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回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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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兩朵，各表一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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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蒼山麓南，呂四娘居處。八月初三，一眉新月掛在西方天空，呂四娘正在屋外樹林幽深處練習輕功身法。但見呂四娘靈變?nèi)绾?，矯健似飛鷹，衣衫飄飄，美妙如瑤池仙舞。呂四娘忽然停下來，凝神靜聽。慢慢，樹木里傳來細微的沙沙腳步聲音。呂四娘聽出來人是個陌生男子，武功不弱。呂四娘有些奇怪，暗思自己已經(jīng)十余年沒有遭遇朝廷鷹犬的騷擾了，這個陌生男子是誰，這么大膽，竟然敢獨自一人在入夜時分到此！有意還是無意？呂四娘決定靜觀其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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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十余年的苦練，呂四娘武學大成。半年前，周侗云游到此處，曾說：“四娘，當今世上，你已難有敵手。效力清廷的奇人異士都枉死在雍正的毒酒之中。為師沒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依你現(xiàn)在的本事，完全可以獨自一人殺盡滿清皇族?！眳嗡哪锍聊?，道：“我若殺盡滿清皇族，能恢復漢人天下嗎？”周侗想了想，道：“怕是不能。南明就是因為君臣文武離心離德而丟了天下。滿清皇族死絕，中原很可能是諸侯割據(jù)，混戰(zhàn)不休?！眳嗡哪飮@息一聲，道：“師傅，因我一人之故，而置天下百姓于水火，弟子不忍心呀?！敝芏钡溃骸八哪?，你變了，不再是以前滿腔仇恨的四娘了?！眳嗡哪锏溃骸笆?。弟子偶爾去山中小寺，與無名和尚談禪，自覺悷氣消失了不少。每年清明，弟子想著雍正人頭埋在腳下，對滿清皇族的仇恨似乎也在消散。”周侗道：“好。為師看出你的內(nèi)心越來越穩(wěn)重，這也是你能練好本門武學的關(guān)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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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慢慢靠近，全身穿著黑衣，頭上戴著斗笠，林間昏暗，面容隱藏在明與暗之中。很明顯，此人是老江湖，絕非善類。呂四娘嘴角微微上翹，她已經(jīng)看出來人武功深淺，自己要取此人性命，易如反掌。黑衣人看見呂四娘，停下腳步，遠遠揖手到底，道：“九陽會黑鷹旗主莫懷仞見過呂大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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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四娘微微一愣。呂四娘聽周侗和白華說過九陽會的事，知道黑鷹旗主的身份不低。呂四娘冷冷道：“莫旗主，我和九陽會素無瓜葛，請問莫旗主忽然造訪，所為何事？”莫懷仞打了一個寒顫，硬著頭皮道：“呂大俠，其實九陽會已經(jīng)解散一年多了?！眳嗡哪锩嫒菀魂嚥▌?，道：“我聽說九陽會的宗旨是反清復明，會中高手如云，卻一直潛隱不，必有大謀。怎么突然間解散了？”莫懷仞長吁一聲，道：“在下以為，九陽會得天時地利，卻不得人和，是以解散?！眳嗡哪飭柕溃骸按嗽捲踅猓俊蹦獞沿鸢讶f里紅山莊事變簡單說了。呂四娘聽罷，心生悲憤，道：“滿人亡我大明也就罷了，為何漢人甘愿做滿人的奴才？”莫懷仞苦笑一下，道：“漢人向夷人俯稱臣，在南宋時就有了。再往前推，可至‘五胡亂華’時代。不同的是，滿人皇帝卻不承認自己是夷人?！眳嗡哪镙p哼一聲，道：“夷人就是夷人，縱然百般狡辯，也是枉然。雍正著《大義覺迷錄》，詭稱‘華夷一家’，借‘天’之名為滿人得天下正名。結(jié)果怎樣？上天并不保佑他！雍正的人頭，就在我的腳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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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懷仞想了想，道：“在下冒昧前來，就是想告訴呂大俠，乾隆已經(jīng)派人來查尋雍正人頭了，此人正是江陰范昭。在下估計，范昭很可能知道呂大俠隱居于此，不日就會來到此處?！眳嗡哪锬樕⑽⒁蛔儯p目寒光一閃。饒是莫懷仞經(jīng)慣了刀口舔血，也禁不住脊背涼，汗毛倒豎，打了個哆嗦。呂四娘忽然莞爾一笑，道：“你好心來報信，我不會為難你，你不必害怕。范昭救了乾隆，壞了九陽會的大事，對這種數(shù)典忘祖的奸人，我一定會殺了他，給你們九陽會報仇雪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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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懷仞一聽急了，道：“呂大俠，范昭不可殺。我來，是想……”莫懷仞漲紅了臉，突然住了口。呂四娘奇道：“這是為什么？你來，到底是想干什么？”莫懷仞猶豫半晌，一咬牙，拱手道：“我是來請求您放過范昭，并把雍正人頭給他。”呂四娘臉色一沉，冷聲道：“原來莫旗主是范昭的說客！”莫懷仞額頭已見汗絲，道：“呂大俠有所不知，這個范昭，乃是當年江陰抗清三公之后?！眳嗡哪锇櫰鹈碱^，厲聲道：“這么說，范昭祖上和滿清有血海深仇了。為何范昭要自毀名節(jié)，拼死相救乾隆，解散九陽會？這個是非不分的東西，你還替他說話，難不成，你也做了滿人的走狗?。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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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懷仞一臉難堪，道：“在下是江湖人，無拘無束，只因欠了范昭一條命，所以，在下冒死來向呂大俠求情?！眳嗡哪锷袂樯跃?，道：“知恩圖報，是人之大義。你走吧?！蹦獞沿鸢碘庾约喝绻荒苷f服呂四娘，范昭冒然來此，必是九死一生。莫懷仞思及此，把胸膛一挺，朗聲道：“呂大俠，范昭有恩于我，也有恩于九陽會。若非范昭說情，我九陽會的兄弟，恐怕早就被朝廷趕盡殺絕了。范昭心懷天下蒼生。我九陽會數(shù)度謀害范昭，范昭卻以德報怨。在下慚愧。在下以為，范昭若是死在呂大俠的手下，恐怕污了呂大俠的一世英名，呂大俠也會悔恨不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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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懷仞忽然大義凜然，令呂四娘有些吃驚。呂四娘冷冷看著莫懷仞，道：“你把范昭說的這么好，我倒想詳細聽聽?！蹦獞沿鸨惆逊墩奄c災義演的事和在仙居縣含冤受刑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最后道：“呂大俠，范昭知道我是九陽會的骨干，多次設(shè)計陷害于他，不但不逼問我幕后之人，卻在乾隆面前冒死為我和九陽會求情，試問，這樣的大好人上哪去找？范昭不過一介書生，呂大俠殺了他，恐為天下人恥笑。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范昭所作所為證明，范昭并不是一味效忠于滿清皇帝，而是把天下百姓的性命看得比個人榮辱還重。范昭是真君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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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四娘聽罷，沉吟一下，道：“那是范昭和你們九陽會之間的事情。范昭奉旨來討雍正人頭，我是絕對不會給他的。范昭完成不了皇命，一樣是死。不如死在我手，還能保全他的家人。你走吧。”莫懷仞道：“呂大俠，二十年前的武林高手刀狂劍笑，是范昭的家仆。范昭未帶二人同來，足見范昭未……”呂四娘微微一怔，遂即一抬手，阻住莫懷仞的話，道：“刀狂劍笑的名頭，我也曾聽說過。若是遇上了，也得問問我手中的三尺青鋒。我呂四娘不怕招惹什么麻煩，把我逼急了，我便去紫禁城把乾隆的人頭也拿了。一了百了。你休得多言，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你走吧?！蹦獞沿饑@息一聲，知道多說無益，遂向呂四娘一抱拳，下了山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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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范昭，早把莫懷仞給忘了。范昭自知自己在廣州府的行事，必會被人密報乾隆，不敢再有耽擱，快馬加鞭，日行三百里，八日后到達金華府。金華府一向繁華，范昭卻感受到一種無名的壓力，心情有一絲蕭索。街頭轉(zhuǎn)來一隊衙役，押著幾個衣著光鮮的人。范昭心中奇怪，便與紅兒停在路邊觀看。忽聽排頭一人大呼道：“許公子，救我！”范昭一驚，一時想不起此人是誰。那人大呼道：“許公子，我是商人賈彥，一年半前在江寧城外杏花村悅來香客棧，與許公子有一面之緣。”范昭想起來了，那時范西屏負氣出走，齊惜文來江陰尋找不果，自己陪著齊惜文去江寧袁枚處尋找范西屏，在悅來香客棧遇到一個賈姓商人和元姓書生散布小道消息，誹謗自己。范昭正欲說話，一個面色不善的捕頭走了過來，問道：“你認識他？”紅兒機靈，忙道：“他認錯人了，這是江陰范家少爺范公子，他叫的是許公子。”捕頭仔細一看范昭，立馬眉開眼笑，拱手道：“原來是江陰范孝廉，小的得罪，望范孝廉莫怪?！狈墩褑柕溃骸安额^大哥，他犯了什么罪？”那捕頭連忙點頭哈腰，道：“回范孝廉話，在下王七。此人賈彥，這幾日在酒樓里私議偽奏稿，小的接到密報，奉知府大人令，捉拿歸案，嚴加審問，追查同黨。”范昭點頭道：“原來如此?！辟Z彥還欲張嘴，王七回手給了一記耳光，罵道：“鬼叫什么？沒長眼，不認識江陰孝廉公范昭，快走！”賈彥喃喃道：“原來，他就是范昭！唉，我有眼不識真人也就算了，亂嚼舌頭干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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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兒看賈彥走遠，罵道：“活該！這種人背后亂說閑話，就得好好治治。還有那個臭書生，賊書生，臟書生……”范昭道：“好了。他已經(jīng)禍從口出了，我們就不要再說難聽的話了。否則，咱們不就和他倆一樣了？”紅兒撇撇嘴，道：“相公，我想起他倆亂說你的壞話，心中就來氣?！狈墩研Φ溃骸罢f我的人多去了。自有老天爺看著。紅兒，你沒注意，周圍的人都在看你呢?！奔t兒一瞧，果然周圍的人望著自己指指點點，說說笑笑，不禁俏臉通紅。范昭打趣道：“他們在說，我媳婦長得好看。”紅兒害起臊來，輕聲道：“相公，咱們走吧。”范昭邊走邊想：“看來老大真急了。不知偽奏稿的事怎么樣了，問路人是不行的，還是看看官府的邸報吧?！狈墩押图t兒住進江畔酒樓，花了十兩銀子，差店掌柜去買回了七、八月的官府邸報，上面的消息觸目驚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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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乾隆在皇家獵苑木蘭圍場（今承德市附近）打獵，指示各地加緊追查偽奏稿；江南提督吳進義被押解進京拷問。八月，順天鄉(xiāng)試內(nèi)簾御史蔡時田、舉人曹詠祖作弊，處斬；江南提督吳進義招供，莊有恭上疏提出質(zhì)疑，未果，吳進義全家被判流放；四川雜谷土司蒼旺叛亂，岳鐘琪率軍進剿。乾隆多次斥責各地辦偽奏稿案不利，諭旨：“向來督撫，惟圖安逸，端居省會，反搏鎮(zhèn)靜之名，即遇所屬有水旱震溢，及聚眾不法之事，不過委之屬員，據(jù)稟報查辦，并未目睹情形，何以救民水火，曾經(jīng)降旨通行申飭，近來督撫，多奏明親往查辦者，而外間又謂督撫不時出巡，供應(yīng)頻煩，苦累州縣，召對時亦有人言及此，屬員供億逢迎，本有禁例，如督撫以供應(yīng)不周，需索州縣，州縣以應(yīng)付華盛，取媚上司。此則弊政之大者，言官風聞，何不指參？督撫身任封疆，朕倚以恤民瘼而清吏治，茍出于此，何以察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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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昭看罷，長嘆道：“一個偽奏稿案，擾得天下大亂?！奔t兒拿過邸報看了半晌，道：“相公，皇帝不過是指責各地官員弊政，沒提偽奏稿呀？”范昭苦苦一笑，道：“這就是帝王權(quán)術(shù)了。老大是在借題揮，辦案不利也屬弊政。提弊政而不提偽稿，所有官員都脫不了干系！全國上上下下風聲鶴唳，是在制造全民恐懼，以維護自己的權(quán)威?？蠢洗蟮目跉?，很快又會有總督巡撫一級的官員遭殃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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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兒擔心起來，道：“皇帝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范昭微一皺眉，道：“老大心情不好，不講情理，對我廣州行事必存芥蒂，我得想辦法盡快完成使命?！奔t兒道：“相公有什么辦法？”范昭苦笑一下，道：“暫時沒有，只能隨機應(yīng)變了。紅兒，白華說你不久將得一子，我不能讓你和我去冒險。明兒咱們?nèi)ハ删由?，你就留在那兒，等我回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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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兒眼泛淚光，道：“紅兒愿與相公同生共死?！狈墩褤u搖頭，道：“說傻話呢。紅兒，為人夫，我得保護你；為人父，我得保護兒女。萬一我被呂四娘殺了……”紅兒撲進范昭懷里，掩住范昭的嘴，淚流滿面，道：“不會的，一定不會的，相公是吉人，吉人自有天相。”范昭輕擁紅兒，柔聲道：“聽話，你安好，我才放心?！奔t兒泣聲道：“我要跟相公一起去。我一個弱女子，呂四娘不會殺我的?！狈墩训溃骸安缓?。你去了，反而會分我的心。你就住在云兒的小屋子，安心保養(yǎng)身子。最多二十天，蛾眉和巧笑兩個小丫頭就會到達仙居山，正好服侍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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