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時分,兩人在前方的市鎮(zhèn)的一間客棧打尖。李江遙原想要一間房,畢竟此時囊中羞澀,沒有過多的閑錢。但冷月卻執(zhí)意要兩間房,李江遙無奈將僅有的銀兩也悉數(shù)給了店家。
晚飯后,李江遙一人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成眠。一時又勾動心底深處的酒癮。在谷底十年,多素少葷,卻絲毫無酒水下肚。這時一旦想起美酒的味道,只覺嘴中口舌越是干癢難耐。
他翻身跳了起來,推開窗戶,一身直沒入長夜辰辰之中。
急行點步,落在房屋之上,只一會,便到了酒店的屋頂了。他自然要認得一座城鎮(zhèn)的酒肆所在的,就像是一個游子無論在外漂泊多久,仍是要認得自己的故鄉(xiāng)的。酒肆早已是李江遙這等酒徒的桑梓之鄉(xiāng)的。
他躡手躡腳掀起一塊瓦片來,屋內(nèi)原是黑沉沉的,但李江遙已透著漏進去的月光瞧見底下貯藏的一壇壇的酒釀了。李江遙就像是嗜血的怪物聞到了濃烈異常的血腥味一樣,早已急不可耐了。隨手一頓,勁力下垂,直接將酒壇的的封泥震飛了。登時濃厚而再熟悉不過的酒香穿鼻而入,直達心腸。又是一個指頭發(fā)力,立時一聲脆響,酒壇中竟濺起酒花無數(shù),直飛了數(shù)丈之高,竄出屋頂來。李江遙甩開步伐,任意游戲,將落在空中的酒水一一收入胃腸之中,一點都不曾放過。
他輕身復落在屋頂之上,竟是絲毫不著一聲,當真像是黑夜里不知來去的鬼魅。乍時,一只手竟也無聲的扣住李江遙的肩頭。
李江遙一驚,隨即格身,長拳橫打。那人也不說話,雙手來回交接,也是從容不迫。月光清華下,拳來腿往,勢風陣陣。這時李江遙故意賣了一個空門,那人見勢直去胸膛要處。李江遙只雙手運勁一緊,急速抓住那人的雙手,身形往后倒退。
逆光之下,看清了來人的面容。
赫然,是冷月!
李江遙一怔,旋即把手朝前一攤,道:“怎么是你?”
話音未落,又是一掌劈落。李江遙猝不及防,沒能躲掉。這清脆之聲倒像是要比酒水激濺之聲更要空靈幾分,也更要強勢幾分了。
李江遙怒道:“怎么還來?你是不是喜歡扇人耳光?。 ?br/>
“我不是說過不喜歡別人碰我的么?”冷月強辯,不服氣道。
“你有沒有搞錯,我們剛才是在打斗,打斗中哪會沒有身體接觸啊!”李江遙真是滿臉的委屈,也蓋不住五指紅印的鮮明。
“你還說,我正要叫你,誰知你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打過來?!崩湓卤г沟?,“幸虧我躲得快,不然我這小命可就要交代在你手里了?!?br/>
“對了,你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覺,來這里干什么?”李江遙問道。
冷月斜眼瞧著李江遙,冷冷道:“還不是大晚上的瞧見一條黑影偷偷摸摸的,不放心便跟了過來?!?br/>
他眼睛一揚,繼續(xù)道:“那你又在這里干什么?”
“什么偷偷摸摸?”李江遙辯解道,“我可是在做古今千年最為風雅卓絕的大事?!?br/>
冷月見他一臉的正經(jīng)嚴肅的表情,不似在看玩笑,忙問道:、
“是什么大事?”
李江遙輕輕指了指屋頂上的月光,緩緩道:“借酒度這月華。”
“借酒?”冷月思索了,方不屑道,“哦,原來大半夜的不睡覺,你竟是來此處偷酒了。還拉上無辜的月亮當了幫兇,真不要臉?!?br/>
“這你可大錯了。從古至今,倒只有沒酒佳釀方能消解這寂寞無恒的嬋娟宮闕了。”李江遙煞有介事道。
“寂寞無恒的嬋娟宮闕?”
“對極。世人只知道向明月清風述說離愁別緒,可又有誰能解得了明月的孤獨寂寞呢”李江遙繼續(xù)說道,“你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固然是短暫的,卻有情意綿綿,而反觀明月,雖是高懸于空,但亙古長空,一朝風月該是如何一派蕭索煢煢的蒼涼景象呢。如此借酒度脫這月華可不是古今第一風雅卓絕的大事嗎?”
冷月一旁聽他說了許多,竟是癡住了。他沒想到能從李江遙的口中說出如此至情至性的話來。他實在捉摸不透眼前的這位迎風瀟灑的年輕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有時嬉笑怒罵也是隨意,有時又像如今竟似變了一個人,情義款款,甚至有些哀傷。
“聽你如此說,你倒是個風雅之士了。”冷月說道。
“不!不!”李江遙邊說邊緩步轉(zhuǎn)身道,“你見過如此行止粗獷的雅士么?我不過塵世一俗人,只是大俗即大雅,我卻不在乎了?!?br/>
李江遙言畢,要伸手去拉冷月。突然一個機靈,伸出的手忙縮了回來。
冷月見了,也是莞爾一笑。兩人一起起落,重新上了酒肆屋頂。
長夜漫漫,明月當空。寂寞為何,不若杯中俗物。
李江遙一抖勁力,一時酒水四躍,兩人各自獨舞,耍開身法,將空中跳躍的酒溫存入懷,甚是快意暢懷。
冷月竟像是銀裝素裹的廣寒仙子,長袖輕舒,輕曼舞步。李江遙不覺停了下來,在一側(cè)看得呆了。長發(fā)飄逸輕忽,散在風中月下。粉嫩的肌膚平添了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孤傲并著嬌柔。輕紗揚揚,透出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脾,舒展的肢體在空中盈盈而動。
“一醉長裘抖方雪,長劍輕歌笑明月?!崩湓虏唤麆忧橐鞒?。
李江遙癡癡地呆望,回味著入口的酒香,倒要醉了。
冷月發(fā)覺到李江遙眼光的灼熱,一時羞羞停了下來,嬌聲道:
“你看什么,我臉上有臟東西么?”
李江遙解釋道:“我突然才發(fā)現(xiàn)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br/>
冷月一臉驚訝道:“是么?”
“對的。我只不管橫看豎看,左瞧右瞧,都覺得像。簡直就是同一個人呢。眉宇舉動竟似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崩罱b說道,“冷兄,你家里可有與你一般的兄弟姊妹么?”
冷月回答道:“沒有,只我一人。不過你不妨將你的朋友的名字說于我,或許我也認識也未可知呢?!?br/>
李江遙臉色頗有些失望,擠眉道:“那可就奇怪了,我的朋友也不是他人,就是那廣寒仙子,太陰娘娘的?!?br/>
冷月聞聲噗嗤一笑,莞爾道:“你竟拿我比那姮娥,豈不過了。”
“非也,非也!”李江遙搖頭笑道,“若你是位姑娘,是有過之而不及的。”
冷月心中受用,卻沉聲嬌責道:“沒個正經(jīng),越說越是離譜,倒說我像女子一般。”
李江遙也覺得自己醉了。兩人便坐在迎風的屋檐上,賞玩伴那一朝的風月。
面對如此良辰美景,也唯有元遺山的一句“老夫唯有,醒來清風,醉后明月”當可一作成涌了。
李江遙也已是兩袖清風,只剩下肚中的七八分醉意了。
突然,一條黑影自明月清華下急行點步,飛掠而過,速度極快。但卻已落在李江遙的眼中了。他一時好奇,也閑來無事,便帶著冷月悄然隨在其后,跟著那人一徑出了市鎮(zhèn),來到城郊一處偏遠的地界。
四周長滿了白色的蓬蒿,形狀竟像是道士飛升的羽衣一般飛臨向周圍展開。這些蓬蒿都有三四尺高,又生得極為茂密,那人身體一落,登時穿入白色漫漫之中。李江遙腳步也是輕了幾分,矮身躡手躡腳攤開前方遮目的莖條,絲毫不敢懈怠,因為此時若是一個不小心,極有可能被發(fā)覺了位置。
那人在白色海洋之中走了一段時間,方停了下來,環(huán)顧四周,良久方吹了一聲極低極沉的口哨。蓬蒿四處登時顯出許多人來。李江遙和冷月急忙伏下身去,險些被附近的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倒沒想到此人是來此接頭的。
“少主已到此間。令我等兩日之內(nèi)抵達青衣鎮(zhèn)?!蹦侨藗髁畛谅暤?,“此番要好好教訓教訓青衣門?!?br/>
其中跟進一人接口憤然道:“對。那無靜向來不把我們放在眼里,又竟然敢對少主無禮,是絕不能輕易放過的?!?br/>
“少主命令我們自然在兩日之內(nèi)趕到青衣鎮(zhèn)的?!币蝗苏f道,“只是不知道我們有什么任務么?”
“你們的任務此時也不是你們可以知道的”傳令那人厲聲道,“具體情況且等到了青衣鎮(zhèn),自有分曉。如今你們務必在兩日之內(nèi)抵達便是了。可不要誤了少主的大事。”
“是”眾人連忙屈身應道。
眾人在起身時,來人又早已離去了。李江遙雖看在眼里,卻不便追上去,只能由他自去。
眾人也是一徑散了。
“冷兄,看來青衣門惹了麻煩。我們也需在兩日內(nèi)到達青衣鎮(zhèn)了。”李江遙轉(zhuǎn)頭對冷月說道。
冷月問道:“你是要幫青衣門么?”
李江遙回答道:“我有個舊熟在青衣門,我不得不護她周全。”
冷月不禁打趣笑道:“沒想到你竟然還有尼姑朋友。”
“也不曉得她如今是否出家為尼?”李江遙喃喃道。既像是對冷月說起,又似自言自語。
“她一定是個漂亮的姑娘吧?”冷月問道。
李江遙一怔,他與曉柔已有十年未見了。十年前她還只是個愛哭的小女孩,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隨口應道:
“嗯。她一定是個漂亮的姑娘。”
冷月在一旁不再言語,此時李江遙也將回憶浸淫在冰冷冷的月華中。清風不是吹拂過面,調(diào)起李江遙的醉意酒情來,腦袋發(fā)脹而沉重,不自覺倒靠在冷月的肩頭,一會,兀自閉目睡了起來。
冷月也不發(fā)作,任由他依靠在肩,扭頭瞧他清俊而蒼桑的面龐,喃喃嘆道: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倒不如江湖兩忘的好。如今是扔不開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