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孩子,哭什么?!彼p笑著搖了搖頭,左手微抬,似乎想要替我擦去眼淚,卻礙于我們之間的鐵欄桿,最終還是沒有動作,只是溫柔地望著我,千言萬語都藏在眼眸之中。
我的余光卻瞥見她左手上閃過一抹銀色——定睛一看,她的食指上戴著一枚銀白色的指環(huán),指環(huán)表面鏤刻著藤蔓交纏的花紋,另一端則是暗藏機關(guān)的卡口。
而我也知道,那枚指環(huán)的內(nèi)側(cè),一定還刻著一個獨一無二的心形圖案。
——這是我送給姜灼的指環(huán),是她從不離身的東西,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在了鄺希晴的手上。
在她與鄺希晴轉(zhuǎn)換身份的時候,卻將我送與她的指環(huán)也一并丟棄了。
她丟掉的不僅是姜護衛(wèi)的身份,還有我交給她的心。
“把門打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涌的情緒,我低聲說道。
她皺了皺眉頭,卻還是揮手命守衛(wèi)打開了鐵籠。
這時,忽然有一個守衛(wèi)匆匆走到她身邊,湊近她耳語了幾句,她臉色一變,馬上看向我。
我已經(jīng)快步走進鐵籠中,扶著鄺希晴的手臂,感受到她的纖細單薄,眼眶又是一熱,并沒有理睬姜灼的目光。
等了片刻,疑惑不解地望去,卻是她轉(zhuǎn)身的背影。
“一刻鐘之后,我來接你?!绷滔逻@句話,她便隨著那守衛(wèi)離開了。
偌大的石室中只剩下我與鄺希晴兩人。
沉默蔓延開來,我扶著她的手臂慢慢坐在粗糲的草席上,卻不知怎么開口。
“呵,晗兒是不愿見到皇姐么?怎的都不說話?”她率先打破了沉默,拍了拍我的手背,若無其事地笑道。
事已至此,她竟如此平靜,倒教我刮目相看:莫非她對這皇位也不甚在意?還是說早有后手?
“皇姐……她們可有對你不敬?”她主動開口,我也順勢接到,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打量——比起衣食上的虧待,我更擔心這些守衛(wèi)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實質(zhì)上的傷害。
“倒是不曾,”像是為了教我信服,她一邊說著,一邊撩起了衣袖向我展示——手臂上光潔如初,并無傷痕,看她這般坦然,我總算放下心來,只是心里到底為了她的境遇唏噓不已。
說到底,這都是我的錯。
“姜灼,不,該是鄺希暝,她帶你來這兒作甚?”低頭理著袖口,她狀似隨意地問道。
“是我叫她帶我來的……”只是我卻不知自己能夠幫上什么忙。
“哦?你與她倒是相熟,”她手勢一頓,抬眼定定地望著我,眸光深邃,喜怒難辨,教我不由提起了心,“你老實告訴我,你與她……究竟是什么關(guān)系?”
我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要怎么告訴她,姜灼是我傾注一切,相許終生的戀人?
連我自己都懷疑這會不會只是我的南柯一夢罷了。
“我一直堅信著你心里有我,卻原來都是我一廂情愿……”她自嘲地笑了起來,笑容卻像是破碎的花朵,比流淚更教人心酸。
“不,不是這樣的,”眼中映著她脆弱的微笑,我心中被狠狠觸動了,兀自下了一個決定,隨著她的笑容轉(zhuǎn)淡,越發(fā)堅定起來,“皇姐,晗兒曾經(jīng)愛過你,很愛很愛,甚至不惜為你放棄生命?!?br/>
——那個對你愛愈生命的人,是以前的鄺希晗,不是我。
“晗兒?”她又驚又喜地看著我,隨即卻意識到了我的言下之意,黯然苦笑,“……曾經(jīng)么?”
“皇姐在晗兒心里,是這天下最好的人,晗兒敬你、愛你,恨不得把自己的心都掏給你?!蔽嬷乜诘奈恢茫路鹉芨杏X到這個軀殼中遺留的那抹執(zhí)念——這一刻,我想讓鄺希晴知道,曾有一個人那么毫無保留地愛過她。
“晗兒在我心里,也是這天下最好的人……可惜這么好的晗兒,我卻沒有珍惜?!彼兆∥业氖郑⑽⒁恍?,眼眶卻倏然紅了,“我是個混賬?!?br/>
“皇姐,晗兒身體會這樣虛弱,名聲也這樣狼藉,到底是何緣故,雖然晗兒嘴上不說,可心里都知道,”我盯著她驚得驟縮的瞳孔,心里竟是劃過一絲報復的快意,隨即卻又是替鄺希晗所惋惜,臉上的笑也越發(fā)輕柔虛幻起來,“即便如此,晗兒從來都沒有恨過皇姐?!?br/>
“晗兒,晗兒……”她的嘴唇輕抖,卻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握著我的手,仿佛要將指骨嵌入我的血肉之中,與我合為一體。
“只是,我想要你知道,從前的那個鄺希晗已經(jīng)死了,”閉上眼睛,我不忍去看她絕望的眼神,努力咽下了決絕的狠話,淡聲說道,“皇姐與晗兒,今生緣盡了?!?br/>
“晗兒,你這是什么意思?何謂緣盡?”鄺希晴愣了一下,而后顫聲追問道。
“她的意思,這是你們最后一次見面了,”姜灼的聲音忽然在空曠的石室中響起,將我嚇了一跳,話中之意更是教人遍體生寒,“三日后午時,便是你伏誅之時?!?br/>
——她是什么時候來的?
方才我與鄺希晴的對話,她又聽進了多少?
她是否誤會了什么?
呵,也罷,便是她真的誤會了,與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這就是你的打算么?”將鄺希晴擋在身后,悄悄捉住她的手,我盯著姜灼的眼睛,希望這只是她一時沖動的氣話——可是透過那雙清冷的眸子,我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她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要將鄺希晴置于死地,也是真的篤定能夠做到這一點。
如果沒有辦法力挽狂瀾,三日后,鄺希晴難逃一死。
“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彼荛_我的目光,揮手招來守衛(wèi),示意她將籠子再次鎖上。
我沉沉地吐了一口氣,順勢將鄺希晴食指上的指環(huán)褪下,撥開卡扣,反手抵在脖頸處,喝住了那守衛(wèi):“別動?!?br/>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嗎?”她拂袖揮開了守衛(wèi),冷冷地望著我,眼里像是淬了一團火,聲音卻像是含了一塊冰。
“我知道,”我當然清楚這樣做不僅會威脅到她的身份,更是將我們彼此都推入到勢同水火的對立面,生生劃出一道不可修復的天塹——可是為了鄺希晴的性命,我別無選擇,“不論如何,她都是我的皇姐,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死?!?br/>
——我欠了鄺希晗一條命。
若是我的戀人害了她摯愛的皇姐,那我只能把命還給她了。
“你待如何?”她攥緊了拳頭,咬牙問道。
“放她走?!蔽腋杏X到從姜灼身上陡然爆發(fā)的氣勢,心一橫,抵著脖頸的手用上了力道,那鋒利的刀刃輕而易舉地劃開了一道口子。
驟然彌漫的血腥味教她禁不住后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抹掙扎:“若我不應呢?”
“那我就陪她一起死。”狠狠心,忽略脖子上尖銳的痛楚,我又加重了一點力道。
——我在賭。
賭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或許還帶著一些試圖證明的渴切。
但說實話,在見到鄺希晴手上的指環(huán)后,我并沒有太大的把握。
“夠了,住手!”腰上一緊,卻是身后的鄺希晴一把將我摟住,劈手奪過我抵在脖子上的指環(huán),立即撕下衣擺上的布條,用力壓在我的傷口處,厲聲斥道,“誰準你傷害自己?”
不等我說話,她抬頭看向神色一松的姜灼,微一勾唇,緩聲說道:“成王敗寇,愿賭服輸,失了這天下,是我的疏忽……我無怨。”
就見她舉起那枚指環(huán),貼著自己的眼角,猛地用力劃了下去——我只覺得眼前血色一閃,她白玉無瑕的臉上忽然便多了一道虎口長的血痕,從眼角直到下巴,深不見底,汩汩地涌出血來:“從今往后,這世上只有一個皇帝……沒有鄺希暝,也沒有與皇帝相似的護衛(wèi)姜灼。”
“皇姐……”我呆呆地望著她皮開肉綻的側(cè)臉,想要伸手替她止血,卻不敢觸碰她的傷口——對上她若無其事的溫柔眼神,更是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只會傻傻地流淚。
“好,我放你走?!鄙夙暎坪龅氐吐曊f道。
她面無表情的樣子教我心中一酸,卻還是強忍著開了口:“把皇姐送去凌王府,讓顏珂帶她離開這兒……你若是背著我偷偷殺了她們,我也絕不獨活?!?br/>
“在你眼中,我難道就是一個反復無常的小人么?”她皺眉問道。
面對她的質(zhì)問,我想要否認,話到嘴邊卻又成了另一句,“你騙我的還少嗎?”
后悔之余,卻見她慘然一笑,支持不住般倒退了兩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啞聲說道:“好,好……來人,把她送去凌王府——她若少了一根寒毛,唯你是問?!?br/>
“遵命。”那守衛(wèi)躬身領(lǐng)命,走到我身邊扶起了鄺希晴,就要帶她離開。
從她手中接過那枚鮮血淋漓的指環(huán),我輕輕地擁著她,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皇姐,這天下也好,性命也罷,你我扯平了,從此兩不相欠——不復相見?!?br/>
“晗兒,你真狠心?!比斡赡亲o衛(wèi)將她半拖半抱地帶走,也不在意滲著血的傷口,鄺希晴仍是掛著一抹淺笑,喃喃道:“……我卻不服?!?br/>
默默地看著她被帶走,我不由悄悄松了口氣,下一瞬卻教人死死地抓住了手腕,禁錮在懷里,動彈不得。
“這下,你可滿意了?”她嘲諷地勾著嘴角,眼中卻滿是痛楚,教我的心也跟著痛了起來。
——你在皇位和我之間選擇了前者,注定了你我分開的結(jié)局。
因為,我可以和我的貼身護衛(wèi)姜灼雙宿□□,浪跡天下,但我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與我的皇姐鄺希晴有半點逾矩。
從你選擇奪位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沒有了可能,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認。
但是,看到那枚指環(huán)的時候,我想通了:有什么東西,正一點點從我們之間溜走,我抓不住,也留不下。
……那么,不如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