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若想都不用想,便知道這聲音是從何人嘴里冒出來的了。
陳玉容挽了她的手,趾高氣揚的進(jìn)了場,斗月和陳玉容的婢女霞隱一臉恭敬的跟在后面,頭伏的低低的。
晚宴是在晚上開始,而此時只是有些貴女名門們聚坐在一起開個小宴。湖庭旁的草地上四周掛了白紗簾,每一張玄木木桌后都坐了兩個女子。
曲殤流水,亭臺假山。無數(shù)美貌的宮娥在她們身后的庭院亭臺之處穿梭。一處假山旁,偌大的酒席流水似得擺開。
可即便只是等待太皇后出現(xiàn)的小宴,宴席規(guī)模也不容小覷,長長的流水宴從假山一處往燈火水龍?zhí)幝?,直至望不見的盡頭。許多叫得出叫不出名的嬌女名門閨秀都端坐在各個宴席之上,不小時的抿一口淡茶。
秦若倒是看出來了,她們都在小心翼翼的撇著眼看自己,大家都知道班淑心里貪慕那個狀元郎如今向這么個毫無顏色平淡無奇的秦相府小姐提了婚,她必然是要鬧上一鬧的。
誰都不想惹她,誰都不敢惹她。
班淑就端坐在最前面的一張桌子上,與其他人不同,她是一個人獨占了一方桌臺,攏著一身猶如紫色云紗的衣裳,下方的裙擺散開,更顯得腰肢纖細(xì),儀態(tài)大方。
紫色襯白,若是她沒有那吹彈可破的肌膚,也不敢隨意就穿了這種稍微把握不當(dāng)就會顯老的鳳仙紫。她端莊的坐在那里,手里把玩了個玉佩,眼睛里卻像是在颼颼的朝秦若射著刀子,裙裾上暗色的曇花暗紋盡情綻放,像是在嘲笑秦若貌不如人。
秦若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入座坐下了,陳玉容倒是瞎湊熱鬧,一臉笑嘻嘻的在秦若耳邊咬耳朵說道:“你看班淑那個樣子,等會兒指不定要發(fā)什么瘋。”
秦若端了口茶,心說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亂。
這些女眷的宴會實在是百般聊賴。
太皇后并非文祁帝的生母,而是他的嫂子。當(dāng)年先帝傳位,好一場腥風(fēng)血雨。膝下僅剩下的兩個兒子,三皇子將至公裝瘋作傻逃過誅殺,封為一方王爺。七皇子將至禮不知其蹤,說是他的生母合妃早預(yù)料到了這么一天,所以將她送出了宮里去,寄養(yǎng)于山野。
而后先帝無奈,只得將皇位傳給了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的文祁帝。平白撈了個帝位的文祁帝是個滿腦子邪念的糊涂蛋,聽坊間舊聞,文祁帝甚至還想對自己這個嫂子毛手毛腳,可最后太皇后拼死反抗,誓不屈從,所以文祁帝才沒有得逞。
如今真龍歸位,當(dāng)年裝瘋賣傻的三皇子得了皇位,雖不為太皇后所出,但依舊侍奉她如親生母親,事必躬親,由此得了一方守得云開見月明的佳話。
本來這種宮宴是沒有秦若的份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太皇后似乎對她格外看重在意,每次宮宴都要單獨和她說上一兩句話。盡管這殊榮對秦若來說沒什么實際的作用,但是這一兩句話也足以讓班淑放下走過來直接扇她兩耳光的心思。
秦若一想到這里,心里就忍不住想要發(fā)笑。
班淑的確呼風(fēng)喚雨,但是在太皇后面前,還是要位屈一等。誰讓這皇帝尊老愛幼,幼畢竟還是得在老后面?。?br/>
幾杯薄酒下來,太皇后便入了座。
秦若幾乎是習(xí)慣性的起身迎接,又隨著眾人齊聲祝太皇后萬壽無疆。太皇后今年不過是四十來歲的年紀(jì),保養(yǎng)得宜,肌膚看上去如同少婦一般的細(xì)膩,端莊大方,雍容華貴。
太皇后對著臺下敬酒,旁邊挨著的班淑性子雖然高冷,但在這太皇后面前也禁不住撒嬌,只獻(xiàn)寶似得讓后面的仆從拿出一個香金篋玉的盒子,鶯聲婉轉(zhuǎn):“這是班淑獻(xiàn)給母后的禮物,班淑聽說,這研離花只開在少虞族的懸崖峭壁上,結(jié)出的種子磨出的粉末格外細(xì)膩,抹在臉上更顯肌膚白膩,是保養(yǎng)之珍品。班淑總統(tǒng)不過得了兩瓶,全都獻(xiàn)給了母后呢!”
太皇后身后的嬤嬤錦溪伸手接了,太皇后拉住班淑的小手,輕拍兩下,滿是慈愛的說道:“母后這么老的人了,哪里用得著那些脂啊粉啊的?!?br/>
班淑從容不迫,嘴巴跟抹了蜜似得甜笑著,一派乖巧的說道:“母后哪里老?那日來了個新宮女,見了母后,還問班淑您是哪位公主,長得真是貌若天仙凡間難得一見呢!”
秦若不屑的撇撇嘴。
如果這句話對的是秦若說的,秦若必然知道這人肯定是在溜須拍馬是在曲意奉承,因為她對她自己的樣貌實在是太過了解,實在是擔(dān)不起國色天香一詞。
但凡女人,但凡是有點姿色的女人都喜歡有人夸贊自己貌美年輕,太皇后憐愛的嗔怪道:“你這張小嘴啊,真是跟抹了蜜一樣甜!”說完,又向錦溪看了一眼。
身后的嬤嬤錦溪得了她的眼神,從那盒子里拿出一瓶青花白瓷瓶,遞給了后面的宮女。太皇后拉著班淑的手,只說道:“好東西也得給本宮的小心肝留一瓶。”
班淑一疊聲母后真是為班淑著想,繼而美滋滋的望向了秦若。
秦若一看到她那明顯帶著挑釁的微笑目光,心中一陣啼笑皆非。
班淑就是這么個高傲的性子,她總是要讓稍微失了她心意的人明白,自己是個多么高高在上的人兒。剛剛那陣目光,明擺了里面的意思就是,看,我才是公主,高高在上遙不可及,你又算什么東西?
秦若端起面前的一杯桃子酒,舉杯示意,微笑著一飲而盡。
班淑的眼里頓時能噴出火來。
宴會到一半,歌舞升平。舞姬們穿著薄紗魚貫而入,和著琴聲琵琶跳起舞來。
秦若先行告命起身離席,去換一件薄裳,太皇后看了她一眼,卻并無責(zé)備,只道快去快回。
班淑瞇著眼,冷若寒霜的臉上更是覆上一層寒冰。她揉了揉肚子,流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朝太皇后撒嬌道:“母后,班淑倒是落了件東西在外面,我想去找一找?!?br/>
太皇后一看班淑這副模樣,頓時心頭明了,只說道:“若是落了東西,叫你身后的婢女去尋便是了,何苦勞得你親自動身?”
班淑立刻委婉撒嬌道:“那可是貼身的東西,正好坐了這么久,班淑的腿都坐麻了,實在是想出去走走。”
太皇后定定的看她,知道她肯定是要去找那秦家小姐的麻煩。思慮了片刻,她終于退了步,語氣還算溫和,只道:“那可要別去了太久,惹人生疑?!?br/>
班淑立刻點頭應(yīng)了,喚了個侍女便走。
夜晚的皇宮,燈火通明,十里飛檐朱墻,富麗堂皇,歌舞升平。
夜間的風(fēng)稍微帶著涼意,秦若慢慢的走在水池旁。湖面波光粼粼,暗香四起。
該是宮里的曇花開了。
班淑的行宮里栽滿了曇花,那花花期極為短暫,只需開得了一兩個時辰便凋謝了??上О嗍缱猿纸^色美人,人映花景,她怎么可能容忍她所居住的行宮里有已經(jīng)凋零了的花朵呢?
于是,每晚都有花奴去將凋謝了的花朵連根拔起,當(dāng)做廢物扔棄,再用新的含苞待放的曇花移栽進(jìn)原本的地方,等待她開花凋謝,再用新的花株替換。
班淑的行宮偌大,夏至之夜,每晚都是花香四溢。若是沒有千百朵曇花共作繁香,香味也不至于穿這么遠(yuǎn)。
這也就意味著,班淑的行宮每晚都要消耗成百上千的曇花花株,按照著世面上的價格折算,近乎百兩黃金。
若非班淑是皇宮中最得寵最肆意的一位公主,按照普通的那些公主郡主的月錢,怎么可能支撐得起這每晚的四溢花香?
秦若走至一處。
天空皓月,白鶴齊飛。
月光盈盈下,江中雪背對著她,宛若從九霄云上飄飄而落墜入凡間的仙人。
她轉(zhuǎn)過頭來,眉眼笑意盈盈,滿心柔情,嘴角噙了一絲捉摸不透的笑,耳邊散發(fā)如青絲瀑布流淌而下,在月光下亮的如同一面鏡子。
秦若站在原地,心突然慢了一拍。
背后波光粼粼,天空皓月,白鶴齊飛??上Ы醒┳炖镎f得卻不是什么好詞,她只走過來,站在秦若面前。
她生的稍微比秦若高那么一些,紫玉冠束發(fā),錦衣夜行,卻是生的比女子還要美麗的一張臉,由上而下稍帶了俯視的意味,凝視著她,慢慢開口道:“那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會水了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