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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意外在這陌生的地方會有人來找自己，圖彌婉卻沒有多想，她利落地起身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剛到她腰高的小道童，小道童行了個禮，仰面看她，圓臉圓臉，一派純真，使人一見便心生好感。饒是圖彌婉一直恪盡職守地當她囂張瘋狂的大小姐，此時也忍不住放軟了聲音：“有什么事？”

    小道童笑了笑，掏出了一枚玉簡呈給她，糯糯道：“最新一期的金鱗榜和風華榜出來了，管事命我們給各位貴客送上一份?！?br/>
    圖彌婉拿起玉簡，也不急著查看，而是好奇聽到的兩個新詞語：“何為金鱗榜、風華榜？”

    道童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么問的人了，他歪了歪頭慢條斯理地背誦道：“每隔五十年，五域都會在中域聯(lián)合舉辦兩場斗法，其一邀請三百歲以下修為在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參與，于各域修士間訣出前千名列入金鱗榜。其二邀請五百到一千五百歲，修為在元嬰期以上的修士參與，前百位列入風華榜。超齡、突破或是死亡者都會下榜，排名靠后者可挑戰(zhàn)前者取代他的名次。金鱗榜與風華榜一經(jīng)決出就會被通傳五域，上榜者按名次獲得主辦宗門發(fā)放的資源。”背完了，道童又矜持地點了點頭，老氣橫秋道：“所謂名利雙收當如是?！?br/>
    “聽起來倒是挺有意思。”圖彌婉若有所思。她上輩子沒聽過這兩個榜單，這也不奇怪，上輩子她來中域已是百多年后，彼時大劫將至暗潮涌動，各個宗門內(nèi)部的氣氛都不輕松，想來也沒哪個宗門會分心來排這個榜那個榜了。只是她這十年都在坤澤城待著，也沒聽說近來有什么大型的斗法活動，這榜單又是怎么來的？

    這么想著，她也問了出來。

    “近來有不少上榜者因故下榜，榜上的名次多有變動，是以皇室特地加印了一期，著我等盡快將新的榜單通傳五域?！钡劳Σ[瞇地解釋。

    “恩，我知道了?！眻D彌婉把玩著玉簡又問道，“到道外界需要幾日？”

    “十日足矣?！钡劳柧氂兴氐乇痴b，“若是貴客覺得煩悶，可到甲板上去走走，時有修士在那里交流消息。另外，掌事說道外界外有一道空間亂流，渡過亂流時貴客可到甲板上觀想空間生滅之道，或可得一場機緣。便是沒有感悟，也可看個熱鬧。”

    “恩。”圖彌婉點了點頭，遞了一瓶養(yǎng)氣丹給小道童，打發(fā)那個捧著丹藥歡天喜地的孩子離開了。

    圖彌婉對渡空間亂流那一天還是頗為期待的?？臻g亂流以“流”為名，說的不是真正的河流，而是那無數(shù)空間碎片匯聚到一起匯成一道洪流，無數(shù)空間的生滅會產(chǎn)生混亂暴虐的力量，便是元嬰期的修士涉入其中也是十死無生，端的是兇險無比。

    七寶仙云舟防御力極其強悍，可帶著一船人安全渡過空間亂流，因其體積龐大，速度遠遜于高級修士所駕遁光，這也給了船上的乘客一個觀看空間亂流內(nèi)部景象的機會。中高階修士當然不屑一顧，對低級修士卻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圖彌婉想要修習那玉簡中的諸天生滅劍，首先要參悟的正是空間之道，這次的機會很好，絕對不能錯過。

    打定主意后，圖彌婉便開始調(diào)理內(nèi)息，澄明心神，以期用最好的狀態(tài)迎接那一日，爭取在參悟時有更大的收獲。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七天過去了，第八日的凌晨，圖彌婉被一種無法言述的波動自打坐中驚醒，像是某種無形無質(zhì)的壁障透體而過，說不上難過，卻也難以忽視。圖彌婉心知這是在突破空間亂流前的最后一道壁障，當即起身出門，向著甲板走去。

    甲板上早鋪了一排排蒲團，上面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圖彌婉尋了一個視野良好的地方坐下，向著窗外看去。

    周圍一片漆黑，唯有船上的陣法閃爍著微茫的光。這種漆黑并非由于此時正是凌晨，而是由于此地混亂的規(guī)則，此地無星辰無日月，仿佛是天地未開之時的混沌黑暗。在黑暗中，一條色彩斑斕的河流自無窮遠處洶涌而來，向著無窮遠處奔流而去。它激烈卻平靜地割裂黑暗，鮮明得像是開天辟地的最初那一道鋒芒。

    隨著越來越靠近那條河流，它的真顏也漸漸展現(xiàn)在圖彌婉眼前，非是水流，而是一片又一片碎裂的空間自四野八荒而來，匯聚成那么一道奔騰不息的河流。不同的空間碎片有的擦肩而過，有的彼此交融，有的卻狠狠碰撞到了一起。相觸的那一瞬，兩片空間所有的生死、因果、虛實、古今甚至那不可知的未來，一切存在不存在的俱都濃縮到了極致，而后彼此慨然相撞，沒有聲音，連聲音都成了那決死碰撞力量的一部分，世上所有的色彩都在碰撞的那一瞬間盛放到極致，轉(zhuǎn)眼又湮沒在那永寂的黑暗里。

    剎那絢爛，瞬息隱沒，仿佛一場極盡奢華的盛世煙火。

    就在圖彌婉因這慘烈卻絢麗的場景震撼失神的時候，七寶仙云舟已經(jīng)涉入了河流之中，空間碎片自身側經(jīng)過，像是觸手可及，圖彌婉能清晰地看清里面的畫面，小到美酒入杯時蕩開的波紋，大到天地寂滅時鋪天的業(yè)火。嬌兒啼哭、老翁垂死、長虹貫日、皓月當空、神龍仰首、鳳凰振翅、神人降世、宮宇輝煌、金身腐朽、丘巒崩摧……這種種畫面或來自緘默的從前或是難測的未來，有生有死有興有亡，種種場景與她相遇，又頭也不回地離開，圖彌婉看得目酣神怡，只覺對于空間之道她終于撥開那層迷霧，窺見其后的路口，雖未踏上，但已有了上路的資格。

    不知過了多久，空間碎片匯聚成的河流已經(jīng)被七寶仙云舟甩在身后，圖彌婉回身望去，天地靜默，那條斑斕河流依舊奔流不息，時有空間碎片越眾而出，碰撞成剎那輝煌，復又沒入永夜。無邊黑暗中，這條河像是自亙古而來，向永恒而去。

    圖彌婉不再回頭，就在她的前方，一線橙黃慢慢滲入暈開，終成滿目晨光，混亂的規(guī)則回歸有序，天亮了。

    圖彌婉整理好自己的感悟起身的時候已經(jīng)沒幾個人坐著了，蒲團被收了大半，人群卻沒有全散去，仍有不少人圍成大大小小的圈子，似乎在交換自己的感悟。圖彌婉想起道童提過的交流消息的事，也不急著回去，而是往一處最大的人群走去。在僅剩的前世記憶中她似乎并沒有來過道外界，心里格外沒底，難免想要多聽聽旁人的說法權作參考。

    圖彌婉沒有貿(mào)然加入他們，而是在不遠處憑欄而立，她眼前是船外飛掠而去的云海，注意力卻集中在周圍人的交談上。

    聽了一陣，圖彌婉便弄明白了狀況，人群中的是不知哪個修真世家的少爺，眼下正炫耀著自己知道的東西，周圍一圈人兩三成是捧場的熟人，四五成是蹭消息的散修，剩下來的是見人多來湊熱鬧的。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端的是十分熱鬧。圖彌婉一分析，剝?nèi)ツ切∩贍旍乓沂腊素杂H戚的部分倒還剩下些有用的東西，她當下決定不走了，暗暗豎起一雙耳朵聽八卦蹭消息。

    “最新的金鱗榜你們都看了吧。”那小少爺滿臉“來問我啊”的神色，“知道為什么榜上前十換了六個，前三名更是全部易主嗎？知道那幾個憑空上榜的修士是什么底細嗎？”

    看著周圍人一致?lián)u頭的動作，小少爺越發(fā)驕傲，眉梢恨不得挑到天上去：“負責記錄金鱗榜的是我準堂姐夫家的下人，這種東西我不想聽他們都非要告訴我，實在煩人得很?！彼D了頓，滿意地看到不少人面上的羨慕，一搖扇子，慢悠悠道：“十年前東域那群廢物差點讓妖獸突破斷潮城，雖然未成大錯，但有些躲在深山老林里修煉的人耐不住入世了，那些人想要揚名，自然打上了金鱗榜的主意?？蓱z原來的榜上前三，還沒呆滿三十年就被人趕了下來，幾個倒霉的連命都送了?！?br/>
    少爺呷了一口下人遞上的茶，神色里很有幾分煮酒論雄的氣派：“現(xiàn)在的金鱗榜前三沒一個簡單的，據(jù)說若不是年齡不到，風華榜上都會有他們的一席之地。原來的榜首你們知道吧？魔道承戮門的祝二，諢號‘千手萬刀’的那個，他和首渡戰(zhàn)于南域，一戰(zhàn)除名，據(jù)說那次首渡的劍都沒出鞘?！?br/>
    “首渡這個道號倒是有些意思?！币恍奘繂柕溃拔衣犝f此次上榜的有一個是西域普善寺的和尚，莫非就是他？”

    “非也，非也?！鄙贍斢謸u起了扇子，“普善寺的那個是現(xiàn)在的榜上第三，叫謹照的那個，據(jù)說是戒律堂的大弟子，有望接下自明安大師隕落后空懸了三百多年佛子之位?，F(xiàn)在的榜上前三里，唯一一個沒殺了原主的那個就是他了?！?br/>
    人群間的氣氛一時有些低迷，有人在感懷，有人則是茫然，圖彌婉看見有人在低聲問著明安是何方神圣，她有些意興闌珊，又想留下來聽聽他們對自家?guī)熜值脑u價，一時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她聽見人群中的那少年提高了聲音：“我們再說說那榜首首渡真人，你們可知他的底細？”

    “這我倒是知道，他說東域人，出身崇云仙宗?！比巳褐杏幸蝗说?，“也是系出名門了。”

    少年微微皺眉，復又不屑地笑了：“那算什么名門？沒能耐守住斷潮城，這等爭名奪利的事倒是做得順手，你們看過風華榜嗎？那個占了老二位子數(shù)百年，號稱千年老二的女人也是他們崇云仙宗的?！?br/>
    “可是道號天圣的那位？”

    “什么天圣，叫天污差不多。”少年冷笑道，“那天圣這幾年消停了，前些年她高調(diào)得很，和自家大弟子糾纏不清，可謂私德敗壞?！彼粤T環(huán)顧四周，卻見眾人興致不高，顯然不太理解他的憤怒。少爺考量一番便明白了此中原因，他自己出自世家，對倫常看得重，但五域大多數(shù)修士對此卻是不甚在意的。少爺眼珠一轉(zhuǎn)，手中扇子猛然一合，咬了咬牙強調(diào)道：“這樁隱秘我原不想說，只是不想眾人被蒙蔽，這才透露些許，還望諸位道友切要保密啊。?！?br/>
    他看著被調(diào)動起來的人群，趁熱打鐵：“那天污修習的是一門殺性極大的功法，為人霸道張狂，稍有不如意定要殺人泄憤，游歷時時有滅門之舉，大德高僧明安不忍生靈涂炭，屢屢出手阻她行屠戮之事，二人交戰(zhàn)的痕跡遍布五域。”

    少年挑眉一笑：“你道后來如何？”這回他不急了，停了好半晌，見周圍人的好奇心都被自己吊了起來，才慢騰騰地揮了幾回扇，慢悠悠道：“后來那天污龜縮回宗門，緊接著明安大師也消失不見了。若說這里面沒有天污的手段，你們敢信么？再者那天污原與明安大師纏斗多年，修為在伯仲之間，豈能這么不聲不響就讓明安大師失蹤？定是仗了宗門之勢。”

    少年見眾人感嘆深思之態(tài)，一時有些沾沾自喜，卻做出沉重之態(tài)：“又過了百多年普善寺才公布明安大師的死訊，對其死因卻是只字不提?？蓱z一代大德高僧，竟然就這么不明不白地隕落了，連師門都不敢為其張目，可見這崇云仙宗淫威之盛，空有仙宗之名，行的卻是魔道之事。”

    見眾人隱有認同之色，少年越發(fā)沾沾自喜：“要我說，崇云仙宗這么一個恃強凌弱藏污納垢的宗門占了東域第一宗門的名頭，斷潮城守不住其實也不意外，誰知道是不是……恩，不可說，不可說??！”

    少年性質(zhì)勃勃，還待說什么，一桿流光溢彩的筆忽然自身后而來，輕輕抵在少年肩胛骨上，少年一噎，回身怒視，卻在看見來人的時候氣勢陡泄，他撓著后腦勺，訥訥道：“大堂姐，你怎么到甲板上來了？”

    那被喚作堂姐的女修款步走入，她一身粉衫，眉目秀致，氣度卓然，既有閨秀的端雅，又有女修的溫柔，令人觀之親切又不忍生褻瀆之意。

    那女修無奈一笑，溫婉秀美，顯然對這個堂弟疼愛又頭疼，她收回那只流光溢彩的筆，點著那少年的額頭道數(shù)落道：“小十七你啊，為了爭面子什么秘密都往外倒，四叔出發(fā)前如何囑咐你的，可要我再說一遍？”

    少年縮了縮脖子，再不見先前的跋扈，他討好地笑道：“大堂姐，我錯了，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粉衣女修笑得更無奈了：“你……”

    “不行?！币坏狼辶恋呐暣驍嗔怂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紅衣黑發(fā)的女修抱臂而立，她柳眉鳳目本就生得艷麗，這個動作做來更是添了十分咄咄逼人之態(tài)。此刻面對著眾人的目光，那紅衣女子神色不變，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對上粉衣女修的，一手輕搭上腰間的劍柄，勾唇笑道：“你何必打斷他？我倒是還想聽聽他接下來要如何編排我崇云仙宗呢?！?br/>
    她看也不看粉衣女修的回應，視線投向那少年，目光冰冷，笑靨如花，她道：“你繼續(xù)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