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里有些昏暗，在進門的瞬間，蘇子長有一小會兒的失神感。他知道是因為前后光亮的對比差距，讓眼睛有一兩秒的不適應(yīng)。

    客人來了，你也不知道開燈！那個年老的女聲由遠到近，待蘇子長恢復(fù)視力的時候，一個老太婆端著一個好幾處掉漆的搪瓷盆站在他身邊，伸手拉了拉吊了一串銅色鑰匙的燈繩兒。

    客廳的燈打開了，然而并沒有增加多少亮度，因為使用太久而沒有更換的日光燈管兩頭燒的發(fā)烏，只能帶來一些昏暗的亮光。

    這是我老婆子，蘇金桂。吳建國笑呵呵的對陳怡榮介紹道。

    奶奶好，我是律師陳怡榮。陳怡榮微笑著對著蘇金桂欠身說道。

    哎喲。蘇金桂不好意思的連忙把搪瓷盆放在一旁的櫥柜上，雙手在舊舊的圍裙上趟了幾下，握著陳怡榮的手歡喜的說道：建軍說找了個律師，我當(dāng)是多嚴肅的小伙子，沒想到是這么漂亮的大姑娘。

    一邊說著，一邊拉著陳怡榮到客廳的八仙桌前，將她按凳子上熱情的說道：你坐，你坐，我給你倒水去！

    蘇子長安靜的走到陳怡榮身邊，像個衛(wèi)士一樣坐在地上。

    吳建軍坐在八仙桌的對面，用他有些塌陷的眼睛撇了一眼蘇子長。這種狗子，在農(nóng)村倒是少見，也不知道能不能看家。

    陳律師今天過來有什么要緊的事情嗎？吳建軍開口問道，消瘦的臉上寫滿的擔(dān)憂。

    吳先生，您別擔(dān)心，我就是過來調(diào)查點證據(jù)。陳怡榮看到他這副神情，微笑著安慰道：我需要收集一些證據(jù)，好在開庭時使用。

    哦，哦。吳建軍聽了想了一想，點點頭表示理解。

    陳怡榮從攜帶的手提包里拿出一個筆記本和紙，在上面寫上日期和地點對略有些緊張的吳建軍說道：我看您挺緊張的，你要放松一些，我就是問幾個和案件有關(guān)的問題。

    吳建軍不自然的笑了笑：我就是覺得有點像過去匯報思想工作……沒事兒，你說，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告訴你。

    正說著，蘇金桂一手捏著兩個帶花紋的玻璃杯，一手提著一個開水瓶走過來。

    她將玻璃杯分別放在陳怡榮和吳建軍的面前問道：陳律師，你喝茶嗎？

    不了，謝謝奶奶。陳怡榮連忙擺手說道：我就喝白開水就行。

    蘇金桂看起來挺高興，提著又臟又舊，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青色開水瓶給陳怡榮的杯子里倒水說道：是呀是呀，電視里面的養(yǎng)生教授都說了，白開水健康。

    養(yǎng)生專家又在講課了。吳建軍笑著調(diào)侃著自己的老伴，轉(zhuǎn)過頭又對陳怡榮說道：她呀，最近幾年老是喜歡看電視上的養(yǎng)生節(jié)目。

    你懂個什么！蘇金桂聽到吳建軍這樣說，有些生氣的罵道：我可想多活幾年，還指著抱重孫子呢！

    吳建軍見到蘇金桂語氣不善，連忙賠了個笑臉說道：對對，你要活到九十九，要看著重孫子。

    蘇金桂冷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看到一旁有些尷尬的陳怡蓉連忙笑道：你看，這一打岔我就忘記了陳律師還在呢，陳律師你過來是要問案子的事情吧？

    是啊。陳怡蓉期間一直保持著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見蘇金桂終于把話題引到了案子上，連忙點點頭對吳建軍和蘇金桂解釋道：昨天吳先生跟我聊了案子的情況，我回去呢專門查閱了相關(guān)的一些法律。現(xiàn)在是有些證據(jù)需要收集和調(diào)取。

    陳律師，你想知道什么？我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道案子方面，蘇金桂就沒有在說話，而是很主動的看著吳建軍，吳建軍挺了挺身子板，一邊向前一揮手一邊肯定的回答道。

    蘇子長在一旁看在眼里，偷偷的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傳統(tǒng)的老一輩人，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思維已經(jīng)完全的成為了習(xí)慣。

    陳怡蓉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蘇金桂，她還以為會是蘇金桂跟她說這些話，沒有想到依然是吳建軍來與她談?wù)摪盖椤２贿^她很快就反應(yīng)了過來，不動聲色的繼續(xù)說道：是這樣的，我想了解一下，你們是什么時候搬到新竹村來的？

    什么時候啊……吳建軍聽了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雙手合攏搭在桌子上陷入了回憶。過了一小會兒他抬起頭對陳怡蓉說：我記得應(yīng)該是九九年的時候，九八年發(fā)洪水嘛，你知道的吧。

    陳怡蓉點點頭，這件事情就算是沒有經(jīng)歷過的人，大多數(shù)也都聽說過。

    九九年的時候，國家新修水利，規(guī)劃了一些地區(qū)作為蓄洪區(qū)，我們原本的村子被規(guī)劃到里面。吳建軍看了一眼蘇金桂，露出了笑容說道：我還記得那個時候，金桂還是不太愿意搬的。不過國家當(dāng)時把補貼都給到位了，還給我們安排到了新竹村……

    九九年，什么時候呢？具體的時間還記得嗎？陳怡榮邊點頭邊在紙上做著記錄問道。

    我記得是夏天……吳建軍想了想回答道：夏天的時候搬得，因為天氣太熱，搬家的時候老大都中暑了，可險才沒有出事……

    還不等吳建軍說完，一旁的蘇金桂皺著眉頭說道：不對，我怎么記得是秋天的時候？

    她邊說邊比劃到：我記得搬家那天老大還在問，是不是以后不能吃家里院子的桂花做的桂花炒雞蛋了？然后我就專門摘了一些桂花給老大做的桂花炒雞蛋。

    那個桂花樹，還是當(dāng)年我嫁給你的時候，我們一起種的呢。

    蘇金桂一邊說，一邊從衣服兜里掏出一個手絹，站起來走到看著她陷入回憶的吳建軍身邊。

    為他擦了擦他不知不覺留下來的鼻涕嫌棄的說道：你真是的，鼻涕又流出來了，被陳律師看到了也不怕惡心到別人，真是一個老糊涂！

    從回憶中驚醒的吳建軍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陳怡榮笑著說道：人老了，鼻涕流出來都感覺不到，真是不好意思。

    你說的對。吳建軍又轉(zhuǎn)過頭對蘇金桂說道：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吃桂花炒雞蛋了吧？一晃就過去好多年了，也不知道那顆桂花樹怎么樣了？

    怎么樣了？蘇金桂沒好氣的說道：老大前年回去看了一趟，桂花樹早就被水泡死了！

    蓄洪區(qū)每年到洪水季節(jié)的時候，都會作為蓄水區(qū)，讓長江無法承受的多余水量流入蓄洪區(qū)，直到洪水過去。每年都不止有一次洪水，反復(fù)幾次，桂花樹當(dāng)然會被水泡死。

    ……死了嗎？吳建軍的眼神有些黯然，他愣愣的看著前方呢喃的說道：我還想這兩年有錢了，可以把它移植過來呢……竟然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