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日料店。
店里的人很少,傅小瓷估計鐘斯灼不會跟她在一個盤子攪來攪去,干脆就帶他到一家常去的日料店。店里的擺設(shè),還真有幾分深夜食堂的意思。
她點了兩份烏冬面,一份金槍魚壽司,一份煎蛋卷,還有一碟天婦羅。
兩人面對面坐著,橘色燈光的映照下,鐘斯灼的表情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他抽出紙巾,把消毒過的杯子耐心地擦了幾遍,似乎對已經(jīng)擦得干干凈凈的木桌有些嫌棄,手一直沒有碰到桌子。
傅小瓷:“……”
或許剛才只是錯覺吧。
她把玩著手里的杯子,猶豫半晌,說:“林雋的事情,你不能這么縱容他?!?br/>
“嗯。”他答應(yīng)得很快。
她愣了一下:“唔……你明白就好,年輕男生最容易意氣用事,動拳頭始終不是好事?!?br/>
小傅老師大概忘記她在夢里舉著四十米大刀追別人的事情了。
這時,服務(wù)生端著盤子過來,把食物放下。
“來嘗嘗吧?!睂υ挄和R欢温?,傅小瓷笑瞇瞇地指了指,“這家的煎蛋卷很好吃?!?br/>
鐘斯灼拿起筷子,又開始一遍遍地擦拭。
傅小瓷舉著筷子沉默幾秒,決定裝作沒看到。
和傅小瓷吃得很香的動作不同,對面的鐘醫(yī)生吃得異常的少,也異??酥啤K臑醵嬷怀粤藥卓?,煎蛋卷吃了一塊,壽司吃了兩三塊,天婦羅動都不動。
他夾起一塊食物,咬了一口,傅小瓷偷瞄一眼,被他筆直修長的手指吸引了過去。他的指尖是漂亮的圓弧形,指甲被修剪得干干凈凈,看起來很清爽。拿著筷子的時候,也像在做手術(shù),傅小瓷幾乎可以想象到他縫合線的時候雙手是如何來回穿梭了。
絕對是手控的福利。
“是食物不好吃嗎?”傅小瓷問。
他搖頭:“食量小?!?br/>
……怪不得那么瘦。
她不知道的是,今天這一頓,鐘斯灼要比平時吃得多一些。他望著傅小瓷,忽然覺得也不像是味如嚼蠟了。
吃完了飯,鐘斯灼開車把她送到單身公寓的樓下。
傅小瓷下了車,露出笑容,說:“謝謝你!”
他嗯了一聲。
鐘斯灼的話很少,少到幾乎沒有。以至于每次說什么,他都用“嗯”來回應(yīng)的時候,都讓傅小瓷覺得是敷衍。
“那我就上去啦?!备敌〈蓳]揮手,“下次見?!?br/>
“還有下次再見的機會嗎?”
鐘斯灼的話語讓傅小瓷愣了愣。他就站在原地,漆黑的眼眸看著傅小瓷,明明語氣平淡,像是一句隨便的問話,卻讓人沒法隨便地應(yīng)下來。
“呃……如果想見面的話,隨時都可以的?!?br/>
傅小瓷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奇怪,他們又不是男女朋友關(guān)系,干嘛要這么說?
她尷尬地摸摸鼻子,眨眨眼睛,繼續(xù)說:“我的意思是……平時林雋有什么問題,或者是……”
下一秒,一陣清冷的淡香,帶著一股消毒水味兒,鋪天蓋地,幾乎淹沒了她的呼吸。
傅小瓷被一個陌生的懷抱緊緊擁住。
她局促地張開手,像個傻子一樣呆在原地,臉唰地紅了。隔著白色的襯衣,她柔軟的臉頰還被迫緊貼在對方接近鎖骨的位置上,頭頂被他的下巴抵著。他的擁抱并不像平時那樣冷漠克制,相反,他的力氣很大,胳膊緊緊勒住她的腰,傅小瓷發(fā)懵之余每秒都在擔心自己的腰會不會被勒斷。
她的腿有些發(fā)顫,緊張快要不能呼吸了。
——盡管小傅老師也不知道自己在瞎緊張什么。
這個擁抱持續(xù)了很長時間,傅小瓷似乎聽到身旁有人走了過去,又似乎沒有,她的臉頰通紅,壓根不敢抬起頭來。
這家伙難道不是在強撩?關(guān)鍵是,她身為一名老阿姨,竟然還吃這一套?
女人啊女人,傅小瓷都有點看不懂自己了。
許久。
鐘斯灼低低地道:“如果哪天我死了,幫我火化?!?br/>
他的語調(diào)冷靜得要命,就像在安排自己的遺囑。傅小瓷愣了愣:“什么意思?”
她能感受到他跳動的心臟,一聲又一聲,健康,頑強。為什么要這么說呢。難道他得了什么絕癥?
或許是錯覺,他的心跳變得更快,仿佛要從顫動的胸膛里蹦出來。傅小瓷有些心慌,問:“你還好吧?”
他嗯了一聲,松開手,激烈的心跳迅速消失。
剛才的場面還有點兒尷尬,她的臉頰紅暈未褪,說:“那個……咳咳……”
“抱歉,失禮了。”
鐘斯灼恢復面無表情,打斷了她的話:“你上去吧?!?br/>
“好的。那,晚安?!?br/>
鐘醫(yī)生的善變程度不亞于特殊時期的女人。傅小瓷忽然有種被愚弄了的郁悶,她沒再猶豫,轉(zhuǎn)身就向小區(qū)里走。
還沒走幾步,后面半點兒聲響都無,傅小瓷躊躇幾步,偷偷摸摸地轉(zhuǎn)過身,那道頎長的身影彎曲下來,還沒等她反應(yīng),忽然倒在地上。
傅小瓷飛快跑回去。
“你沒事吧!醒醒!”
她使勁推了推鐘斯灼,發(fā)現(xiàn)沒什么用,連忙掏出電話。
一只手立即拽住她。
“不行……”
“你都成了這樣了,怎么能不去醫(yī)院!”
他拉住她的胳膊,像是恢復了一點力氣,一手撐地,緩慢地坐起身。金絲框后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冷靜:“我沒事?!?br/>
“不要任性。這么大人怎么像個小孩子一樣?!备敌〈衫厦》噶?,像是在教訓自己的學生,“現(xiàn)在這個樣子沒辦法開車,一個人住就更不行了?!?br/>
“……”
“你什么情況,有病史嗎?”
“……”
她后知后覺反應(yīng)過來,他又在盯著她。那眼神,像極了曾經(jīng)在學校的灼灼亮光,甚至還有些可怕。
“我的意思是……”傅小瓷結(jié)巴了一下,“你、你要不要去樓上休息一會兒?!?br/>
……
傅小瓷的房間還算整潔,她都做好鐘斯灼轉(zhuǎn)頭出門的準備,不料對方雖然潔癖嚴重,卻對她有著相當大的忍耐度,選擇坐在了沙發(fā)上。
他的雙腿筆直修長,沙發(fā)和桌子離得比較近,幾乎要容納不下那雙大長腿,傅小瓷連忙又往后拉了拉。
“你還好嗎?”
“嗯?!?br/>
燈光下,原本比常人白皙的皮膚顯得有幾分慘白,絲毫沒有血色。他合上了雙眸,頭倚在靠背上,難得地放松下來。
有兩頁紙掉在地上,傅小瓷先一步撿起來,看到上面都是今天的診斷結(jié)果。
全心停搏。
奇怪,這是怎么回事?
傅小瓷看到診斷結(jié)果,愣了愣,回想起剛才那一幕,她回頭望向鐘斯灼。
他閉目養(yǎng)神,面色蒼白,心臟的位置沒有絲毫的起伏。傅小瓷仔仔細細地盯了半天,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一絲起伏,就像死了一樣。
她向前走了一步,鬼使神差,指尖輕輕點在他的心臟位置。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銳利,直接拉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br/>
傅小瓷沉默許久。
她的身體僵硬,像一塊石頭,竟然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消化了半天,總算接受這個事實,傅小瓷問:“喂,這是不是你自己的診斷書?!?br/>
她晃了晃手上兩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