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世了。
李豫道：沒錯，就是他。其實武林大勢，朕也略有所聞，那皇甫望、徐乞
是為北武林的領(lǐng)袖，是八年前擊退回紇、吐番聯(lián)軍的大功臣，這些朕也曉得。
君聆詩不發(fā)一語，雙眼瞅直盯著李豫。
若李豫心虛，神se必然會有所改變，便是那改變僅有眨眼之瞬也好，萬逃不
過君聆詩的眼界。
李豫繼續(xù)說道：南武林之中，朕也有幾名魚雁好友，昭明是其一，另外還
有雷斯林、寒元、以及苦海無涯四位大和尚……
這些人在武林之中，雖算不上一等一的人物，也算略有薄名，李豫與其交好
，并不是多奇怪的事情。但將這些人組合起來，卻引得君聆詩微微蹙眉。
難道……
這件事，要先從十五年前說起。李豫略略揚起頸子，望著掖庭宮的屋頂
，道：有個人，你們應(yīng)該聽過的……十五年前的云南王……
君聆詩身子猛地一震，發(fā)顫了！
李豫查覺了，低下頭來，正眼望著君聆詩，道：無憂先生果然聽過？世人
將你等四人并稱為四大天才……
君聆詩深深吸了口氣，道：是聽過，皇上請繼續(xù)說下去。
聽過？這個詞對君聆詩而言，實在太膚淺了！
何止是聽過！君聆詩與十五年前的那位云南王……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豈是支
字片語可以描述！
李豫道：此王名為稀羅鳳。他曾施一計，使大理白族出兵攻擊劍南郡
，其時安史亂事剛剛發(fā)生，郡遠在邊陲，中間又隔著錦官、永安此二處在野
軍閥，朝廷無力控制，也就任其自然。郡陷落不久，稀羅鳳便親自來到長安
，向爺皇稟明，這是南詔王國族群內(nèi)亂，應(yīng)當由他自行處理，請爺皇允許他領(lǐng)兵
進入郡，將白族的軍隊打回大理去。爺皇早已為國事忙得焦頭爛額，見了稀
羅鳳前來輸誠，自然滿口答應(yīng)。豈料稀羅鳳的南詔軍一入，便趕不出去了。
我們這才發(fā)現(xiàn)，竟是將郡白白奉送給了南詔……
厲害！曾遂汴不禁贊道，他身為蜀人，這段故事早已聽到爛了，但如今
由皇帝口中說出、由皇帝親自贊賞敵人，倒是別有一番味道。但他話一出口，便
知不妙，皇帝贊賞敵人，那是皇帝的事，他豈能贊得？李九兒急忙伸手住他口
，但話出口、如覆水難收，來不及了。
李豫只是一笑，道：他的確是很厲害，不費吹灰之力，便占去了數(shù)百里的
的東晉一般，過江避禍去了！后來又聽說，大理白族與南詔蒙舍族內(nèi)亂是真，但
彼此實力相去甚遠，對南詔而言，既有稀羅鳳這等明主，平叛只是舉手之勞罷了?？蓞s出現(xiàn)了一個小伙子，連續(xù)二次在極端不利的情形下，運籌帷幄，調(diào)度大理
將士，把南詔jing銳軍兵打回了家去……說到這，他又目視君聆詩，道：無憂
先生應(yīng)該也聽過此人，他亦是當年號稱四大天才的其中一人。
天縱英才的天才軍師，諸葛靜.季云。君聆詩淡然回道。
便是他了！李豫眼中光芒一閃，道：稀羅鳳的本領(lǐng)，我們是領(lǐng)教過了。這諸葛季云竟能在連續(xù)擊退稀羅鳳麾下的南詔軍馬，自也不可小覷！聽說他后
來回到了錦官老家，朕一登基，亦曾草詔宣之，他卻拒不出仕。
他自然不能出仕了！君聆詩暗嘆一聲，但沒說話。
李豫道：也是同年，聽說仆固懷恩也派出使節(jié)去召仕諸葛靜，諸葛靜仍拒
而不就。仆固懷恩似也早打定了主意，諸葛靜一拒絕，他所派出的刺客，便殺了
諸葛靜父婦二人、擄其女與妾去了靈州……次年，仆固懷恩便造反了。很明顯，
他定是為了造反，意yu延攬諸葛靜作為軍師，諸葛靜既不肯，他又知道朝廷亦有
心宣諸葛靜入朝，他怕諸葛靜為朝所用，與他為敵，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君聆詩聽到這里，腦中忽爾一閃，似乎出現(xiàn)了些什么，但只是一閃而已，任
何記憶、影像也沒出現(xiàn)，頓時反而頭痛如絞。他硬咬著牙，不吭一聲，但額上卻
已流落了滴滴冷汗。
李豫并未查覺，逕自言道：朕得了消息之后，便傳書與雷斯林、寒元、昭
明、苦海無涯四僧，請他們暗中到靈州救回諸葛靜幼女與其妾。
王道與石緋赫然對視￣他們終於聽懂了！
原來，皇上竟是在告訴他們諸葛靜幼女的下落！
這個人，可是君棄劍苦苦尋找了兩年而一無所獲的人?。∷麄冊颈愫軐Ｐ?br/>
的聽著李豫說故事，至此，除專心之外，又加上了致意！
諸葛氏之才，數(shù)百年來無人疑之。這諸葛靜幼女，只恐又是一個會引起爭
奪的目標，是故找到之后，朕便與雷斯林等七人立誓：終其一生，不得讓任何閑
雜人等知曉諸葛靜幼女的所在。同時，我們又知道無憂先生與那諸葛靜有過命的
交情，若是將諸葛靜幼女交予你照顧，我等也可放心，是故，我們相約了一個暗
號……李豫說到這，轉(zhuǎn)首向近侍道：備茶！將整套茶具取來！
皇帝要的東西，自然不會延宕，不過片刻，李務(wù)即端了整副茶具，極其恭敬
的放到了李豫面前。他正想為眾人斟茶遞水，李豫揮了揮手，道：朕來。
李務(wù)一怔，只見李豫攏起衣袖，親自拿起茶壺斟了四杯茶，心里實是大感駭
異￣太醫(yī)開了什么藥給皇上吃？為什么皇上會親自給一些無官無爵的草民斟茶？
原是該斟八杯茶的，但李豫只斟了四杯，便停手了，跟著一一將茶杯執(zhí)起，
又將茶水倒回了茶座中。
眾人見了，都是一怔￣皇帝畢竟是皇帝，好茶也可以這樣浪費！
君聆詩正舉袖拂汗，見李豫所為，即道：四水匯聚，謂之涵……
李豫一聽，臉現(xiàn)驚羨之se，放下了茶杯，慨然道：天賦異才……果然是天
賦異才！朕八人當初便是想到：既有天才之名，必定智計過人，他人見了這莫明
奇妙的動作，絕不會放在心上。但無憂先生與那諸葛靜既交情匪淺，對其幼女下
落自然關(guān)心，但我等皆未見過無憂先生，不能斷你身份，若是隨意一人冒認了，
那又如何？於是才想出這辦法來，但教無憂先生名符其實、果真是個天才，當然
能從中看出機關(guān)了！今ri一試，果然名不虛傳！
君聆詩頷首，道：這便是皇上今ri召我等前來的主要目的吧？
李豫連連點頭，道：不錯！那昭明、寒元等七人皆已作古，世上曉此機密
者，僅朕一人而已。既知無憂先生人在京中，自然要尋機相告！
自始至終，君聆詩都未從李豫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作偽神se，也由不得他不
信了！事關(guān)諸葛靜孤女的下落，自是重大非常，君聆詩立即起身，對著李豫一揖
，道：不才在此，代諸葛兄謝過皇上大恩！
李豫搶上兩步，急急將君聆詩扶挺身子，道：卿免禮！免禮！卿既賦天賜
之才，便應(yīng)當好好發(fā)揮。不愿入朝，那也無妨，要請卿在江湖上多出點力，同為
我大唐江山共抗外敵才是！
君聆詩略一猶疑，才點了點頭。
他心想：我會抗外敵，但非是為你大唐江山！
這其中因由，實在無須多言。
他抗外敵的真正原因，那是任何人也不會曉得的。
君聆詩與皇di du站起來了，其馀人又怎好意思再坐著？於是一個拉一個，紛
紛站起。
同時，李務(wù)向前一步，道：皇上，該用膳了。
是。李務(wù)答應(yīng)一聲，立即步出掖庭宮，向外頭吩咐去了。
王道聽得興奮不已￣居然有機會吃皇帝的食物？這是在作夢嗎？
近侍將飯桌椅搬了進來，八人紛紛就座，跟著便是送進飯菜。一開始，王道
還邊看邊流口水，但過了一陣，王道怔了，怪怪的看著李豫。
一、二、叁……總共十六道菜，的確十分豐盛了、看來也十分美味，但不對
啊！聽說皇帝進膳，總是有上百道菜的，怎地眼前只有十六道菜，近侍便不再送
來了？
李豫吃了幾口，才查覺王道臉se的怪異，即道：王壯士，有什么不對？
王道扭了扭膀子，一時不知該如何發(fā)腔，李豫略一思索，便笑道：是不是
菜se太少了，似乎不符朕皇帝的身份？別見怪，那是因為自叁月以來，京城附近
大旱不雨，農(nóng)作欠收，那黎干塑土龍向天祈雨，不果；又向孔夫子廟祈雨，仍無
甘霖，朕才下令減少自己進膳時的菜饈，反正夠吃就好，多了也是浪費。
懷空一聽，立即起身道：若皇上當初早十年登基為帝，何來安史亂發(fā)？
李豫正se道：這不是咒我父祖早死了么？此話不可再說！
懷空躬身致歉，便坐下了。李九兒接道：但皇上能恤百姓，那是確然無疑
的。人到老來，多少神智不清、思慮有所差池……
君聆詩冷冷一笑，道：那也未必……
眾人一怔，皆等著他再說下去。
君聆詩泰然言道：孟子有云：人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那玄宗皇帝開
創(chuàng)了開元大治，難免志得意滿，晚年時有些舉止不當，自己也不在意，導(dǎo)致河北
亂事一起、勢如破竹；而皇上你登基於天下紛亂之時，自是殆jing竭慮以維國祚了！其實那東晉朝廷會否現(xiàn)於今朝，不能只看是否又出了個苻堅，皇上本身也是至
關(guān)緊要的。若皇上生於太平世道，那又如何？這可難說得很。
李豫停箸了，他望著君聆詩，似望非望，非非之望。
古有云：鳳非梧不棲，這君聆詩實乃天賜的治世良才、猶如魏徵再世了！這
等人物，居然不肯為吾朝所用，實在是大大的可惜！
朕不堪為梧桐乎？李豫脫口問道。
未臻其境。君聆詩自然聽懂了李豫想表示什么，他承認李豫是個好皇帝
，但很可惜，還沒達到他理想中的境界。
誰教君聆詩曾主事一個怪杰呢？那怪杰的舉世無匹、他的完美，已經(jīng)走到了
極端的程度，任何人與他相比，都是要黯然失se的。
就連李豫也不例外。
此人便是稀羅鳳！
李豫嘆了口氣，看著君聆詩背上的琴囊，道：今ri一別，相會之期渺渺。
素聞卿琴藝號稱一絕、獨步天下，能否演奏一曲？
不才說過了，不為皇宮伶人。君聆詩斷然拒卻后，立即起身，毫無猶豫
地穿出嘉猷門，走了。
曾遂汴等七人見狀，紛紛起身告罪告辭，跟著去了。
李豫沒有阻止、沒有發(fā)怒，唯嘆息而已。
近侍太監(jiān)李務(wù)誠惶誠恐地在旁說道：皇上息怒……
李務(wù)?。钤ム叭坏溃弘薇炔簧弦粋€君聆詩么？不能駕馭他么？
李務(wù)猶豫半晌，才問：皇上要聽真話？
自然是要真話。李豫盯著李務(wù)，點了點頭，示意他照實講了。
李務(wù)這才說道：都說皇帝是天子，是上天派來管理、統(tǒng)馭人民的，普天之
下，莫非皇土；皇土之上，莫非皇臣。照理來說，君聆詩也是皇朝的人民、也是
朝廷的臣子……
這些是陳腔濫調(diào)了，李豫揮揮手，道：不要說廢話，揀重要的說！
李務(wù)應(yīng)了聲是，咽口唾沫，才戰(zhàn)戰(zhàn)競競地說道：君聆詩卻又號稱天賦異
才，那是什么意思？奴才以為，所謂天子，便是口含天憲，天生擁有上天賦予
的權(quán)力；這天賦異才，上天給他的不是權(quán)力，而是智慧……他的智慧是屬於老天
爺?shù)?，不屬於天子轄?nèi)……直接點說，他的智慧與皇上的權(quán)力是平等的，相同的
至高無上，皇上想用權(quán)力去掌握、引其智而為己用，奴才以為是不可行的……
你說什么？李豫聞言，勃然se變￣你居然說，世上有我不能掌控的人？
有我不能掌控的事物、不能掌控的智慧？
李務(wù)驚見龍顏大怒，立即伏地，連聲道：奴才出言無狀，死罪！
這是例行的動作，他既為皇帝近侍，自然清楚皇帝的脾xing，原本就是皇帝要
他直話直說，他照辦了，那是不可能就此將他處死的。
李豫呼了口氣，也想起了此節(jié)，便道：算了，平身。
李務(wù)口中照例說了句謝皇上不殺之恩，這才站起。
此時，李豫卻苦笑一聲，喃喃道：可這天賦異才，卻曾為天棄鬼才稀
羅鳳所驅(qū)使，難道天授之才，也有高下之分？
李務(wù)沒有出聲，天才的事，不是凡人能夠解答的。
一行人等向衛(wèi)士要回了牛、馬、鴨，又循原路走出了朱雀門。
一路上，君聆詩一聲不吭，嚴肅的沈默、沈默得令人難過。
直走到朱雀門、行至朱雀大街，眺望長安南門已然在望，懷空才迎上兩步，
問道：無憂先生，何故對皇上如此氣憤？召而不仕，歷朝皆有，卻不必得罪了
皇上……
君聆詩搖搖頭，直行至長安明德門外，這是已走出長安城了，才止步回身，
道：適才在宮中，我一直感覺到一股奇怪的氣氛，那并不是有埋伏，自始自終
也無，這氣氛是出自於皇上本人身上。雖然我們都沒見過皇上，但他應(yīng)該是真的
，他身上的龍氣，假不了。只是……有種很不尋常的感覺，一直很不具化的感覺
，我也說不上來……只隱隱感到，這一切實在是……太合理了！
眾人聽了，都是茫茫然￣合理不對么？
君聆詩又思索一陣，終是頹然搖頭，道：我也說不清了。反正咱們已出了
皇城、出了長安。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們回襄州吧。
君聆詩去遠了，馀下七人佇立原地，心里頭只有一個字。
怪！
今天的君聆詩，好怪！
回襄州吧。懷空開腔道，於是七人發(fā)步y(tǒng)u行。
忽爾，身后隨來一陣大嚷，一人叫道：諸位壯士！慢行！
眾人一怔，回頭，只見那近侍太監(jiān)李務(wù)縱馬趕到眼前，便躍下馬來，他手提
一布包，道：既諸位不愿為官，皇上也不勉強，這是給你們的賜物?；噬线€說
，切勿忘了此事。說著，便將食姆二指環(huán)扣，作持杯狀，后將由朝天而傾地。
懷空頷首，道：我們記得了。他接過布包，看也不看，便掛到了玄圣的
馬鞍上。
李務(wù)走了。
七人起行離開長安。
走了會兒，石緋終於問道：四水匯聚，謂之涵？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一個雙關(guān)語。懷空答道：涵，即是諸葛靜之女的名兒，你們應(yīng)當
聽君棄劍說過了。
石緋點了點頭，李九兒跟著說道：所謂四水匯聚，這地形在中國共有
兩處……你自然是比較不清楚的了。其一是為洞庭湖，此湖是由湘、資、沅、澧
四水匯聚而成；其二是為彭蠡湖，由昌、信、贛、修四水聚流。這一涵字，
指的便是諸葛涵的名字，同時也是她的所在！
王道搶言道：這么說，君棄劍的小妹子，便是在洞庭、彭蠡二湖其中一處
羅？
說得直接一點，懷空微笑道：她人，就在鄱陽劍派。
王道一怔，盯著懷空，盼他再說得更清楚些。
懷空道：苦海無涯四位高僧，是嶺南蒲臺山的大和尚；雷斯林、寒元，是
為桐柏山原定幫的頭頭；那昭明，則是鄱陽劍派前任掌門。既由此七人出手營救
諸葛涵，則諸葛涵既不在皇宮之中，必是由此七人其一帶去了。其中，唯有鄱陽
劍派所處地形，合乎於四水匯聚此一隱語。
王道臉現(xiàn)光采，道：那就是說……
我們先不回襄州。曾遂汴微笑道：咱去趟彭蠡湖，七月十五丐幫大會
，可要給君棄劍一個大大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