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心里怎么會沒數(shù)。阿玕過于聰慧，又過于倔強(qiáng)，絕不是可以被利用的人。阿玕的存在，絕對會是君遷子計(jì)劃中最大的障礙。
雖然這次的情況也并不樂觀，但最起碼，可以保住兒子的命，這就夠了。
“若拂方才說了這么多，也為陛下分析了各位皇子的情況，想必陛下心中已經(jīng)有人選了?！?br/>
皇上卻沒理她，只是把著手上的玉扳指輕輕著。
“季庸德?！?br/>
“奴才在?！奔竟π∨苓^來。
“送殷姑娘回歆蘭宮?！?br/>
季公公嗻了一聲，便去招了一眾提著燈籠的小太監(jiān)在殿外候著。
殷若拂起身行了禮，便跟著季公公踏出了長樂殿。
皇上還坐在殿上，折子上的字一個也沒有看進(jìn)去。明日早朝之時就必須跟大臣們公布新太子的人選，再安排各部進(jìn)行各項(xiàng)事宜的準(zhǔn)備，大約一個月后便要舉行冊封儀式。
原來君遷子打的，竟是阿琸的主意嗎？
他苦笑。
藺府，浣竹苑。
父子二人沒有在聊下去，只是靜靜的用指捏起棋子放進(jìn)棋盤中。轉(zhuǎn)眼的時間，棋子已經(jīng)重新布了兩局。
光滑圓潤的棋子，白玉的棋壇，和檀木的棋盤，合在一起樸素又不失雅韻，但尺寸卻有些小。與其說是在下棋，倒更像是兩個男人在把玩孩子的小物件。
“這棋是蘅兒九歲誕辰之時我專門找人為她打造的，沒想到她拿了新棋后，找的第一個對弈之人，竟是你?！?br/>
連城只是默默的盯著棋盤上的格局，沒有說話。
“只可惜當(dāng)日蘅兒離家之時，竟連這副棋都沒能拿走?！?br/>
“不，她帶走了一顆黑子的?！边B城攥著腰間裝著一顆白棋的錦囊。
她曾在一顆白子上刻了一個“蘅”字，他便學(xué)她拿一顆黑子刻了一個“城”。她的字很秀氣，刻在石子上的那個“蘅”卻是……有些慘不忍睹，好端端的草字頭分的很開，一個“田”字中間的一橫一豎還短的可憐。
他笑她刻出的字像是許多條爬在一起的小長蟲，她便惱了，逼他將那顆白子裝進(jìn)錦囊，時時刻刻戴在身上。
其實(shí)，就算她不說，他也會將那顆白棋珍藏起來。
因?yàn)樗悄莻€照亮了他全部歲月的人啊。
今日看到那信件之時……他簡直都要笑出來了。
沒錯，那信上的字，簡直跟當(dāng)日她刻在白棋子上的，一模一樣。
他日日盯著那棋子上的字看，怎么會看不出？
有句話，叫見字如面，他比所有人都要了解這種感覺。
當(dāng)時他對夫渠解釋的那一大段……其實(shí)是瞎謅的。
偏偏夫渠還可愛的很，那么沒道理的一通解釋，她居然還當(dāng)真了。
“時間不早了，回去吧?！碧A九霄對著棋盤上持平的局勢盯了半天，才緩緩的開口。
“嗯。”他并沒有起身，只是伸出了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將盤里的棋子一顆一顆歸回了原處。
藺九霄看著眼前有些落寞的義子，最終也沒有再說什么，默默的轉(zhuǎn)身離開了。
連城緩緩的收好了棋子，卻并沒有起身的意思，依然在石凳上筆直的坐著。
清掃浣竹苑的老婆婆來掃了落葉，又給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澆了水，他就像沒看見一樣，婆婆便自顧自的走了。
別苑伙房里的丫鬟小心翼翼的過來提醒他用膳，他就像沒聽見一樣，小丫鬟便尷尬的走了。
管家路過浣竹苑時，給他烹了一壺茶，他就像不知道一樣，直到茶涼透了也沒有喝一口。
他就這樣一直靜坐著，看著眼前的一片翠竹，腦海里全都是蘅兒幼時描著竹的小手，和兩年前阿玕插著袖子立在一旁的身影。
直到如血的殘陽染紅了屋頂?shù)奶臁?br/>
“兄長？”夫渠小聲喚他。
“兄長？”她又叫了一聲。
“嗯？”他漫不經(jīng)心的答應(yīng)著，一轉(zhuǎn)頭才發(fā)現(xiàn)原來天色已經(jīng)如此晚了。
“天快黑了，院子里涼，兄長還不回去嗎？”
“你怎么來了？”
“有些事想和兄長說，便一直在別苑等著，誰知兄長在浣竹苑一坐便是一下午?！?br/>
“你之前不是稟報(bào)過了嗎？還有什么事？”
“兄長離去后，盞香過來了?！?br/>
“虞盞香？”連城瞇眼，“她說了什么？”
“盞香說，宮里有位殷姑娘，身份有些奇怪，可能是她那位師妹，希望兄長可以幫她制造一個機(jī)會確認(rèn)一下?！?br/>
“怎么，她覺得那個殷姑娘和天師有關(guān)系？”
“也不能確定，但是聽聞殷姑娘極得皇上恩寵，后宮嬪妃根本無法相爭。但她卻卻沒有任何位份，這一點(diǎn)讓人不得不在意。”
“消息是從哪里得到的？”
“是謝世子，他在棲鳳樓醉酒后親口說的。”
“謝瑠珺？”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續(xù)道，“盞香不是不識大體之人，她既然提了，便應(yīng)該是有些把握的。若真的是她那個本應(yīng)死了的師妹……”
“我都已經(jīng)告誡過你了，你還這么替她說話？”
“夫渠不是沒有將兄長的話聽進(jìn)去，”她解釋道，“只是盞香今日還稟報(bào)了一件重要的事，與早上送來的信有關(guān)?！?br/>
“什么事？”
“托她將信轉(zhuǎn)交于我的人，說是我的故交，又聽聞盞香與我有些來往，才將信交給了她?！?br/>
“所以她就將信混在了密函之中？”
“送信之人說此事與長姐有關(guān)，盞香她也不敢怠慢?！?br/>
“是誰把信給她的？”連城想了想，突然嚴(yán)肅了起來。
送信之人定是與蘅兒有所來往，找到那個人，也許就能找到她。
“是江南的衡止?！?br/>
衡止？
他心中一驚，腦海中閃過今日桃花宴上衡止的所做的一切。
“今日討教了連城兄的簫曲詩意，衡止無以為報(bào)，便將這枝折桃贈與連城兄吧?！?br/>
“今日有幸吹了連城哥哥的絕引簫，小女子無以為報(bào)，便將這枝青梅贈與連城哥哥吧?！?br/>
那種熟悉的語調(diào)，那兩句何其相似的話語……
衡止，衡止。
絕對不會有錯，他果然是知道些什么。
“兄長可有什么頭緒？”
“衡止還跟她說什么了？”
“說會尋時機(jī)來藺府拜訪父親。”
衡止要來藺府？既然該來的會自己來，那他便不用操什么心了。
“好，既然他要來，我們便安下心來等著就是。還有，虞盞香那邊，這段時間還是要少些往來?！?br/>
“夫渠已經(jīng)吩咐過了，兄長不用擔(dān)心?！痹捯徽f完，她便忍不住咳了兩聲。
“回去歇著吧，院子里還是有些冷。”
夫渠點(diǎn)了點(diǎn)頭，起身走了。
其實(shí)春日里的晚風(fēng)是有些微暖的，但她身子骨卻太弱了，一點(diǎn)風(fēng)都吹不得。
她抬頭看了看西天依稀閃著的長庚星，嗅了嗅小路旁載著的白玉蘭和海棠花香，心道又是一年春爛漫，好景卻總是來不及細(xì)看。
突然，就又想到了今日楓橋告訴她，北宮楠作的那一句“只恨三月短，睹不盡繁花”，心里笑了笑，原來兩個人心境如此相似。
是啊，春日爛漫，三月過短。
而今日這個東風(fēng)輕撫著的夜晚，卻注定是那幾個人無法入眠的夜。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