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大不小，落得安靜，襯得墓園靜謐蒼涼。倪獲落下車窗，伸手出去拂掉后視鏡上的一片模糊，身后的來路變得清晰，卻依舊空無一人。他的一顆心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像這冷掉的空氣一般漸漸冰涼，為了躲避他，連父親的忌日都不來祭拜了，小梨，究竟為了什么。
幽冷的傍晚，看門老人過來鎖門，看見倪獲仍舊石雕一般地仰在車?yán)?，雪花透過半開的車窗撒落在他泛著青色胡茬的臉上，化成一片水汽，眼角鬢邊像是淚痕一般。
“小伙子，人走了就不會回頭嘍，節(jié)哀吧！一世有一世的緣分，撒開手讓他安心地走，不管你傷得多重，時間都會治好你的――”老人見他不動不語，搖了搖頭嘆息著咣當(dāng)一聲將墓園的大門落上了鎖頭，像是隔絕了陰陽兩界。里頭躺著的人，帶著前世親人的眷戀；外頭活著的人，帶著今生未了的遺憾。
倪獲覺得很累，就這樣裹著一件不甚保暖的羊絨大衣靠在椅背上昏睡過去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鄭小梨以為自己在車?yán)飷灥弥舷炟?，在車外猛力地拍打車窗喊他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莫名其妙地跑來浠縣找她，在水庫邊露宿，他知道這是一場夢，只是自己不愿醒來。
這一次倪獲怕她再擔(dān)心自己，所以留了半扇車窗沒有關(guān)，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反而周身睡得暖洋洋的不肯醒來。跑到這種地方來露宿，就算發(fā)生什么怪力亂神的事情也不稀奇吧。
倪獲不情愿地睜開眼睛，頭頂?shù)奶齑吧蠅褐粚臃e雪，偶爾幾片鉆過縫隙飄到他臉上。他不記得自己睡著之前開過天窗，側(cè)身朝窗外看，天色盡黑，四野清寂，自己留的那半扇側(cè)窗居然嚴(yán)絲合縫地關(guān)著，空調(diào)口里的暖風(fēng)呼呼吹到他的臉上身上，倪獲一激靈坐起身來，怪不得他睡著了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小梨，是你嗎？”倪獲推開車門跑出去站在冷風(fēng)里，他的問題淹沒在死寂中沒人回應(yīng)。
“就是你對不對，小梨，你出來見我一面！”他對著墓園的鐵門大喊，仿佛鄭小梨也化作一縷魂躲在里面。這鐵門并不高聳險峻，倪獲三兩下利落地翻過鐵柵落在里面的地上，他用力甩了下左手，雪地上染了幾滴鮮紅，他的左手掌心被鐵柵上一根尖刺割了一下，貫穿一道斷掌紋似的傷口。
倪獲顧不得這些，他發(fā)足狂奔，在寂靜的墓碑間留下一串足印。憑著記憶，他飛奔到鄭文生的墓碑前，碑面上那張永遠(yuǎn)年輕的臉仍舊帶著笑意凝視來人，下方的碑體上，兩束白菊比肩而放。
這一瞬，倪獲的臉上浮現(xiàn)了難以承受的痛苦，他覺得自己的心迅速就枯萎了，縮成一個針眼大小的黑洞，裝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卻仍舊空虛無比。
他虛弱地后退，腳步蹣跚，沒幾步便跌坐在地上。她來過了，也一定看到他在等她了，卻仍舊躲著他，狠心的女人――
倪獲就這樣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會兒，才找回一點力氣重新踉蹌著站起身來，他一步步沿著剛剛的腳印走回墓園門口，試了幾次才從鐵柵門上翻了出去。
午夜零點，他覺得冷，渾身都在發(fā)抖，若是不想立刻就來陪這里面的家伙，或者他應(yīng)該盡快離開這兒，去原始森林討一杯酒暖暖身子，然后好好地睡一覺，說不定醒來之后就能忘掉這一切。
倪獲強(qiáng)撐著爬上車子，發(fā)動引擎在小路上艱難地調(diào)轉(zhuǎn)了車頭朝坡下駛?cè)ァ?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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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梨躲在她再熟悉不過的車廂里，剛剛她已經(jīng)反復(fù)勸告過自己，倪獲已經(jīng)決定回家了，他已經(jīng)對自己死心了，可以不用再留下來守著他了，他終歸會長大成為一個男人，不會永遠(yuǎn)都是那個隨意任性的大男孩。
可就那么一猶疑，她現(xiàn)在仍然留在他的車上，坐在曾經(jīng)屬于她的位置，只要她一側(cè)頭，便能看到那張她永遠(yuǎn)也激不起恨意的臉。
他的眼淚一股股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她偷偷伸手過去接住，燙得掌心生疼。
倪獲用右手控制著方向盤，在高速入口處取卡的時候，鄭小梨看到了他受傷的左手掌心，被他握得一片血污，那道傷痕利落地斬斷了他的感情線，鋒利而兇殘。
鄭小梨有些擔(dān)心，她覺得倪獲的狀態(tài)不足以支撐他安全地駕車回到蓽?zhǔn)?，他的眼神渙散而恍惚，似乎整個人在發(fā)燒。這也是她覺得自己必須跟過來的理由，起碼她要確認(rèn)他能夠安全地到家。
倪獲的車速不快，比最低限速高得有限，行程近半的時候他像是有些支撐不住，改成雙手握住方向盤。他左手的傷口不輕，鄭小梨看著都替他疼，他卻像是毫不在意，有時為了認(rèn)真看路整個身體的力量都靠雙手壓在方向盤上，雪白的真皮方向盤套被血跡沾染得觸目驚心。
若是現(xiàn)在有人報警說這車涉嫌兇案，估計警察看了第一眼都會有三分相信，鄭小梨尋思著要不要用這個借口報個假警，讓人民公仆把這個狀態(tài)不宜駕駛的家伙送回家去。
報警嗎？她真怕他繼續(xù)開下去會出什么意外，報吧，鄭小梨躲進(jìn)空間給萬言撥電話，這空間隔音性能超級好，外面絕對聽不見她的任何聲響。
大半夜把萬言從被窩里拉出來去拯救她的心上人，這件事兒本身就有些殘忍，可鄭小梨想不到第二個有權(quán)可以替她謀私的人選來。
“對不起，萬言，我不想他真出什么意外，你幫我攔下他，然后把他送回家交給倪耘或者王大木隨便誰都可以。”鄭小梨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萬言清了清嗓子趕走睡意，“把他的位置發(fā)給我，我聯(lián)系值夜的同行先去攔住他?！睊炝穗娫?，萬言洗了把冷水臉，換上警服出了門。
五分鐘后，一輛燈光閃爍的警車嗚哩哇啦地從后面追了上來，把只剩半縷魂魄的倪獲給攔了下來，“抱歉，這位先生，我們正在調(diào)查一起肇事逃逸案件，您的車型符合監(jiān)控中顯示的肇事車輛特征，請你出示證件配合調(diào)查?！?br/>
高速執(zhí)勤警察在手臺里匯報，“已經(jīng)成功攔截相關(guān)車輛，正等待蓽?zhǔn)械耐逻^來辦理交接。初步檢查司機(jī)受了輕傷，車內(nèi)有血跡……”
鄭小梨回看了一眼被一干警察圍住的倪獲，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非常安全吧，自己也沒有理由繼續(xù)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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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后，倪獲坐在前來交接的萬警官車?yán)?，“你們找錯人了，別浪費時間了，我昨天根本不在蓽?zhǔn)小?br/>
“配合調(diào)查而已，你的車會有同事替你開回去，不過可能要等上幾天?！比f言丟過來一包濕紙巾，“你的手受傷了？怎么弄的？用不用先送你去醫(yī)院？”
“劃了一下而已，沒那么夸張?！蹦攉@嘴上說著不夸張，手邊沾著血污的濕紙巾卻迅速壘出一座小山，看得萬言直皺眉。
“你沒有血小板的么？怎么一直流血，這樣下去明天會有報道說我們警察虐待嫌疑人，還是送你去醫(yī)院包一下吧。還有，要是得了破傷風(fēng)可是要出人命的?！比f言見他臉色越發(fā)地慘白，頭也有氣無力地靠在椅背上，抬手就在他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倪獲，你發(fā)燒了?！?br/>
“別對我動手動腳的，不然我會懷疑你的取向有問題――”
“要是我取向有問題，那感情上我就不是輸給了你，而是輸給了鄭小梨好不好？”萬言見他還有力氣開玩笑，也自嘲地配合了一把。
倪獲輕輕哼了一聲，“我也輸了，而且比你輸?shù)酶鼞K，連輸給了誰都沒搞清楚……”
萬言看了他一眼，想問什么終究沒有再開口，那種瘡疤的疼痛他不是沒有體會過，同是天涯淪落人，揭來揭去也沒什么意思，不然怎么都說女人心海底針呢。
進(jìn)醫(yī)院的時候，倪獲幾乎是被萬言給扛進(jìn)去，小護(hù)士見到一只制服誘惑扛著一只病弱美男驚得連蹦帶跳去呼叫值班醫(yī)生，聲音里都透著亢奮。
倪獲的傷口被反復(fù)清洗消毒，止血包扎，開藥開醫(yī)囑，還挨了針破傷風(fēng)才算折騰完。
眼看天就亮了，萬言又開著車送他回家，“別碰水，別用力，醫(yī)生還說你貧血，讓你們家店里那些高級大廚多給你整點兒血腸之類的補(bǔ)補(bǔ)，這兩天估計你腦袋也不太好使，就別去上班了，打游戲挺費手的。”
“我家賣的是海鮮，又不是東北殺豬菜，還血腸……”
倪獲給他指了之前租給鄭小梨的那間房子，他幾乎每天都會來這里看看，憧憬著哪天仍舊一開門就看到鄭小梨垂著一縷碎發(fā)在縫紉機(jī)前忙碌的畫面，一次次地落空也成了習(xí)慣，不想來也來了。
萬言一直送他進(jìn)門，“你確定不要吃點東西嗎？”
“你們警察對嫌疑人是不是關(guān)懷過度了一點兒？”
“那倒不是，”萬言摸了摸鼻尖，“剛接到同事消息說肇事車找到了，所以你剛才的身份是朋友，不是嫌疑人。對了，下午我可能還會電話回訪你一次，看你有沒有餓死，不想被我吵到美夢的話最好立即就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