳師。

    金鴆常與西洋人做生意，島上也有許多洋人，段沖沒少和他們打架。西洋男人普遍體格健碩，段沖很清楚這一點，可眼前這個西洋拳師是他見過最有力量的，且他的拳術(shù)似有章法，并非依靠蠻力。

    但再厲害，也是外家功夫，沒有內(nèi)力，不可能一拳傷到自己。

    段沖想，此人衣袖下的手臂上，想必纏著許多類似尖錐的金屬凸?fàn)钗铩?br/>
    而這西洋拳師的一拳被擋下，立刻抬腿去踢他下盤。

    段沖料想他腿上也綁了，沒再硬拼，躲開了。

    那拳師的兩個拳頭似閃電般迅速，又似驚雷般剛猛，朝著他的面門和胸口窮追不舍。

    底下炸開了鍋：段沖不敢和這西洋人硬碰硬，他打不過這個西洋人？

    陳七看出這高大威猛像頭野獸一樣的西洋拳師是位高手，且手臂還綁了某種暗器，或許腿上也綁了。指出來沒用，不可能讓他脫衣驗身，西洋人會以自己受到了侮辱為由拒絕，四處傳揚大梁人輸不起。

    再說擂臺并未規(guī)定不許這么做，一貫全憑自覺。

    她有些惱火：“徐珉，你給金鴆找難堪我不說你什么，但你這樣做就過分了！”

    徐珉冤枉極了：“與我何干，我根本不知他們是誰！”

    陳七哪里會信：“這些紅毛怪明顯是替你兒子解圍來的，不是你安排的是誰？”

    徐珉指天誓日：“絕不是我！”

    徐淼低低冷笑一聲：“活該?！?br/>
    他聲音壓的極低，但陳七聽到了，轉(zhuǎn)頭呵斥道：“就這么輸不起的，竟找西洋人幫忙？你可知，這不只關(guān)乎麻風(fēng)島的臉面，還關(guān)乎咱們所有大梁人的臉面！”

    徐淼心道他們早就脫離了大梁，還即將被朝廷圍剿，顧什么大梁人的臉面？

    可笑。

    但他臉上堆砌起和煦笑意：“我哪里輸不起，我是說我父親活該被罵?！卑迤鹉榿砜聪蛐扃耄暗?，你也太不知輕重了?！?br/>
    “我……”徐珉看他兒子的神情，知道是他兒子干的，心里也覺得他不知輕重，但面上終究是沒再說什么，認(rèn)了下來。

    “原來是你！”段沖倒是想起來了，看向擂臺下為首的那個西洋人。

    此人一年前曾也是島上的商戶，因與一個浙閩商人起了爭執(zhí)，將其打傷，且還辱罵大梁人，被段沖修理一頓，驅(qū)逐出島。

    估摸著氣不過，特意回西洋出高價請了個能打的拳師，回來找麻煩。

    然而已經(jīng)上了麻風(fēng)島黑名單之人，想潛入并不容易，定是徐珉偷偷帶上來的。

    段沖的神情赫然冷沉。

    然而沒等他說話，西洋拳師的拳頭又已逼近他胸口。

    先前不防，段沖擋那一下，手臂肌肉直到此刻還撕裂般的劇痛。再躲，腳下生風(fēng)，移動至兵器臺，想拿柄長兵。

    聽米爾又嘰里咕嚕說一串后，翻譯冷笑道：“沖爺，米爾大人問您躲什么，大梁的拳術(shù)不是剛猛無匹的么，怎么瞧著軟綿綿無力，跟棉花拳似的呢？”

    這是逼著段沖只用拳。

    段沖的手都已經(jīng)摸到刀柄了，聞言一咬牙，拳頭一攥，回身準(zhǔn)備和他硬碰硬。

    “慢著！”

    見狀不妙，寇凜拔了楚謠身畔一名護衛(wèi)腰間的刀，腳尖點地，跳上擂臺，落在段沖與那西洋拳師正中，揮臂做出砍下的動作。

    “錚”，刀鋒摩擦空氣發(fā)出聲音，逼停了兩人。

    不等臺下的米爾說話，他眼波掃過去，眸子深如寒潭，“我段沖大哥先前中了毒，剛才又與徐淼打了一場，你們乘人之危，自己覺得公平嗎？”

    “滾！”段沖怒視他。

    “別逞強，你余毒未清，這樣連番使用內(nèi)力，毒素會再次溶于血液?！笨軇C親手下的毒，自然清楚有多毒。

    “還不是拜你所賜，少在這里假惺惺！”段沖即使認(rèn)了錯，也不會諒解寇凜，恨不得一刀砍了他。

    “你是死是活我不在乎，但別壞了我岳父的大事。”寇凜壓低聲音，冷冷瞥他，“若你沒有必勝把握，就給我閉嘴?！?br/>
    段沖沉默，他知曉事情的嚴(yán)重性，以自己現(xiàn)在的狀態(tài)，面對眼前的西洋拳師，的確沒有必勝的把握。

    寇凜繼續(xù)望向臺下的米爾：“而且，你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打敗段沖，還是想以你們的西洋拳與我們的拳術(shù)分個高下？若是想要打敗段沖，我建議十日后再比。若你們想比誰的拳頭硬，那將段沖撤下，我們換個人與你們比，我段沖大哥強在樣樣出類拔萃，但單論拳術(shù)，他并非我們麻風(fēng)島上最最頂尖的，即使輸給你們，也證明不了什么?！?br/>
    翻譯道：“我家米爾大人問，你們麻風(fēng)島拳術(shù)最頂尖之人是誰？”

    寇凜似有顧慮，并未立刻回答。

    臺下的楚謠從他抽刀上去，心里就如玉碎般咯噔一聲。

    再聽見他這樣說，連心都沉底了。

    “楚二，大人怕也不是對手?！庇萸遄叩剿磉厑?。

    “他還受著傷，不比段沖好到哪里去?！背{雖緊張，卻不像先前，沒有責(zé)備寇凜的意思。

    先前他是為了賺金鴆的錢，現(xiàn)在卻是不得不上。

    在場的高手里，除了段沖和寇凜這兩個傷病號，也就徐珉父子，以及陳七能與這西洋拳師過過招了。

    徐珉父子指望不上，而陳七似乎并不擅長拳法。

    虞清揮了下手，讓寇凜看到他，用口型道：我上吧？

    寇凜也想到了虞清，她會拳術(shù)，她的黏衣打法最擅長以柔克剛，很適合與此人對陣。

    但虞清的黏衣打法是自創(chuàng)的，徐珉和陳七不會不知，即使她穿著女裝，一旦動手，也會被認(rèn)出來。

    “不行！”段沖否決，“兩人力量懸殊過大，想要以柔克剛，容不得一點兒錯誤，不然對方一拳便能震斷她的心脈?！?br/>
    “你還懂得關(guān)心妹妹？”寇凜好笑。

    “我是怕她輸了，丟的不是虞家的臉，而是我麻風(fēng)島的臉?！倍螞_眼底流露出一抹郁結(jié)，聲音也有些不自然，“你若沒傷，你的太極倒是可以?！?br/>
    說了等于沒說，自己若沒中毒，打敗此人何須旁人。

    “但我的狀況比你好些?！笨軇C反手將刀扔回兵器臺上，活動手腕，拼到最后的結(jié)果，無非是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崩裂，重頭再來就是了，“正好讓我夫人瞧瞧，我可不是只會動腦子和嘴皮子?！?br/>
    “那你來吧。”段沖想不出島上還有誰比寇凜更有勝算，轉(zhuǎn)身利落的跳下擂臺，落在楚謠和虞清身邊。

    穩(wěn)住重心之后，先警告虞清：“我麻風(fēng)島的事情不需要姓虞的幫忙，你不準(zhǔn)上去?！?br/>
    虞清眼眸一暗，沒說話。

    寇凜整了整衣襟，集中全部精力，準(zhǔn)備打一場不摻雜任何水分的硬仗。

    卻見一抹身影帶著風(fēng)落在自己眼前，如被捏住嗓子，不是真聲：“你也下去?！?br/>
    寇凜認(rèn)識衣裳，是虞康安。

    虞康安來島之前脫了平素的干練裝扮，換了一襲淡青色的寬松長袍，為了遮掩身形。

    如今怕被認(rèn)出，發(fā)髻也解了，拿繩子松垮垮綁在腦后，帶著半邊面具，像極了閑云野鶴般的隱士。

    見寇凜站著不動，虞康安又道：“下去，長輩在此，哪里輪得到你們這些小輩出頭？”

    寇凜根本沒想過他會出手，因為沿海認(rèn)識“大老爺”人實在太多，即使沒見過虞康安本人，也絕對見過石像和畫像。

    以他的身份，眾目睽睽站出來，需要冒的風(fēng)險實在過大。

    寇凜朝他來的方向望去，在圍觀人群后方看到了楚簫和楚修寧。

    楚修寧似乎對他點了一下頭。

    既然如此，寇凜也不操心了，朝著虞康安抱了下拳，低聲道：“小心他手臂和腿上纏著的東西?！?br/>
    “我知道?！庇菘蛋驳馈?br/>
    “他左拳善打面門，右拳則突擊心臟?！笨軇C又將自己判斷告知。

    “恩?！?br/>
    “那前輩小心?！笨軇C跳了下去。

    段沖雙目似寒星，盯著擂臺。

    在他沖上去前，寇凜及時道：“是麻風(fēng)島重要，還是你的憎惡重要？”

    段沖腳步一滯。

    “來?！庇菘蛋矊θ瓗熥龀觥罢垺钡氖謩荨?br/>
    “等下?！狈g道，“我家米爾大人問，您是何人？和麻風(fēng)島有什么關(guān)系？”

    虞康安淡淡道：“我與金鴆乃是八拜之交，虛長他將近十歲，是他的義兄?！?br/>
    圍觀眾人又開始竊竊私語。陳七和徐珉面面相覷，認(rèn)識金鴆十幾年了，從未聽他提過有什么義兄。

    徐淼暗暗對米爾搖搖頭。

    翻譯：“我家米爾大人對此表示懷疑。”

    虞康安笑了笑：“那就將我當(dāng)成一個普通的大梁百姓，你們要見識的是大梁拳術(shù)，又不是金鴆的親戚?！?br/>
    翻譯：“那好，就你了，不能再換。”

    虞康安點頭，雙掌流動，猛地攥成拳頭，擺出起手式。

    對面的西洋拳師卻原地高高跳了兩下，又扭了扭脖子，說了一連串的洋文。

    大致是說虞康安的年紀(jì)比他父親還要大，自己不忍心欺負(fù)，麻風(fēng)島還有別人沒？

    實在沒人替換，他決定先讓虞康安二十拳。

    言語尊重，表情卻極為戲謔。

    翻譯正要解釋，虞康安哈哈笑起來：“果然不分國界，初生牛犢總是不怕虎啊。小子，比武時敢說讓我的，你還是頭一個，待會兒被打趴下了，可不許回家找你父親哭鼻子啊?！?br/>
    他聽得懂洋文，西洋拳師卻聽不懂他的話，看向翻譯。

    聽罷翻譯的解釋，他目光陡然一厲，拳頭比揮向段沖時更狠更快。

    而虞康安沒用任何技巧的招式，站著不動，以拳頭直接迎上對方的拳頭。

    這真是再比誰的拳頭硬，眾人都提了口氣。

    寇凜就知道他會這樣打，最不容易暴露自己，卻也容易受傷。

    “有勝算么？”楚謠看的眼花繚亂，看上去虞康安像是一堵墻，那西洋拳師想要找到薄弱點，打碎這堵墻。

    但又覺得虞康安更像是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對手則是一條魚，在網(wǎng)里掙扎求生，橫沖直撞。

    她不是很懂武學(xué)，不知自己判斷的對不對。

    “哎?！笨軇C站累了，在她椅子邊蹲下來。

    “怎么？”楚謠聽他嘆氣，捏了把汗。

    寇凜語氣無奈：“我不想動手時，總被逼著不得不動手，今兒我難得想在你面前顯擺一回，當(dāng)次英雄，竟沒機會?！?br/>
    “受著傷，逞什么英雄?！背{從椅子上坐直，認(rèn)為他這個想法很危險，必須糾正，“你想在我面前顯擺什么？我豈會不知你武功不弱？可就算你天下第一，我也看不得你去與人以命相搏?！?br/>
    過去楚謠慕武將，聽到那些夸贊謝從琰或者虞清的聲音，她就會覺得與有榮焉，驕傲無比。起初會被寇凜吸引，也是認(rèn)為他能力出眾，骨子里是個英雄人物，但現(xiàn)在……“比起來被夸，我更喜歡聽人罵你?！?br/>
    “可通常我做了什么挨罵的事情，第一個罵我的也是你?！笨軇C嘴上抱怨了一句，心里卻漫過一絲甜意。

    ……

    此時，擂臺下到處彌漫著對虞康安的驚嘆聲。

    “這究竟是什么人？好生厲害！”

    “不知和沒受傷的沖爺對上，兩人誰會更勝一籌啊?！?br/>
    “等等，你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他出拳的姿勢和沖爺，似乎有些像？”

    “他自稱金爺?shù)牧x兄，沖爺又是金爺?shù)牧x子，莫非……”

    段沖聽著這些聲音，攥緊了拳頭。

    楚修寧說的果然沒錯，他果然最像虞康安，還有什么比這更諷刺。

    而在這些聲音中，虞康安已扼住了那西洋拳師的手腕，將他踹倒在地，笑著道：“小子，要不要我再讓你二十拳？”

    他手一用力，西洋拳師滿頭大汗，高喊認(rèn)輸。

    虞康安松開了他：“回西洋練兩年再來吧?！?br/>
    西洋拳師脫離他的鉗制后，指著他狠狠道：“你等著！”

    “我這年紀(jì)不好等，別讓我等到進棺材。”虞康安淡淡一笑，“也不怕，即使我進了棺材，你何時來，我大梁國都會有人等著?！?br/>
    西洋拳師沒有再說話，跳下擂臺。

    虞康安一刻也不多待，足下一踏，施展輕功躍出了人群，朝金鴆的山上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來人！”段沖指著米爾一行西洋人，“請他們離島！”

    隨后他冷冷看向徐淼，“咱們的比試還沒完！”

    徐淼脊背一僵。

    最終徐淼又被他撅斷了劍，他處理完了擂臺的事兒，就去了懲戒堂，領(lǐng)取鞭罰。

    用行動來向金鴆認(rèn)錯。

    *

    夜晚，楚謠喝著安胎藥，已經(jīng)準(zhǔn)備睡下了，卻被她父親派了個侍女來請。

    離得雖近，寇凜也不放心她大半夜的出門，扶著她一起過去。

    進屋后，瞧見楚簫也在，楚謠蹙了蹙眉。

    都快子時了，父親忽然喊他們兄妹來，定是有什么大事要說，且還是突然決定的，或者是猶猶豫豫許久最終拿定了主意。

    “爹?！彼诔嵣磉呑?。

    寇凜則在她身邊坐下：“爹和金爺談妥了沒有？”

    “他答應(yīng)我考慮，不過依我看，應(yīng)是沒什么大問題了。”楚修寧道，“他一旦點頭，就預(yù)示著東南海即將進入戰(zhàn)亂，應(yīng)也是大梁立國以來，海域之上規(guī)模最大的一場戰(zhàn)爭。四省被指派參與行動的高階文官與將領(lǐng)，正紛紛趕至芽里堡，我和虞康安明日就得回去?！?br/>
    “我也一起去芽里堡?！背嵖聪虺{，卻問寇凜，“大人呢？”

    寇凜笑答：“打仗的事兒我就不摻合了，原本留下是為了謠謠的腿，如今她有孕，即使找到那神醫(yī)，一時也不能治，趁著她懷的日子不久，我準(zhǔn)備盡快帶著《山河萬里圖》回京復(fù)命，走海路，直接從麻風(fēng)島出發(fā)，小江幾個過兩日就會上島。”

    楚簫忽然想起來：“對了大人，老師呢，我這次上島，怎么沒見著他？”

    寇凜搪塞過去：“我請他去做件事。”

    楚修寧眼睫微垂，心中頗多疑惑，但先前說好兩人分頭行事，也不好過問。

    楚謠也不知柳言白去哪了，但寇凜向她保證過他沒有危險，見楚簫還要追問，她岔開話題：“爹，您找我們過來是有什么事兒交代么？”

    楚修寧點頭：“恩，有件家事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yīng)該征得你們的同意才好。”

    楚謠心里有些忐忑：“何事？”

    楚修寧看向寇凜：“你先出去?！?br/>
    家庭會議竟然讓他出去？

    寇凜眉頭一皺：“爹這是不將我當(dāng)做家人？”

    楚修寧稍稍沉默：“你在這里，我難以啟齒。”

    話說到這份上，寇凜遂起身出了門：“那好，你們聊，我去外面守著?！?br/>
    看著門被寇凜從外關(guān)上，楚簫和楚謠面面相覷，不知他們的父親為何這般鄭重其事。

    楚修寧抬起手臂，摸了下案臺上裝著信箋的盒子。

    楚簫兩人立刻了悟，是與他們的母親有關(guān)。

    那盒子里母親的筆跡，他們兄妹這幾日都已經(jīng)看過了。

    楚修寧緩緩道：“我原本來麻風(fēng)島與金鴆談交易，并不是想拿段沖說服他，是想借用你們的母親……”

    兩人都不覺得意外，更沒什么抵觸情緒。

    凡事都需要對比，相較父親遭受沉重打擊，與金鴆之間不死不休這種結(jié)局，他們寧愿父親像現(xiàn)在這樣堅守理智，將變故轉(zhuǎn)為機遇，利用母親和金鴆的感情來牟利。

    但讓兩人表達(dá)贊同也是不可能的，幸好段沖擋了一刀，才沒利用上他們的母親。

    不然嘴上不說出來，心里有疙瘩是一定的。

    兩人悻悻然坐著，不吭聲。

    楚修寧也不說話了。

    山風(fēng)將窗子刮的“哐當(dāng)”幾聲，還是楚謠先開口打破了沉默：“爹，既然事情都已經(jīng)解決，為何還要提出來？您是怕金爺反悔？”

    楚簫接過話：“金爺不會的，他是個極重承諾之人。”

    楚修寧頷首：“我明白，所以如今才有底氣與你們商討此事?！?br/>
    “您是想……”楚謠禁不住想起母親出嫁那日早上寫在信中最后的一句話——“鴆哥，稍后出了這道門，再進一道門，我便成了楚夫人，這個‘楚’字，將伴我至死……此生我身不由己，但我心永不負(fù)你，愿你我來世再不相離。”

    楚謠隱隱猜出了父親的心思，許是因有孕，情緒起伏較大，眼圈瞬間就紅了。

    “我想將你們母親的尸骨留在麻風(fēng)島，不帶她回京了，而且，我會寫一封放妻書……”燭火明滅間，楚修寧深深一個呼吸，終于說出口，“礙著我與楚家的名聲，這封放妻書不能宣揚出去，只我們知道。楚家的族譜上，外人的口中，她依然是楚夫人，我依然沒能徹底給她自由，但我思來想去，似乎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