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上元節(jié)宮廷宴會后,蘇沁留胡青苗住在她的寢殿陪她作伴。
長長的宮道,一層層深深的院落,梨花園里滄桑的唱腔……這便是忘憂殿給胡青苗所有的回憶。胡青苗想,也許蘇沁不需要她陪伴。蘇沁很忙。她在宮中住了十幾天,只在蘇沁領她回來那晚和蘇沁說了會兒話,后來再未見過。
月末,北風緊了幾分,天上揚起大雪。胡青苗向蘇沁身邊貼身伺候的小宮女提出回府的請求,蘇沁終于露面。
這天大雪初霽,蘇沁抱著手爐,一深一淺踩著積雪來胡青苗住的倚翠軒,玄色宮裝壓在身上,外面披著火紅的披風,華麗張揚,自稱一道風景。
胡青苗跪在門外迎接。
蘇沁右手虛抬,兩人入暖閣說話。寒暄一番,蘇沁身邊的大宮女把禮物呈上,蘇沁說明來意:“本宮留妹妹在宮中,本想和妹妹多說會兒話,無奈前幾日太子遇刺,宮中大小事又壓在本宮身上。實在脫不開身,請妹妹見諒?!?br/>
胡青苗起身,直說“不敢?!?br/>
蘇沁笑了笑,“本宮在朝中對胡大哥多有倚重,你是他唯一的妹妹,沒什么不敢的。天色不早了,本宮就不留人了?!?br/>
胡青苗回到丞相府,仍在思考蘇沁留她在宮中是何意。
晚飯時,胡承志幫她夾了個水晶蝦餃,胡青苗看著阿兄沉穩(wěn)粗狂的臉,忽的想到,莫不是公主看上阿兄,在向我示好?
胡青苗心中一律不定,請姚宛進府幫她分析情況。
姚宛坐在她身側(cè),拉著她的手說:“哎呀我的好姐姐。胡大人本來就是公主一派,胡大哥若能尚公主,胡大人肯定很高興?!?br/>
胡青苗憂慮,“但阿兄已向娘親約好了,要去國公府提琴……”
“哎呀,我倒是把這個忘了。”姚宛著急不已,“但如果胡大哥娶了大姐姐,豈不要得罪公主殿下?不過還好,太子殿下回歸,公主殿下行事也必有幾分顧忌。”
胡青苗搖頭,“太子遇刺,大小事都是公主處理。”
“我怎么把這個忘了?”姚宛拍了拍頭,“前幾日,爹爹和大姐姐才把情妹妹從獄中撈出來,據(jù)說情妹妹入獄和太子遇刺脫不了干系?!?br/>
胡青苗瞪直眼,心中有個聲音,若是楚情和太子有瓜葛,阿兄作為公主派,豈能和楚情的姐姐在一起?雙手緊緊擰在一起,她要想個辦法才行。
姚宛卻想著,楚情從獄中出來,爹爹便把她關在菊樓,任何人不得探望。謀害皇嗣是大罪,楚情的結(jié)局,只會如此高高捧起,然后就沒有后文了?她心中癢癢,但又不能直接問楚情:你真的害了太子?
“胡姐姐,”姚宛說:“你不要急,我?guī)湍阆胂朕k法。公主心儀胡大哥,胡大哥卻想娶大姐姐,這是解不開的死結(jié),若是其中一人變卦,這個結(jié)也就解開了。公主乃皇親貴胄,絕不會輕易更改主意,所以公主這一環(huán)肯定行不通。我親眼見大姐姐情根深種,讓大姐姐變心,也是不可能的?!?br/>
唯一的辦法,便是讓胡承志自動放棄。他們二人既無婚約,又有重重阻隔,放棄是很簡單的——剩下的話,吞沒進姚宛的笑容中。她沒必要說的太清楚。
胡青苗驟然瞪大眼睛,半晌無聲。
楚箏近來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月上中天時,守在窗邊。每晚夜鶯鳴叫兩聲,她打開窗戶,那人便掛在窗邊的樹上陪她說話。有時候兩人沉默,一同看著中天的月亮沉下西方。
這晚,夜鶯的鳴叫早了兩刻鐘。
楚箏開窗。
樹上的人一身白衣,眉眼精致,笑容風流。
楚箏關窗,來人一只手阻擋,“見到本世子,楚大小姐很失望?”
楚箏怒目,“不請自來非君子所為。”
“你那胡大哥,夜夜與你相會,便是君子?”蘇放趁機翻窗而入,靠著窗邊,打量她寢衣外的棉襖,笑著搖頭,“沒想到楚大小姐聽奔放的?!?br/>
楚箏大怒,“齷齪?!?br/>
蘇放莫名。女子穿寢衣會見外男,不是奔放是什么?然而他今晚不想和女子計較,說道:“你那宛妹妹昨天去相府,聽到胡青苗說蘇沁愛慕胡兄,出主意讓胡兄放棄你?!?br/>
“不可能。”
蘇放笑,“愛信不信?!?br/>
夜風吹涼半個臉頰,胡承志翻上窗時,楚箏臉蛋通紅。
“如果有一天,你家人反對我們在一起,你當如何?”楚箏見到他,抽著鼻子問。
胡承志愣了一下。不知她為何問這樣的話。
楚箏好似明白他的答案,狠狠關上窗戶,“以后莫要讓我見到你?!?br/>
在樹上蹲了片刻,胡承志跳到院墻準備離開。
“原來楚大小姐是在等你。”蘇放冷不丁出現(xiàn),胡承志弓起的身子放松,抄手而立。
“我扮作你哄得楚大小姐開窗戶……沒想到夜探香閨是這般滋味。想想真是好笑,我當初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你竟然真的去勾引楚大小姐,現(xiàn)在還真得陷進去了,有趣有趣。”
胡承志明白幾分,“朋友妻不可欺,我的事情你以后不要插手?!?br/>
“當然可以?!碧K放雙手一攤,“我不會和楚大小姐說不該說的話。只是告誡她,她的好妹妹和你的好妹妹準備讓你主動放棄這門親事。作為朋友,我也不能一直看好戲不是?”
——最好,也要滾好的沸水上淋幾滴豬油……
胡承志看了他一眼,隨即躍起離開。
楚情在菊樓安靜呆了半個月,實在忍不住,幾次派桃紅求宣衣,她想見楚唯一面。宣衣得了楚唯的死命令,回絕菊樓的任何消息。但聽到桃紅的帶話——娘親一直喜歡風流名士,爹爹一介武將,得到娘親,想必費了不少功夫——臉色慘白地傳話。
楚唯氣勢洶洶踹開菊樓大門,剛進門抓住楚情的領子,凌空提起,雙目赤紅,問,“你如何知曉你娘親喜歡風流名士?”
楚情臉色漲得通紅,手使勁擺開脖間的大手,“梅屋耳房有娘親的手札?!?br/>
楚唯看了她一會兒,恢復幾分理智,把楚情扔在地上。
楚情咳嗽幾聲,“現(xiàn)在找不著了。娘親的東西,我收起來了?!?br/>
楚唯揚手,掌風即將掃到楚情臉頰,楚情抬頭直勾勾盯著他,這一巴掌便再也打不下去。
楚唯嘆息,“你那朋友平安無事。”頓了頓,說:“以后不可魯莽行事?!?br/>
楚情捂著胸口爬起來,膽大地注視楚唯,“爹爹還不想說,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楚唯眸色變化萬千,動動嘴,搖頭,看著她,又是搖頭:“皇子不好做。太子剛回宮,很多規(guī)矩不懂。”
楚情說:“陛下早就知道蘇宜的身份吧。既然如此,為何不教他規(guī)矩?”
楚唯略有驚訝,隨即想到楚情扮成男裝時的作為,釋然道:“皇家的事情,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該操心的。乖乖呆在菊樓。不要試圖挑戰(zhàn)為父的耐心?!?br/>
楚情跪下,坦蕩道:“太子殿下救孩兒一命,孩兒必須看望他。看望過后,絕不再糾纏?!?br/>
楚唯不作回答。
楚情從懷中掏出《美人圖鑒》,雙手捧過頭頂,“我在梅屋耳房找到這本手冊,翻閱數(shù)頁?!?br/>
楚唯腦中閃過一個畫面。
他從成州回來,無意得了書簡版的山海經(jīng),獻給皇帝。皇帝大喜,翻看。后來,大太監(jiān)躬身敬上一封密信,皇帝看了后,哈哈大俠,指著他說,你家那個女扮男裝的孩子,正和蘇放那小子說的一樣,詭詐。
“也罷,為父就讓你死心?!?br/>
太子住東宮,楚唯覲見,大將曹子禹親自來迎,見到穿戴幃帽的楚情,多看了幾眼。
楚唯解釋,“這便是小女楚情。”
楚情摘下幃帽見禮,曹子禹說點頭。心想,若是楚情穿上男裝,便和蘇宜有三分相像。禪心當初讓他收徒,他差點把兩個穿男裝的小娃弄混了。
曹子禹帶著二人去太子寢殿。楚情驚疑,太子是未來君主,宮中便難道沒有太監(jiān)宮女?三人制止走進寢殿,無一人阻攔。
楚情的驚訝更甚。要進她小小的菊樓,也要通稟才行。心頭一凜,偷偷打量曹子禹。曹子禹是禪心推薦給蘇宜的師父,莫非蘇宜很信任他,身邊連太監(jiān)宮女都不留?
寢殿內(nèi)側(cè),深黃色的床帳垂下,幾聲壓抑的咳嗽傳出。
楚唯曹子禹二人留步,停在外間的屏風處,楚情一路向前,站在床帳前略有猶豫。
里面的人聽到動靜,氣若游絲,“蓮娘,是你嗎?”
楚情眨了眨眼,手握住床帳,拉開一條縫。
里面的人閉著眼,唇色蒼白,額頭冒著冷汗。他的日子,并不好過。楚情想起莊子外,他中箭壓在她身上,看著她沉沉的目光,心里有些難受。雙手合十,閉眼祈禱一番:“諸天神佛在上,信女楚情愿折壽十年,但求蘇宜一生平安。”
如此禱念即便,楚唯走到她身邊,說:“看過了,該走了?!?br/>
楚唯父女離開后,床榻上的蘇宜睜開眼睛,靠著床架坐了一會兒,聞到一股似有似無的蓮花香,問:“蓮娘,她愿意折壽十年,求我一生平安呢?!?br/>
蓮娘美目輕移,坐在床邊,把蘇宜抱進懷中,抬手把他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胸口,陷在兩塊軟肉中。男孩身形纖瘦修長,長大了很多,她幾乎要抱不住。另一手從他衣擺下伸進去,動了動。
蘇宜身體僵硬,閉著眼,睫毛顫動。
蓮娘一邊動,一邊說:“殿下,蓮娘和你說了很多遍了,怎的總記不住?女子,都是虛偽做作的東西。你怎能相信?”
蘇宜忍耐不住,按住她的手,耳尖微紅,“我已經(jīng)長大了。你再這樣,我,我……”
蓮娘輕輕一笑,“我知你長大了。但這是主子吩咐的,不會是我,也會是別人。”
蘇宜倔強地撇過頭。
蓮娘嘆息,沒有過多為難他,幫他解開繃帶,換好藥,把他放進被子里,親了親他的臉頰,“你若恨蓮娘,就親手殺了蓮娘?!?br/>
蓮娘離去,身上的香味依然存在。蘇宜怔然。蓮娘奉命陪了他很久,他不會殺她。他只會殺了她口中的那個主子。
蘇宜想起楚情。
楚情說,普通世家子在他這個年齡該有的,他都有了,他可以滿足。和之前的生活想必,他應該開心的,終于能穿男裝,光明正大行走世間,他真的應該開心的。但有些時候,還是會累。
回程的馬車上,楚情問:“太子遇刺時,我就在身邊,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
“你本就和這件事無關?!?br/>
楚情挑眉。
楚唯閉了閉眼,“當今世上,誰能行刺太子后安然無恙?”
楚情把認識的人想了一遍,出了一身冷汗。
能行刺太子而安然無恙的人,只能是坐擁江山的皇帝陛下。
楚情驟然變色,楚唯嘆息,“你既然想到了,就該明白為父把你關在菊樓的心思。以后安靜些,別再惹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