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錦自楚睿醒了之后，其實已經(jīng)沒有了睡意，只是，時間尚早，她便也賴在床上沒有起來，直到一個時辰之后，屋中的光線變得更加明亮了，她才幽幽起身，除了面上再還有一絲殘余的青白之色的痕跡之外，她今日的氣色已經(jīng)很好，程錦自是也知道自己的狀況如何，扶桑一邊給她梳妝，一邊還心有余悸，“谷主昨日可是將我們嚇?biāo)懒恕！?br/>
    程錦不在意，對著鏡子里的人笑容可掬，“如何嚇著你們了？一些小事罷了，我命大著呢，閻羅王都不敢收我還要我在這人間游蕩，沒那么快就一命嗚呼。”

    她這話一出口，一旁為她整理床鋪的木槿便“呸呸呸”幾聲，“壞的不靈好的靈，谷主怎可將生死之事隨意放在口中。”

    “小丫頭，生死是人生常態(tài)，人若是連談及生死都不敢，如何面對老去的歲月啊，小題大做?！?br/>
    她這么一說，木槿只吐了吐舌頭，不再言語，只是，無論是扶桑還是木槿，對于昨夜程錦屋中發(fā)生的事情，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探究，但心中都明白了，日后楚睿再次出現(xiàn)在郡主府的時候，應(yīng)該如何對待，倒是為程錦梳妝的扶桑道，“今日一早的時候，子瑜公子來過一趟，不過后邊又離去了?！?br/>
    “嗯？師兄回來了？可有說是何事？”

    扶桑搖搖頭，旁子瑜沒有別的吩咐是確然，“……楚帥離開之后，子瑜公子也離開了?！?br/>
    “嗯?！背体\輕點頭。

    旁子瑜原本是因為擔(dān)心程錦而過來詢問的，后來被扶桑兩人告知楚睿在里面呆了一夜都未曾離去，清早的時候見楚睿離去，便是連楚睿面上都沒有了擔(dān)憂之意，他便也無須再問程錦情況如何了，想著時辰尚早，知曉程錦還需多休息，便離開了她的院子。

    辰時的時候，花聽雙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程錦的院子中，看她面上雖是病重卻也神采的模樣，面上還是清冷的神色，直接拉過她的手把脈，見著沒有了什么問題，方才看向她唇角還是沒有下降的笑意，“想清楚了？”

    程錦看她一眼，“說得好似你一直都知道似的?！?br/>
    “至少在你還不清不楚的時候，我已經(jīng)比你先預(yù)見一些了。”

    程錦皺眉，“有那么明顯？”

    “否則你以為拓跋丹雪與殷含之都是空穴來風(fēng)？”

    程錦一噎，說不出話來，兩人正說著話，外邊又有人來報，“郡主，西涼拓跋王子與公主前來拜訪。”

    自從宮宴之后，一直上門求訪卻也屢次碰壁，無緣得見好不容易昨日一見程錦這個據(jù)說很是忙碌的程谷主的，從來都是北齊的賀蘭闊，西涼自知與藥王谷不對盤，自然是不會上門求訪，加之雖然前兩次皆是因為鬧得不愉快，拓跋冶說要上門道歉，卻也從來沒有過。

    今日，難道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因而聽到拓跋冶上門拜訪的消息，程錦倒是有些驚楞，這可不像這兩位王子與公主的風(fēng)格，“他們來做什么？難道想起來給我道歉了?！?br/>
    花聽雙幽幽看了她一眼，看她雖是無事的模樣，可臉上的病色依舊能夠看得出來，“你別去見他們了，打發(fā)掉就是了。”

    程錦笑一聲，“呵，咱們雙雙現(xiàn)在越來越有氣魄啦，一國的王子與公主都敢用上打發(fā)這種詞兒?！?br/>
    揶揄的語氣，一點也不好笑，花聽雙還是漠然看她，程錦自覺無趣，不過卻是話頭一轉(zhuǎn)，“打發(fā)掉做什么，我可還想要看看這兩兄妹，是想要做什么呢。”

    若是昨日，別說是打發(fā)了，他們?nèi)羧R，被趕出去都還是輕的，不過難得今日程錦已經(jīng)無礙了，加之那位嬌蠻的丹雪公主，可是還惦記著她的人呢，因而程錦收拾了一番之后，便施施然與花聽雙走出了院子。

    許是因為身體的原因，走出了院子，便是在這亞熱的夏日，她依舊覺得手腳冰涼得緊。

    程錦還未到來的時候，坐在花廳之中的拓跋丹雪卻是一臉不滿地在鬧脾氣，“你們郡主府這是什么茶，盡拿些次品的貨來招待本公主?！?br/>
    程錦進入花廳的時候，聽到的就是拓跋丹雪的這句話，拓跋冶知曉拓跋丹雪脾氣的來源為何，本欲開口說些什么，花廳門邊已經(jīng)響起了程錦幽幽的聲音，“丹雪公主將這君山銀針都當(dāng)成了次品，品味果真是清新脫俗與眾不同吶，看來，丹雪公主還是比較適合飲用你們西涼的茶，去，給丹雪公主換上一杯公主喜歡的茶?！?br/>
    幽幽的語氣從門口傳過來的時候，聽完這話，花廳之中站著的幾個丫頭，皆是抿唇輕笑，知道程錦脾氣的人，豈會不懂得，她口中所言的公主喜歡的茶，該是在郡主府能夠找到的最次品的茶了，程錦沒有喝茶的習(xí)慣，承順帝賞賜下來的東西里有幾包茶葉，比較適合口味的，都搬去了旁子瑜的院中，其余的，便都拿來待客了。

    這話說著，程錦已經(jīng)走到了花廳跟前，對于程錦這般毫不留情的話，拓跋丹雪有一些氣惱，程錦也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光便傳到了這兩兄妹的身上，“兩位來我郡主府有事？”

    她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了然一聲，“哦……是為了先前兩次所言的道歉的事情，其實我不急，既然兩位如此著急，那選一個良辰吉日便去實踐吧，為了兩位的面子，我不會出席的，只著人去觀摩就好了。”

    她說得煞有介事，可拓跋丹雪與拓跋冶本就不是為了這件事而來，加之，承順帝明明已經(jīng)幫他們將這件事揭過了，程錦自己也借機侮辱了他們一番，如今哪里還來的道歉一說？

    拓跋丹雪幾乎是嘶聲力竭，“程錦語！”

    程錦眨眨眼，看向拓跋冶，“拓跋王子難道還沒有教一教丹雪公主關(guān)于大晟規(guī)矩的事情么？畢竟丹雪公主不是想要嫁來我大晟么？”

    無辜的話，倒是讓已經(jīng)被程錦挑起了絲絲怒氣的拓跋冶不知如何接口，只能看了拓跋丹雪一眼，眼神之間叫她不要太折騰。

    拓跋丹雪自也是知道的，雖面上還帶著怒氣，去也忍者不發(fā)。

    倒是拓跋冶看著程錦，“本王只是聽聞清郡主病了，因而想要來探望一番，并無他意?！?br/>
    “哦，原來是探病吶……”程錦也不掩飾自己氣色中帶著的幾絲病容，“我以為王子和公主是想趁我生病，來氣我的呢?！?br/>
    “哪里的話，本王想，丹雪日后總歸是要嫁來大晟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總也不能對清郡主不聞不問?！?br/>
    “是么？”程錦挑眉看向拓跋丹雪，卻是尋了上首的位子坐了下來，程錦便是這樣的人，雖然表面上時常帶著笑意，讓人覺得有一股嬌憨之意，可眼中，卻是掛著一抹冷離之色，渾身的氣質(zhì)，將親和與疏離發(fā)揮得酣暢淋漓，并且，幾番交手之后，哪里還會有人認(rèn)為這位年紀(jì)輕輕的藥王谷的谷主，是任人欺負(fù)，只是憑借一個身份和醫(yī)術(shù)坐上谷主之位的？她更多的是令人覺得捉摸不透。

    因此她在主位上坐下來，花廳之中，便是拓跋丹雪都感受到了她不容忽視的氣度。

    一句是么？倒是讓人覺得她話里的懷疑，不知該是指向何方。

    拓跋冶有些尷尬，拓跋丹雪卻是輕哼了一聲，“當(dāng)然是！這幾日，楚帥便會答應(yīng)本公主的提議?！?br/>
    她還想著那一日御花園中程錦的話，還有宮宴上楚睿的拒絕，地上了折子之后，聽聞程錦病中，便想要前來給程錦添一些不痛快。

    程錦神色中看不出是什么情緒，眼角瞄了她的腳一眼，“公主的腳好了？”

    程錦牛頭不對馬腳的話讓拓跋丹雪一愣，面帶警惕與狐疑看向程錦，“你想說什么？”

    程錦撞死無意地?fù)瘟藫巫约旱念~頭，“話不要說得太滿，難道公主忘記了宮宴上的教訓(xùn)？”

    “你！”拓跋丹雪指向她，眼帶憤怒，程錦卻是嗤笑一聲，繼續(xù)道，“我怎么看著公主今日過來，都不像是要探病的模樣呢？”程錦一手撐著頭，幽幽道，“作為一個醫(yī)者，我覺得我還是有必要提醒公主，崴了腳雖然是一件小事，但是，不好好養(yǎng)護，以后還是會有風(fēng)濕痛類風(fēng)濕痛關(guān)節(jié)炎之類的大大小小的麻煩，哦……對了加上公主執(zhí)意要嫁到我們大晟，大晟的氣候又不似你西涼那般干燥，這三天兩頭下一場雨的，沒準(zhǔn)天氣一變，就痛不欲生，好似又千萬個刀口在刮著自己骨頭似的……你說怎生是好?！?br/>
    她語氣幽幽的，一邊說，還一邊去看拓跋丹雪的腳，拓跋丹雪被她這么一說，竟是真的進入了情境一般，便是腳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程錦卻是心中覺得好笑，這姑娘囂張的樣子，可真是欠揍啊，竟然敢到她面前來鬧事，可真是不可愛，簡直就是欠收拾！

    “丹雪還小，郡主還是不要嚇?biāo)??！蓖匕弦笨戳丝闯体\的模樣，忍不住皺眉道。

    程錦神色無辜，加之有些青白的面色讓她看起來更加無害，“是嚇唬么？從一個醫(yī)者的角度來說，我說的是實話，從一個未來的朋友的角度來說，我只是想要提醒公主一句。另外，再從一個主人家的角度來說，我也只是想要提醒公主一些公主已經(jīng)忘記的事情而已?！?br/>
    拓跋丹雪忍者心中的怒氣，“程錦語，你當(dāng)真生病了么？”

    程錦靠坐在椅背上，看著拓跋丹雪，“公主覺得呢？否則今日公主過來，是做什么的？”

    ……

    拓跋丹雪和拓跋冶憤憤然離開了郡主府之后，程錦面上的笑意方才沉下了幾分，帶上了一絲冷冽之色。

    反倒是花聽雙皺眉，“他們來到底是什么的。”

    全程出了被程錦損了一身之外，拓跋兩兄妹似乎并沒有撈到什么好處。

    程錦笑笑，“有些人呢就是這樣，閑來無事總以為自己元氣滿滿能將別人如何如何，其實不過就是欠收拾了而已?！?br/>
    “嗯？”

    程錦笑容可掬看向她，“以為我病得下不來床了，想要熱鬧熱鬧，給我找些不快活，讓我病死唄。”

    花聽雙了然，可眼底卻是閃過一絲冰冷之色。

    程錦笑瞇瞇地看向花聽雙，“雙雙，我覺得，拓跋丹雪的腳受傷了，真的不適合住在咱們雨水如此豐富的大晟，加之入了秋，露重，會水土不服，日日受苦的，為了兩國和平，應(yīng)該讓她還好在西涼呆著，你覺得換一位公主來和親，如何？”

    最好換一個安分一些的好好做她和親公主的事兒不會對楚睿有任何想法的人。

    花聽雙額頭突突跳，看著程錦，“錦兒，江湖雖是風(fēng)雨廝殺，可也要講究狹義?！?br/>
    “任由這么一個禍害來我們大晟難道就是你的俠義之道？”程錦嚴(yán)肅看向她。

    花聽雙抿唇，掀起眼皮看她，“你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大晟。”

    程錦眨眨眼，“有區(qū)別么？”

    花聽雙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會有人替你收拾好一切的?！?br/>
    說著，便想要站起身來離開，而旁子瑜卻是在走入了花廳之中，自是聽到了程錦與花聽雙的調(diào)笑之語，進來的時候只看了看她還帶著一些青白的面色，“錦兒怎么樣了？”

    程錦朝她一笑，頓讓人覺得起色很好，“已經(jīng)沒事了。”

    說罷，旁子瑜已經(jīng)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一般幾人在一起的時候，周邊的人，都是自己人，說話自是不必多有顧忌，當(dāng)然，再過不久，安插在這個郡主府之中的眼線，便都會無聲無息以各樣的理由被拔掉，程錦已經(jīng)沒了心思去玩貓捉耗子的游戲了。

    因此旁子瑜坐下之后，程錦便開口，“師兄，這兩天的事，如何了？”

    旁子瑜點頭，“一切順利?！?br/>
    程錦唇角裂開一抹笑意，“麒麟火呢？那東西我只在醫(yī)書中見到過，倒是不知道，真的物品是長什么樣的?！?br/>
    “已經(jīng)在藥房放好，麒麟火的養(yǎng)護，需要極寒的溫度來呵護，錦兒打算如何?！?br/>
    程錦似是想了想，方才開口道，“古方中，按照方子制成藥丸子，嗯……藥物的提取很重要，得到的成分也極少，這一顆麒麟火，可是珍貴得很，我一時之間還沒有想好要如何提取里面的珍貴成分，師兄有法子么？”

    旁子瑜聽她語氣里多了的幾分認(rèn)真，還是開口道，“這一株麒麟火，并不大，不過卻是年歲較長的，越是如此，越是需要小心提取，我目前只想到了兩個方案，不過，皆是不夠完整，恐會流失過多?！?br/>
    程錦皺了皺眉，“如今是七月末，倒也還不至于很著急，不過，八月中秋一過，天氣便會越發(fā)寒涼……我再想想，師兄也再想想?！?br/>
    見著程錦尤自皺眉的樣子，旁子瑜遲疑了許久，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旁子瑜的到來而沒有離開的花聽雙自是聽出了兩人話語中的異常之處，她當(dāng)然知道這幾日，旁子瑜因著當(dāng)程錦所言的要得到麒麟火的事情而離開了京城兩日，然而……

    花聽雙看了看程錦的神色，“麒麟火不是給你用的？”

    程錦笑笑，“我什么時候說過是給我用了？”

    只是這么一句，花聽雙便已經(jīng)聽出了程錦的意思，如今在他們認(rèn)識的人之中，還需要用到火麒麟的人，除了楚睿，還有誰，程錦的意思，分明是從一開始知道有麒麟火的時候，就是為了楚睿在做打算，可她知不知道，自己如今，每個月也在經(jīng)受痛苦？

    程錦從她的眼神之中一看便知花聽雙在想著什么，不過卻是見她只是抿了抿唇，眼中是不贊成之色之后，卻也沒有再說什么。

    程錦只幽幽道，“我的事算不得什么，又不是每一日的是，再說了，也沒有疼到不能忍受的時候，隨著時間推移，只會越來越輕，加之這是可以用藥物簡單調(diào)理的，根本不成問題，而這次也是意外情況，而不是像某人一般越來越重?！?br/>
    花廳中的兩人也不好再說什么，畢竟，程錦雖然許多事情，都不算是真的親自過問，可有些決定一旦下來，就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旁子瑜輕咳了一聲，“錦兒，此次，同樣想要麒麟火的還有楚帥的人?！?br/>
    “唉？”程錦微微驚楞，不過卻也瞬間明白了，“消息倒是靈通啊，不錯，懂得竭力求生?！?br/>
    聽他如此說，旁子瑜開口想要說些什么的話，卻是沒有再說出來了，若是他一開始便知道對方是楚睿的人，倒是真的愿意將那麒麟火被楚睿拿走了，憑著那人可以讓自己一半的功力折損只為了護她，他便會明白，那麒麟火大半可能被用在程錦的身上。

    只是……如今都晚了。

    接下里的日子，倒也相安無事，原先在宮宴那一日太子妃趙秋柔說的宴會之后會尋時間讓程錦去給她把把脈的事情，過了這么久之后，似乎也不了了之了，那一日去了一趟長春宮，她與皇后之間的不愉快便已經(jīng)定下了，這位林皇后，人看起來雖是和善的，但是程錦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便已經(jīng)覺得那位不是一個仁孝嫻熟的好皇后了，否則怎么可能會交出秦曜那個四不像的太子殿下。

    日子一轉(zhuǎn)眼就過去了，楚睿也的確是兩日之后便回京了，他似乎變得有些忙碌，程錦不懂朝中的事情，也怠于問他忙碌些什么事情，只是他回來的那一日，好似還不曾回他楚府便急吼吼地來了她的郡主府，待她回房的時候幾乎被突然出現(xiàn)的他嚇得半死，自是被她狠狠教訓(xùn)了一頓，待不多久，又被承順帝一道圣旨，叫去了宮中，連程錦都懷疑了，好好的休戰(zhàn)時期，好好的和平時期，這位大元帥看起來，還是很忙啊。

    卻是不知，一切都是為了九月份的秋獵在做準(zhǔn)備。

    春秋兩場獵事是皇家每一年都會進行的事情，用以顯示對上蒼萬物的感恩，一般來說，春獵是最常的事情，但每隔幾年，便會進行秋獵，以表示皇家對于萬物的敬重之意，畢竟春日是萬物復(fù)蘇的行為，若是年年都是春獵之舉，多多少少會破壞這個世界的生態(tài)平衡，當(dāng)然，如今他們也都還不懂何為生態(tài)平衡，卻也漸漸有了這些意識。

    不過，不論是程錦還是楚睿，他們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那一日旁子瑜說的楚睿的人也想要麒麟火，楚睿的行動能被藥王谷知道，藥王谷的人出手，自然也會被楚睿覺察出來，不過楚睿卻是從來沒有在程錦的面前說這件事情，程錦便也不會與他提起，一切等到做好之后，再給他便是了。

    而后的幾天，當(dāng)真也傳來了如今還住在驛館之中的拓跋公主的消息，似乎隨著在京城居住日久，對于大晟氣候表現(xiàn)出來的無可接受也慢慢顯示了出來，除了渾身漸漸變得疲軟和無力之外，似乎也慢慢什么都吃不下，只是三四日的時間，整個人都變得消瘦了。

    承順帝終于還是因為這個變化，等不到拓跋冶拿著兩國和平之事去與他商談是否要讓拓跋丹雪嫁入楚府，而拓跋冶也被拓跋丹雪的狀況失去了心神，將她帶來了大晟，因為她的要求而將婚事一拖再拖，如今拖出了一個病體，一個病懨懨的，還被承順帝請來的太醫(yī)斷定公主不適宜在大晟生活，否則半年之內(nèi)會有性命之憂的公主，自然已經(jīng)失去了該有的價值。

    當(dāng)然除了承順帝的派去的太醫(yī)的說法，西涼那邊帶過來的太醫(yī)，也神色緊張地建議，為了丹雪公主著想，應(yīng)該盡快將她送回西涼。

    如此還有什么話可說？

    然而，這位丹雪公主也是個一不小心便情根深種的癡心少女，雖是病重，甚至已經(jīng)不能下床了，還是鬧著不要回西涼，要嫁入楚家，苦苦哀求，讓拓跋冶完成她最后的愿望。

    如此癡心癡情非君不嫁的模樣，可真是讓知道的人，小心小心再相傳，最后成為了一場佳話，這癡情的故事已經(jīng)掩蓋了這位公主來到京城之后的種種劣跡。

    程錦饒有興趣地聽著寧兒給她講外邊的事情，唇角微微勾起，罷了，不冷不淡地說了一句，“我是不是不小心，制造了一則轟動了兩國人民的愛情故事吶？”

    這是借勢要用輿論的口水打得楚睿一定要娶了這位再在大晟住上半年就死了的癡情的丹雪公主啊。

    終究是她太過失策了。

    楚睿幾乎已經(jīng)在郡主府自有出入的行為，加之某人光明正大耍流氓的行為已經(jīng)給到了一發(fā)不可收拾的地步，生生破壞了他十年之間樹立起來的高冷禁欲的形象，早已讓寧兒明白了這位大元帥日后在郡主府的身份，因此，一遍義憤填膺，語氣不善地與程錦說著外邊的事情，小丫頭還義憤填膺道，“阿姐，我看那個什么丹雪公主就是居心不良，她自己心慕楚帥，也不管別人對她如何，就這樣要死要活的模樣，一點也不像一個公主?！?br/>
    公主是如何的，她不知道，可眼前的程錦就是郡主一個，還是位同公主的郡主，郡主與公主，自然沒有多少差別，她的阿姐，可是沒有那么難堪。

    比起寧兒的義憤填膺，程錦倒是顯得沒那么關(guān)注這件事情，“喲，小丫頭，出去呆了一些日子，也長了見識了？”

    寧兒俏臉一紅，她自跟著程錦進入了藥王谷之后，便開始接觸醫(yī)藥，越是接觸，便越是覺得感興趣，程錦自然也發(fā)現(xiàn)了她在醫(yī)藥上的天分，尤其是對藥草辨認(rèn)的能力，幾乎比過了藥王谷中的許多人，便讓她不必時時刻刻跟在自己身后，出去找一些事情做，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

    寧兒猶豫了好久，最后在可以時?；貋砜纯闯体\的條件中順從了自己的內(nèi)心，畢竟比起扶桑與木槿，她能夠給程錦的幫助實在是太小了，反倒可能不小心成為了累贅，那可是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臉上的嬌俏升起，寧兒依舊不平，“可不是么？也不看看自己的脾性如何，哪里比得上阿姐一分?！?br/>
    “人家打的是民眾的感情牌，咱們不跟她比，除非那位平西王真的想要犧牲自己唯一的女兒來做一件沒用的事情，否則，她會乖乖會西涼，好好做她的丹雪公主，好好等一個駙馬娶她的，等到下次再來大晟的時候，就會發(fā)現(xiàn)，有了駙馬的滋潤，她便不對大晟的氣候敏感了?！?br/>
    程錦笑瞇瞇說著。

    寧兒見她如此，知她心中有主意，便不再多提這件事情了，還有不到十日便要到中秋了，正是天氣轉(zhuǎn)換的時節(jié)，德濟堂的生意也變得忙碌了許多，寧兒沒有與她說多久，便又跑回了德濟堂之中。

    反倒是寧兒離開了之后，程錦在書房的書柜中翻找著以前無意中看到的一本醫(yī)術(shù)，那上面記載了如何高效煉取藥物的方法，她想，或許，她從吸取一些靈感之類的。

    待她回到自己房中的時候，便見一個熟悉的墨袍的身影，正坐在自己的軟塌上，翻看那一本已經(jīng)在前兩日被她翻完了之后就隨意扔在那一處的奇異志。

    聽到腳步聲，楚?；剡^頭來。

    程錦將書放在桌案上之后，方才朝著軟塌走過去，看了看已經(jīng)兩日不見了的某人，“大元帥不是很忙么？怎么有時間在我這兒閑坐著？”

    “是挺忙的，可忙碌也不及看你來得重要?！背｜c頭，丟開那本被程錦歪歪扭扭畫過筆記的奇異志，認(rèn)真道。

    程錦坐下，盯著對面一本正經(jīng)說著情話的人看了許久，認(rèn)真道，“楚睿，其實我還是比較喜歡以前那個禁欲高冷的你?！?br/>
    主要是某人說情話的時候，可以不要如此一本正經(jīng)么？

    對于也是一本正經(jīng)說話的程錦，楚睿眼眸之中似有什么東西閃過，開口相問，“為何？”

    “因為這樣我不會懷疑你有精神分裂癥，也好控制住我的職業(yè)病。”

    又是新穎的詞匯，可與程錦相處日久，楚睿自然也能根據(jù)上下的意思來理解程錦所說的話。

    可是，好像他的注意力，并不是放在這一處，“所以，阿錦，你是在告訴我，你很久以前就已經(jīng)喜歡我了？”

    楚睿眼中帶和笑意，看著程錦。

    程錦輕咳一聲，不想理他，看著某人有些得意的神色，知曉自己被擺了一道，不禁懷疑，難道戀愛中的女人智商都會下降么？

    不過她的答案當(dāng)然是不會，并且很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這個詞的意思，并非是你所理解的字面意思，只是在相對可以選擇的情況下，我的意思是，我想選擇的還是從前的那個……”

    可話還沒有說完，一直雙眼灼灼看著她淡定的解釋的楚睿卻是已經(jīng)出聲打斷她的話，“我理解的字面意思，又是何意？”

    還是那樣笑著的語氣，程錦看著他的臉，終于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捂了上去，“唔，長得太好看，我怕我會忍不住撲倒你?！?br/>
    楚睿終于輕笑出聲，拉開她的手，低聲道，“阿錦，我一直在等你的?！?br/>
    程錦瞪大眼睛看向他，而后瞇眼，雙手似是要掐住他的脖子，“你是誰，你來自哪里，你快把真的楚睿還給我！”

    錯亂的動作，當(dāng)然沒有掐住楚睿的脖子，倒是她這副模樣，讓楚睿眼中的笑意更盛了，當(dāng)然處于玩笑之中的程錦，也很是賞心悅目地看了某人猶如俊美的面龐，其實，這般快意真實地笑起來的楚睿，才是最好看的，畢竟比起以前那個一本正經(jīng)禁欲又腹黑的冰山臉看起來好多了，兩人相處，雖然她欣賞他那種時候的運籌帷幄與高高在上的天然氣度，但是任是誰，都喜歡日日對著這樣帶著暖意的面龐相處，于是程錦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以后多笑些。”

    楚睿眼中笑意不減，“好?！?br/>
    末了，程錦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神色一變，卻是盯著楚睿的那張臉看了許久，而后在楚睿疑惑的目光之中，瞇了瞇眼睛，語氣幽幽，“還是這張臉帶來的禍害啊，大元帥生得這般顛倒眾生萬人迷戀，連西涼的丹雪公主都要寧愿死掉也要非君不嫁了，癡情的程度，感天動地啊……”

    絕對是稱不上善良的語氣，卻是讓楚睿被她盯得眉心一跳，拓跋丹雪之所以會如此，還不是拖了眼前這個女子的福，在拓跋丹雪想要給病中的程錦找茬反倒被傷了一身離去之后，程錦便進入了煉制某種藥物的迷戀之中，練成之后，想要小試牛刀，于是那位被她深刻記住的丹雪公主，便成了活生生的巨型小白鼠。

    程錦表示，結(jié)果讓她很滿意，可以批量制造，以備不時之需。

    楚?？此壑械牟挥葜?，試探開口，“不若，你將它刮了，日后便不會再有人覬覦了?！?br/>
    “你完了楚睿，為了一個公主的愛，甘愿自毀容貌?！?br/>
    楚睿卻是唇角一揚，“我只舍得為我的公主自毀容貌，當(dāng)然，若是毀了，怕她日后沒了看頭，棄我而去，反倒是人貌兩失，所以我只能想辦法去毀了別人的，至少還要借助這副相貌來留住她。”

    程錦被她意有所指的話弄笑，楚睿真的是越來越?jīng)]臉沒皮了，她睨他，“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大元帥也如此油腔滑調(diào)能說會道，莫不是碧落閣去多了，學(xué)了許多？”

    提到這一茬，程錦覺得自己失策了，眼前的這人，分明是招惹桃花的主，她是不是太早就跳進坑里了，尤其是她還記得很久以前，碧落閣見面的那一次呢，“哦，據(jù)說，碧落閣的魁首都跟著大元帥來了京城了，大元帥可真是享盡了齊人之福啊，后有蘿煙姑娘，前有拓跋公主，中間可還有一個含之郡主呢，就不知道大元帥更喜歡哪一個呢？”

    楚睿終于受不住程錦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模樣，額頭突突跳，這一切，似乎也不是他可以控制的，只是，聽著這酸溜溜的語氣，楚睿將擱在兩人中間的小幾拿開，一時之間，兩人之間都沒有了間隔，楚睿方才靠身過去，將她往懷中一帶，在程錦脖間蹭了蹭，“我只喜歡如今發(fā)著一身酸溜溜醋味的這個?！?br/>
    程錦也有些覺得自己好笑，忍不住笑出聲，“敢說我酸？”

    “不，香噴噴的?！?br/>
    “那不是醬燒蹄子的味道么？你說我是豬蹄？”

    楚睿聽著程錦明顯是有意要無理取鬧的話，知曉無論他說什么都是錯的，只得一手捏住她下巴，轉(zhuǎn)到眼前，不由分說，以唇堵住了那張嘴巴。

    日光明晃晃的白日，兩人就如此在敞開著大門的屋中，不由分說地親熱，直讓因為楚睿的到來去端了茶水過來的扶桑，在走大門口的時候，直接被嚇住了。

    所幸她也是一個手巧靈活的，只是見著屋中那般，心兒顫了顫，又端著茶水，紅著臉，離開了。

    可她發(fā)出的聲音，倒也讓屋中的兩人聽見了，程錦終于掙扎著分開兩人，雖說她還不至于害羞到何種程度，卻也真的不至于被觀摩了還能安然如素。

    只是看著被分開之后程錦臉上升起的熱燙暈紅，楚睿明顯是比她要鎮(zhèn)定多了，加入忽略了他耳尖泛起的淡淡的淺紅色的話。

    可他依舊帶著一股喑啞低聲道，“看你這張嘴還不安分。”

    程錦瞪他一眼，“我說的是事實好么？”

    楚睿自是不會隱瞞她許多事情，“蘿煙是楚府留在江寧府的暗樁，拓跋丹雪的事情，你不是已經(jīng)斬斷了？至于殷含之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程錦當(dāng)然知道，并且知道楚睿并不會對著三個人如何，蘿煙自是不用說，另外兩人也是一廂情愿罷了，不過，這種自己養(yǎng)的白菜被被人惦記的滋味，當(dāng)真是不舒服啊。

    程錦只抬起眼皮懶懶地看了楚睿一眼，“我知道了?！?br/>
    楚睿自是知曉她的心思，不免笑道，“若是你早些下手，程谷主親自出馬，還有別人什么事情？”

    “這么說來，大元帥好似很滿意呢？”程錦抬眼看他。

    午后的時光，兩人便是這般在揮灑了點點陽光的屋中，好似打情罵俏一般，與楚睿而言，是難得的放松的好時光。

    這些年，戰(zhàn)場生活的廝殺，回京之后不斷被猜忌，不論是在何地，似乎也從來沒有放松過，可自從程錦出現(xiàn)了之后，他卻是感覺到了遺失了多年的那種感覺，似遺失了多少年了呢？大概，在他還是一個小小少年的時候，在被告知他的父親戰(zhàn)死在北部的戰(zhàn)場的時候，在她的母親也逝去之后，這樣的時光，便被深埋了。

    程錦的出現(xiàn)，就像是一道港灣，讓他漂浮不定的日子好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她的歡鬧、活潑、冷靜、肆意、甚至光芒，都像極了很多很多年前那個被他塵封在記憶中的小少年，如光如火，張揚明媚，讓他忍不住，控制不住一般地想要靠近，想要呵護，想要維持這份可貴。

    對于程錦這句更多是打趣，沒有明顯生氣的話，楚睿也不接下去了，只是環(huán)抱住身前的程錦，閉了閉眼眸，神色之中卻從未有過的放松之色，在她脖間親昵地磨蹭著，帶起了一陣癢癢麻麻，“阿錦……你好暖?！?br/>
    程錦唇邊一笑，也沒有躲開他的磨蹭，“你也暖……”

    “不，我好冷?！痹捳Z之間帶有一些少有的執(zhí)拗之意。

    程錦伸出手臂，在他發(fā)頂拍了拍，“好了好了，乖，以后我暖你，不冷了。”

    語氣好似哄著小孩子一般，楚睿聽著，卻是在她脖間低低笑了，可程錦背對著他，并不知道，身后的這個男子，眼睛似乎有些濕潤之色。

    多少年了，那個偌大的楚府，只有他一個人，冷冰冰的，如同一個冰窖一般，楚家降了又升起，楚睿的名字，也在權(quán)力傾軋之中被道了又道，逐漸變得不一樣了，可所有人都看見了如今光鮮而重權(quán)在握甚至引人忌憚的高高在上的楚帥，卻極少極少有人知道，這個男子的蛻變，經(jīng)歷了多少風(fēng)霜寒雪。

    直到一個人，從里到外，都變得冷卻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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