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你又要出差了嗎？”

    清晨，甜甜站在幼兒園門口，緊緊地拉著林曉筠的手，依依不舍地望著她問。

    “是呀，媽媽要出差，周末的時候回來。甜甜和媽媽都努力做好該做的事，周末集合，怎么樣？”林曉筠問。

    甜甜的小嘴巴扁了一扁，但最終還是用力地點頭。她奔上前，緊緊地抱住了林曉筠。

    “媽媽乖乖的。”她說。

    “我們都乖乖的?！绷謺泽撄c頭，心里卻是不斷升騰而起的酸楚。她假裝看不見甜甜那努力想要藏起來的難過，假裝從容淡定地向她揮手，假裝看不見自己明明走出很遠(yuǎn)還站在幼兒園門口向自己揮手的、甜甜的小小身影。

    她不能回頭，因為早在轉(zhuǎn)身的剎那，她的淚水早已經(jīng)逆流成河。

    林曉筠在一個路口轉(zhuǎn)彎，卻并沒有離去，只是悄悄地藏在樓側(cè)，探頭出來看甜甜。她看到了甜甜無助痛哭的樣子，那么小的一團，卻一直強忍淚水笑著送自己離開。

    明明她才是需要照顧的小孩，不是嗎？

    天知道林曉筠用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沒有跑回去，她的手緊緊地抓住墻面，粗礪的墻磚硌疼了指尖亦渾然不覺。

    她就這樣看著甜甜最后被老師手牽手領(lǐng)進(jìn)了教室，在女兒身影消失的剎那，林曉筠全身虛脫般地靠在墻邊，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母性，是銘刻在每一個母親骨血里的烙印，即使脫胎換骨，這烙印卻永遠(yuǎn)不會去除。

    為了離甜甜更近，林曉筠在幼兒園的附近租了一個房子，雖然與盧家離得不遠(yuǎn)，但行車和行人的方向卻完全不同。

    林曉筠之所以這么做，原因之一是為了每天都能夠看到甜甜，哪怕只有她在幼兒園的操場上做早操的時候。當(dāng)然，她也可以在甜甜需要她的時候，第一時間趕到。而租房的原因之二，是因為她實在無法在從前的家里，與盧家人共用同一個浴室。

    牙刷、毛巾和浴品，甚至女性的生理用品，這些全都是專屬于個人的隱私之物。將這些物品昭然放置在已經(jīng)與自己并不是一家人的盧家人面前，林曉筠有種說不出的尷尬感覺。但若是一間距離不遠(yuǎn)的房子，卻可以近距離地安置自己的隱私，并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將自己打理得清爽干凈，何樂而不為？

    然而，芳蘭雅郡由于小區(qū)設(shè)施的日漸完善，房價已經(jīng)在幾年內(nèi)連連看漲，就連租金都比普通小區(qū)可觀。林曉筠在來回看房這件事情上消耗了不少的體力，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一直居住的小區(qū)竟然這么大。

    最后選定的房子并不大，三室一廳的房子，有兩廳被房東存放了東西。雖然可以使用的只有一間，房間設(shè)施也相當(dāng)?shù)暮唵?，但看著這專尾于自己的獨立空間，林曉筠充滿滿足感。

    “我說你……何必呢?！焙土謺泽藓狭Π逊繓|的老式柜子推到角落，賀蘭累得癱坐在沙發(fā)上，氣喘吁吁，“你啊，要么住回去做個好媽媽，要么干脆一點，每周末過來看甜甜不就好了？”

    林曉筠拍著手上的灰，笑著問她：“誰規(guī)定好媽媽的開機模式只有一種？過好我自己的人生，盡我的所能創(chuàng)造.愛她的條件，這也是好媽媽的一種開機模式，不是嗎？”

    “是是是，我的女王，你說得都對?？墒悄悻F(xiàn)在……工作還沒著落呢?！辟R蘭可沒有林曉筠那么樂觀，收入是擺在面前最現(xiàn)實的問題。

    林曉筠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現(xiàn)在對于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工作。

    離職后，林曉筠與一位曾經(jīng)與她聯(lián)系過她的獵頭取得聯(lián)絡(luò)，她信心滿滿，卻沒有想到對方給她的回應(yīng)卻是“很遺憾，你已經(jīng)錯過了最佳就職時機”。

    怎么會這樣？林曉筠意外，難道自己這整整八年的工作經(jīng)驗和豐富的行業(yè)知識都沒有任何價值嗎？

    “價值是有的，但價值也有多少之分?！睂Ψ介_門見山，沒有半分的客套與寒暄，“第一，您是傳統(tǒng)行業(yè)出身，逐漸沒落的傳統(tǒng)行業(yè)注定了價值的降低。第二，您已經(jīng)在家里待了兩年多，沒有連續(xù)工作經(jīng)驗，價值更加貶值。第三，高職位的人，公司對其工作年限的要求也高。您再過兩年35，這意味著用人單位聘請你的性價比會大打折扣。恕我直言，請您的薪水用來請幾個大學(xué)生，難道不比您更能出活兒？”

    冷靜和客觀的敘述，像一把鋒利的匕首，刺碎林曉筠的自信，也刺傷了她的自尊。

    對方很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不在無價值的事情上浪費半點時間是專業(yè)人士的素養(yǎng)，林曉筠很清楚。她曾用如此的標(biāo)準(zhǔn)來要求自己，要求下屬。而現(xiàn)在，她卻成為了浪費他人時間的“無價值”之人。

    何其諷刺，又何其殘酷。

    林曉筠緊緊地抓著手機，努力克制著心頭翻涌而上的委屈，努力讓自己理智客觀地理解對方，而不把它看成是一種羞辱和恥笑。

    她失敗了，淚水依舊奪眶而出，林曉筠捧著手機，痛哭失聲。

    沒有人安慰，她也不想從任何人那里獲得慰籍。

    未來的路還有很長，生活不會因為你的無助而賜予你機會，想要走出困境，只能武裝自己，殺出重圍。

    放下手機的那一刻，她決定再不會給任何獵頭撥打電話。放下手機的同時，林曉筠意識到也許是她把找工作為件事情想得太過容易。

    兩年的時間，她錯過了太多。

    “我其實很不明白，為什么當(dāng)初你要回家做全職太太。”賀蘭問的，正是她糾結(jié)多年的疑問。

    林曉筠沉思片刻，終于張口：“因為我虧欠甜甜的太多了?！?br/>
    是的，這個小小生命的降臨是一個意外的驚喜。誠然，林曉筠是愛她的，但同時，也是愛自己的。當(dāng)年，因為怕疼，林曉筠選擇了剖腹產(chǎn)；因為擔(dān)心身材走形，她沒有給甜甜喂母乳；因為顧及工作，她出了月子就回到了工作崗位。

    林曉筠覺得自己虧欠孩子的太多太多。

    在甜甜因為怕黑而看了無數(shù)醫(yī)生無果之后，林曉筠決定辭職陪伴孩子。那是甜甜最重要的童年時代，林曉筠不想缺席，更不想留下影響孩子一生的陰影。

    事實證明，林曉筠的選擇是正確的，若不是她的精心陪伴，“貓猴兒”事件不會這么早浮出水面，甜甜的心理陰影更不會那么容易地散去。

    只是這選擇的背后，有了太多的無奈與心酸。

    賀蘭心疼地看著林曉筠，不知道怎樣才能幫助她的閨蜜盡快走出這困境。

    “要么，回雜志社吧？”她問。

    “不，”林曉筠搖了搖頭，“我既然已經(jīng)辭職，就不會再走回頭路?！?br/>
    更何況莊亞麗已經(jīng)成為了主編，自己回去要坐到何種職位上？

    “那要不……”賀蘭還要再想其他的辦法，林曉筠卻搖了搖頭，“放心，工作會有的，面包也會有的?！?br/>
    好吧……

    賀蘭嘆息著點了點頭。

    把痛苦像糖一樣吃掉，在最艱難的時候?qū)χ澜缥⑿Α?br/>
    林曉筠就是這樣一個對所有的事情都報有樂觀態(tài)度的人。賀蘭毫不懷疑林曉筠的能力，只希望生活能夠如己所愿，善待自己這個優(yōu)秀而又堅強的閨蜜。

    事實上，林曉筠已經(jīng)開始了尋找工作。當(dāng)她開始瀏覽招聘網(wǎng)站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職場對于女性是多么的不友善和不寬容。

    正如盧志浩所預(yù)料和獵頭所斷言的，幾乎所有的招聘廣告對于女性的年齡要求都在“22-30歲”，而林曉筠的年齡很快便會超過這個年齡的最低底線。

    照顧家庭的兩年，用盡的不僅是她所有的心血，而消費的是她在職場上最具競爭力的優(yōu)勢——年華。

    看，這就是女人們對于家庭的付出，犧牲了自我的社會價值，最終換來的非但是家人的輕視，更使得自己角逐職場的入場券失去了80%的有效率。

    不過，林曉筠相信自己憑借著自己在雜志社運營與銷售的資歷，足以得到那僅剩的20%機會。她將自己的求職簡歷逐一發(fā)送到條件吻合自己要求的公司郵箱，郵件發(fā)了十幾封，但接到的面試電話卻寥寥無幾。

    而當(dāng)她去往面試公司，被一眾剛從校門畢業(yè)，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朝氣與熱情的大學(xué)生們夾在中間，林曉筠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對自己已經(jīng)失去了的、“年輕”這個優(yōu)勢。

    不再年輕，又己育，幾乎是所有面試考官都會面露遲疑之色的一項。

    多么無奈，造物主給予了女人孕育生命的職責(zé)，卻又因此而給了女人自食其力的限制。

    弗蘭汽車美容中心是打來面試電話的公司之一。林曉筠帶著志在必得的心情，敲開了人力資源部的大門。

    “你會喝酒嗎？”

    面試的人力資源總監(jiān)提出了一個十分非主流的問題，對方罕見地沒有在年齡上糾結(jié)，這倒讓林曉筠想要好好回答他的問題。

    “會一點?！?br/>
    “酒量如何？”

    還是關(guān)于酒的，林曉筠笑了：“如果我沒有記錯，我來應(yīng)聘的是汽車美容中心的銷售經(jīng)理，而不是酒行的？”

    “你沒弄錯，”人力資源總監(jiān)也笑了，“但我需要告訴你的是，汽車美容行業(yè)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利潤豐厚，業(yè)務(wù)也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好開展。”

    眼前的這個中年男人沉穩(wěn)而鎮(zhèn)定地看著林曉筠，不急不緩地對她說道：“雖然我們中心的定位高端，服務(wù)的也全都是豪車和成功人士，但汽車美容行業(yè)利潤低得可以你得上是‘低毛利行業(yè)’。所以，才需要漂亮的女性做銷售賣年卡，推銷隔熱膜、車內(nèi)裝潢、改裝、做保養(yǎng)。你的酒量不好，要怎樣與客戶談判？”

    林曉筠對這位人力資源總監(jiān)的邏輯深感有趣，以至于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

    “我想說的是，首先，銷售的業(yè)績并不能與酒量的高低劃等號。真正的銷售人才憑借的一定是專業(yè)和人際的復(fù)合價值，而不是拼酒技巧。若您相信我，給我三個月時間，我應(yīng)該能夠成為業(yè)績最好的銷售人員之一?！?br/>
    “你這么有自信？”人力資源總監(jiān)在驚訝之余，不禁將林曉筠重新打量了一番，又問：“可是，我看你上一份工作是主編？我們服務(wù)行業(yè)跟你們雜志社可不一樣，為了談客戶，我們可是要賠著笑臉，說盡好話的。你覺得你能放下身段兒嗎？”

    “任何工作，都是做得好的才有身段兒，”開了玩笑，林曉筠又正色道，“我之所以有自信，是因為我的自信來源于對工作的專注、堅持、對職業(yè)的敬意和原則性，還有對自我了解清晰的底牌的實力。”

    林曉筠的話，讓人力資源總監(jiān)陷入了沉默。許久，他合上了林曉筠的簡歷。

    “你的情況我已經(jīng)了解，可以回去等消息了?！彼f。

    林曉筠沒有多做逗留，她謝過對方，然后站起身走出了汽車中心。

    對于這個結(jié)果，林曉筠并不意外。在此之前，大多數(shù)的工作都在面試過后陷入了“等候通知”的沉寂。林曉筠知道這漫長的“等候通知”意味著什么，50%甚至更低的成功機率，她并不焦急。

    她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修飾房子、遞簡歷，寫稿子。

    除了在火星小說網(wǎng)上的連載，林曉筠還開設(shè)了自己的自媒體公眾號。閑暇下來的時間里，她開始在公眾號里分享從離婚到求職這一階段的心路和體會，那些有著生活氣息，又帶著智慧與小幽默的犀利文字，竟很快就被周圍的朋友們轉(zhuǎn)載、分享，創(chuàng)立公眾號沒有幾天，閱讀量就達(dá)到了上千，令林曉筠倍覺振奮。

    林曉筠就在這樣的日子里忙碌，她像是一只筑建小窩的喜鵲，飛來飛去地將屬于她自己新租住的“小窩”裝飾得簡單卻溫馨。

    房子整理妥當(dāng)，林曉筠便把自己的物品從盧家搬了出來。先前離開盧家的時候，她只帶了一些隨身物品，也許足夠她住在娘家?guī)滋?，卻支撐不起一個小家。但現(xiàn)在，隨著住房的妥帖，林曉筠便從心里生出了踏實與滿足。她在送甜甜上幼兒園之后，拖著行李箱走出了盧家。盧漢走過來問林曉筠要不要幫忙，她只是笑著謝過盧漢，婉拒了。

    “曉筠?！北R漢猶豫了一下，然后走上前，遞給林曉筠一個信封。

    “你一個女孩子單身在外面不容易，這里有兩萬塊錢，你拿著吧?！?br/>
    林曉筠微怔，盧漢的表情是一位長輩對于晚輩的憐惜，很由衷。

    “你嫁到我們家來，我這個做公公的沒幫你什么忙，愧對你父母的托付?！北R漢說著，把信封塞進(jìn)了林曉筠的手里，“拿著吧，別委屈自己。”

    兩萬塊，放在信封里也并沒有多厚，但拿在手上卻是那樣沉。

    林曉筠的鼻子微酸，但卻微笑著將信封遞回給了盧漢。

    “我和志浩離婚，是我們倆自己的問題。謝謝您這么多年的照顧，錢我有，您放心吧?！?br/>
    “我先走了，再見?！?br/>
    林曉筠微笑著，推開了門。她離去的背影比從前瘦了許多，盧漢望著林曉筠的目光里滿是擔(dān)憂。他拿著信封走回到房間，抬眼，便瞧見了端坐在床邊的徐貴蓮。

    “怎么樣？”徐貴蓮滿臉都是在等消息的迫切，盧漢搖了搖頭。

    “你告訴她錢是我讓你給的了？”

    “沒有，”盧漢搖頭道，“我說是我給她的，但是她沒要，還說，謝謝我的照顧?！?br/>
    說著，盧漢嘆了口氣。

    “我哪有照顧她，從來都是她照顧我們……唉，曉筠她還是個孩子……”

    盧漢的內(nèi)疚換來徐貴蓮惱火的一瞥：“都三十好幾了，還是什么孩子。我像她這么大歲數(shù)的時候，自己帶著志浩過得多艱難，誰把我當(dāng)孩子？”

    “是，我父母去得早，所以沒人幫你一把。但同樣，你也不需要照顧公婆，更沒人給你氣受，在咱們家，你不就跟慈禧似的？”

    “少跟我說這些！”徐貴蓮氣得給了盧漢一下，隨即扭身躺在了床上。

    她的身子背對著盧漢，表情，卻是從未有過的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