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埃爾有句話，叫“養(yǎng)豬會看，吃豬會煮?！本拖襁@句話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干一行的人精一行。羅寧作為魔法師，當(dāng)然在議席有所反應(yīng)的時候就察覺到了異樣。而且，比起在場那些真的假的魔法師，他因為老人杖的原因，比常人更加早也更加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分布在整間大廳附近的，那些歷盡時間梳洗的魔法，在希埃爾提瑞路斯基瑪薩異動的時候，感受到了那種神奇的震顫感。
于是他起身，冒昧地跟著那奧妙而又誘惑的痕跡，邁步跨上高臺。在老人杖出奇的默許和保護下，他追隨者那痕跡美妙的身姿移動，看那些早早就被布下的一層又一層的魔法如何相互間共鳴，就像是歷代沉睡的獅子一個個睜開眼睛，慵懶而又透著威嚴(yán)地盯著那痕跡劃去，最終落在那張椅子上。
然后緊隨而至的羅寧一步邁上，杖子輕敲地板停住聲響，臉上因為激動也因為大量的消耗而蒼白。然后他看見那椅子上開始閃爍著各個名字。一個個名字在那黑曜石座椅的椅背最上方閃過，一面滑過一面解體成字母。有的字母消失不見了，像是被燃燒殆盡。有的字母殘存下來，淡淡地在最上方那個小方框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隨著名字一個個滑過，那些字母的痕跡越來越明顯，最終顯現(xiàn)出來一個名字——炫檳。
這個字詞的發(fā)音如此的古怪，不像是矮人語，也不像是精靈語，更不像是通用語?？匆娺@個名字之后，羅寧并沒有動。他依舊看著椅子。因為并不是所有的字母都在那些名字解體之后往上飛去。有些字母沉了下去，就和那些飄上去在那方框處變成淡淡痕跡的字母一樣停住而非不見。他盯著那些字母，看它們能拼成什么。
一個省字浮現(xiàn)在最后。前面的字母痕跡剛要成型，卻又震顫著崩解。接著，一個不一樣的字母重新出現(xiàn)在那崩解字母原本的位置，代替了原本的字母，又在字詞要成型的瞬間震顫崩解。重復(fù)這樣七八次之后，不再有名字劃過椅背，只剩下那些痕跡崩解之后孤零零的一個省字。
羅寧愣了一下神，然后感覺到了議官的目光。他又把視線抬起，盯著那個名字，問了一個自己已經(jīng)猜到答案的問題。
“兩天前，老頭子的名字是不是忽然從最左邊的椅子上面消失了？”
…
…
“謝謝?！绷_寧說。他和衛(wèi)斯特理并著肩走出了議會的大堂，走出了議會的門口?！拔乙矝]做什么?！毙l(wèi)斯特理聳聳肩，沒有說什么?！败姺奖緛砭筒皇氰F板一塊，如果不是你回來能給他們帶來輿論上的助力，今天哈雷沃茲大概也不能拉起諾郭菈和貝龐——就是一開始那個人類議員——跟他今天站到同一條壕溝里?！闭f罷，衛(wèi)斯特理拍拍羅寧的背。
“還是謝謝你了。”
這個動作對于一個政客而言并不算得上是明智之舉。不僅很容易被留下聚黨成朋的根據(jù)，還會引起一些敏感的人的反感。但是，沒有人偷偷笑著記下這一筆來。他們附近的人都低著頭疾走，或者迷茫地往通道外走去。
因為沒有人這個時候有心情理會這些問題。犁輝席上的名字，意味著太多。
羅寧想說點什么，又也說不出什么來。衛(wèi)斯特理也不出聲，兩個人就在那句謝謝之后奇怪地往外走去。
上議院并不大，或者說并沒有大到足以走上許久的程度。不一會兒，兩個人都走出了上議院。中午的陽光灑下來，晃得衛(wèi)斯特理瞇起了眼。看向廣場對面的那尊雕像。
不僅是他，所有人都忘向了那座雕像，望向那架在老人杖和甘達希爾上的犁輝。那鱗次櫛比的齒輪和柳釘組成了那把巨大的工匠錘，象征著人類的的出色工藝，紀(jì)念著那些在戰(zhàn)爭和和平時的工匠，銘刻著在那些最黑暗的時候這些人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的未革正軍送去武器和盔甲，在帝國鐵騎洪流南下的時候支撐住了共和國的命脈，在國力最微弱的時刻用科技頂起了共和國的大梁。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官方的說法，寫在那個雕像基座上的贊美詞而已，衛(wèi)斯特理在心里想。他也覺得沉默著折磨就有些失禮，卻也找不到話頭。正不知道怎么開口才好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竄了過來，跑到了羅寧身旁乖巧地站住。羅寧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然后轉(zhuǎn)過身向衛(wèi)斯特理告別，遍領(lǐng)著那小女孩走了。衛(wèi)斯特理愣愣地看著那兩師徒遠去的背影，連自己的管家走到了自己的身旁都不知道。
“所以……那位就是羅寧先生了？”這句話讓衛(wèi)斯特理從剛剛發(fā)呆里回過神來?？吹绞枪芗液?，他嘆了口氣，說：“對啊……”
管家聳聳肩，挪揄道：“老爺你怎么表現(xiàn)得像是第一次約女孩子出來的小男生一樣？跟別人沒說幾句話吧？”
衛(wèi)斯特理斜瞥他一眼：“不戳穿會死？”
“也許會哦?！惫芗冶獗庾欤f。兩個人都靜了兩秒后，管家又問：“所以，那個小女孩就是羅寧先生的學(xué)生了？”
“你怎么比我還對他了解？”衛(wèi)斯特理轉(zhuǎn)頭，看似疑惑，實際表情中淺淺埋著埋汰地問。管家繼續(xù)扁嘴，說：“也許因為我常常默念老爺?shù)慕虒?dǎo)？”
“呵呵?！毙l(wèi)斯特理假笑兩聲，然后反問：“你剛剛跟那個小女孩呆在一塊兒？”
管家點點頭，衛(wèi)斯特理想到剛剛羅寧在議會里面被人連番提起的問題，又接著問：“你覺得她是個魔法師么？還是僅僅是個魔法學(xué)徒？”
管家兩手一攤，說：“老爺，我可不是那些魔法師老爺們，怎么能知道呢？”然后兩個人開始往廣場停著那輛沒有馬的馬車處走去。走到雕像附近的時候，管家忽然又說一句：“但是我覺得她肯定能成為一個魔法師。”
“哦？你現(xiàn)在還對魔法師的教育有研究了？”
“哪里，誰教你問呢？”
兩個人繼續(x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時不時穿插著不分尊卑的打趣，慢慢遠去了。
艷陽下，陽光里，諾郭菈站在議院的臺階上，看著兩個人遠去的背影，就像那兩主仆剛剛看著羅寧兩師徒的背影一樣。
回到學(xué)校，羅寧帶著溫格直奔院長的辦公室。院長并沒有意外于看到羅寧的出現(xiàn)。他先是寵溺地揉揉溫格的頭，然后示意她出去吃冰糕。
但是羅寧伸出了手，攔住了溫格。他把溫格拉回來，讓她在自己的膝蓋上坐好，看著院長。老人也看出了他的凝重，問：“怎么了？”
“今天犁輝席亮了，浮現(xiàn)出了一個新的名字。”
羅寧這句話很輕很淡，像是說今天門口賣包子的不錯一樣。但是老人還是很明顯地瞳孔收縮，大大地抽了一口涼氣。羅寧臉色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來一樣，問老人：“如果我沒有猜錯，椅子上面的是持有者的名字，下面的名字是他所在的地名？”
“對啊，猜的不錯。”老人微笑著說，似乎他在說的并不是什么大事情?！暗窍旅娴牟⒉皇浅钟姓叩奈恢?，而是那柄傳奇權(quán)杖的位置。就技術(shù)層面而言，你總不能用魔法追蹤幾千上萬年以后某個人的行蹤吧？山特也只能把魔法追蹤到那三把權(quán)杖身上?！?br/>
“那里有個‘省’字?！绷_寧說，說完就沉默了，低頭也不看向院長?！澳阌浀蒙洗蝸淼臅r候，你哭著讓我把溫格帶到南方去？”
為什么希埃爾一直用北郡南省的形式？這并不是什么簡單的編制性的問題。這當(dāng)中最大的幾個問題，無非就是南方比起北方而言更加寬廣的土地，更加龐大的地域，還有更加源遠流長的總督代管制度。這些都注定了比起南方天氣更加惡劣也更不適合作物生長的北邊，只能用郡而南方卻用省字作為結(jié)尾。所以，當(dāng)羅寧看到那個最后的‘省’字的時候，他就知道那東西——那時候他還以為這是人——絕對在希埃爾南邊。
“是啊，怎么了？”老人笑著說，似乎這個能刺人甚深的試探并沒有使老人惱怒。他甚至連尷尬都沒有。他仰起脖子放松了下，問：“你覺得自己被我拋棄，讓你去南方自生自滅？”
“我只有三個問題。第一，為什么希埃爾提瑞路斯基瑪薩……”一氣說出這個名字，就連羅寧也忍不住干咳了兩聲，然后才能繼續(xù)講下去?！啊鼤Ｗo我？會默認我可以在會場里使用魔法？第二，為什么在足足兩天前，你就已經(jīng)哭著讓我做準(zhǔn)備？”
老人暗暗嘆了一口氣，說：“沒錯，的確是我讓你拿著這個的。讓它在你第一次上庭是給予你保護，這的確為了讓你免受更多的詰難和傷害，雖然現(xiàn)在看起來還是沒有什么作用。至于兩天前，你也已經(jīng)猜到了吧？”
“那不像是你，教授?！绷_寧低著聲說道。
“噢？是么？”老人開心地笑起來?！拔依狭撕⒆?。老人常常會做些瘋狂的事情，尤其在生命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
“所以你就開始低聲下氣起來？”羅寧抬起頭盯著布魯斯。老人沒有回避他的眼神，深邃的雙眼迎上了羅寧的雙眼。
“我驕傲得太久了，是時候也不得不收斂收斂了。可能這些也是以前欠下來的債吧！”布魯斯平淡的說，“我屈求于議會，屈求于你，屈求于希埃爾提瑞路斯基瑪薩，對我而言似乎也并不是什么致命的傷痛。我甚至還覺得這種感覺有種陌生的熟悉感。人老了，就開始想要做些一輩子都沒有干過的瘋狂地事情。不過是小小的一個法術(shù)，不是什么大問題?！比缓螅先税褍墒值氖种更c在一處，狡黠微笑著說：“至于跨七咒……你就對你的老師這么沒有信心？”
羅寧一陣無語，只好帶著溫格起身，往外走。老人把身子靠回床頭，問：“第三個問題呢？”
羅寧扭頭，問：“那次你是真哭還是假哭？”
老人笑了，依舊像個孩子：“這個問題嘛……自己猜！”羅寧白了他一眼就出去了，留下老人在里面得意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