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女兒掉進(jìn)江里，裴夫人見到了，自然是嚇得魂飛魄散。不過她也不是那種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嚇的確是嚇著了，但是也沒有自亂陣腳。這船板上站著這么多人，尤其是還有趙公子在，她不擔(dān)心女兒會真的有生命危險。可能是與她生活的環(huán)境有關(guān)吧，求幾位公子下水救人的時候，她潛意識里就希望是趙公子或者謝四爺。
雖是危急時刻，但是千鈞一發(fā)之際，她除了想到女兒的安危，還想到了女兒的清白。
女兒此番落水了，跳水救她的公子，必然會與之有肌膚之親。所以，她潛意識里不希望是那些寒門之人，也不是希望是地方所謂的落魄名門。可叫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求的兩位公子，都是無動于衷，倒是那位唐公子跳了水。裴夫人靠在船邊，手中使勁絞著絲帕，目不轉(zhuǎn)睛盯著水里的兩個人看，一顆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
唐錦榮的確會水，他小時候也皮實得很，常常趁爹娘不注意的時候，就伙著幾個差不多大的同伴去游水。為著此事，他沒少被罰跪，也沒少挨鞭子。不過他皮糙肉厚，記不住打，打一回安分幾天，過段時間后，好了傷疤就又忘了疼了。如果只是平常的小河，他救人是不在話下的，可現(xiàn)在是在波濤翻滾的大江里，他顯得十分吃力。
又是幾個浪花打來，連最后一點人影子都瞧不見了，空中烏云密布，江上忽然間起了風(fēng)，天上也下了雨來。
豆大的雨珠狠狠拍打在江面上，江浪越翻越?jīng)坝?，幾個大浪過后，白花花的浪花中，隱約可見漂浮著幾具尸體。裴夫人瞪圓了眼睛呆住，沉默片刻，然后顧不得形象嚎啕大哭起來。
這個時候，有人把謝三老爺跟謝三太太請了來了，謝三老爺扶欄望著江面，連忙命船靠岸，然后再派人下水去找。
從裴玥落水，到唐錦榮并裴玥一道淹沒在江浪之下，前后不過短短不到半刻鐘時間。見有人掉進(jìn)江里的時候，唐妧就嚇傻了，因為她不會水，所以特別怕水。
待見到自己哥哥也被大浪沖走后，她忽然就嚇得哭了出來。
阿滿也嚇到了，見姐姐哭了，她嘴巴一瓢就“哇哇”哭出聲，嘴里不停地喊著哥哥。唐妧彎腰一把將妹妹抱住，輕聲哄著她。
謝三太太問清楚了情況，曉得是自家一雙兒女惹的禍?zhǔn)潞?，氣得?dāng)著所有人的面就狠狠抽打兒子屁股。謝三太太沒有打謝靜寶，一來女兒大了，又是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她自然要留著情面，二來，她也了解一雙兒女的脾性，肯定是這臭小子犯渾了，這才鬧下禍?zhǔn)?，不打他打誰。
謝三太太下手很重，并不是只做做樣子給誰看的，謝玉衡倒是也骨氣，打死不哭。
當(dāng)然，他也知道，自己這回犯大錯了。
外面下起了雨，天氣驟然寒了下來，謝三老爺把站在外面的人都遣散了。唐妧抱著妹妹回屋，卻不敢再哭了。阿滿還小，剛剛哭得傷心，現(xiàn)在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小胸膛一抽一抽的。姐妹倆進(jìn)去的時候，陳氏正靠坐在床邊做繡活，見大女兒眼圈紅紅的，小女兒一直抽抽，忙放下手中活計。
“姐妹兩個，這是怎么了？”陳氏問了一句，目光落在長女臉上。
“娘！哥哥不見了！”阿滿本來還好好的，聽姐姐的話，已經(jīng)不哭了，可是聽了母親的話后，又嚎了起來，眼淚珠子不要錢，顆顆往外蹦，一雙小手緊緊攥成拳頭，眼睛閉著，嘴巴瓢著，哭得都沒有聲了，喚了口氣兒，又喊起來，“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阿滿先別哭，過來，娘抱抱你。”陳氏把小女兒抱在懷里，又看向長女。
唐妧把剛剛在船板上發(fā)生的事情說了，然后垂頭立在一邊，不敢多說話。陳氏嚇到了，抽了帕子來捂嘴使勁咳。
外面雨越下越大，因為要找人，所以船靠了岸停下。唐妧回了屋子后，也沒有心思做別的事情，只呆呆立在窗戶邊，望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謝家奴仆。
趙騁也在，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勁裝短打，手腕跟腳踝處都收得很窄，這身打扮，越發(fā)顯得他腰高腿長，四肢健勻。男人高大的身子立在雨中，整個人都被雨水打得濕透了，鬢發(fā)兩縷貼在臉頰處，衣裳濕得緊緊貼在身上，越發(fā)勾勒得肩寬腰窄，體魄修勻。男人像是感覺到有人在暗處看他似的，本來正在嚴(yán)肅的與人說話，忽然間就轉(zhuǎn)過頭來，朝三樓一扇很小的窗戶看去。
唐妧就站在窗前，見他看過來了，靜靜收回目光，坐了回去。
這一趟，趙騁帶著人下江，一直到深夜才回來，把謝家被水淹死的幾個奴仆撈了上來。裴玥跟唐錦榮沒有找得到，不過慶幸的是，那些尸體中，也沒有他們。
趙騁的推測是，該是被浪沖到下游去了。
回來后，換了身衣裳，趙騁去了唐妧的屋子。唐妧根本睡不著，趙騁進(jìn)來的時候，她正擁著被子坐在床上。
屋里黑漆漆的，趙騁摸著去點了煤油燈，這才有了些亮光。借著昏暗的光打量擁被坐在床上的女孩兒，見她眼圈兒紅紅的，原本漂亮的一雙杏眼哭得都腫了起來，他腳下步子頓了片刻，而后才繼續(xù)朝她走去。撩袍子彎腰在床邊坐下，把人摟到懷里來，低聲問道：“是不是在怪我？”
“為什么要怪你？”唐妧望著他，眼睛睜得圓溜溜的。
趙騁道：“當(dāng)時裴夫人求我的時候，我要是跳下去的話，錦榮兄就不會下去了。所以，如今這番狀況，一部分也是因我而造成的，你心中有沒有一點在怪我？”
唐妧只是擔(dān)心哥哥，倒是真的沒有想過怪他。
現(xiàn)在聽他這樣問，她也不回答，只問回去道：“那當(dāng)時你要是下水去救人，現(xiàn)在是不是誰都會沒事？”
趙騁黑黝黝的眸子一直盯著她看，也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道：“如果現(xiàn)在出事的是我，不是你哥，你會不會也哭？也怕失去我，怕以后再也見不著我？”
唐妧徹底呆住，這回不但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而是……
而是他現(xiàn)在提了，她心下再去想這個問題，竟然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
如果他出事了，可能再也回不來了，以后永遠(yuǎn)都見不到他了，她會傷心難過嗎？
事到如今，他們唐家跟趙騁，已經(jīng)算是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了。唐家既然已經(jīng)決定離開湖州上京來，再想默默無聞回去，可能性不大。所以，唐家需要依靠趙騁。如果趙騁真的出事了，那么，他們一家人在京城，勢必會混得十分艱難。這是趙騁問出這樣的問題后，唐妧腦海中的第一反應(yīng)。
原來潛意識里，他對她來說，是靠山跟倚仗。
這個想法一出來，連唐妧自己都被嚇到了，她用手掐著自己，心中也暗暗罵了自己幾句。如果排開這些因素不提，只單純針對他這個人的話，說實話，多少還是有些舍不得的。
這個人雖然混賬又霸道，喜歡強(qiáng)迫別人做不喜歡的事情，不過此刻他到底是真心待自己好的。
她不曉得他會待自己好多久，但是好一時也是好，她應(yīng)該知道感恩。
“我會舍不得的?！碧茒€簡單回答了一句，也不想再糾纏著這個話題，只問他，“找得怎么樣了？我哥哥跟裴小姐，他們……”后面的話她忽然間沒有力氣問下去，如果找到了的話，他不可能不提的。
肯定是沒有找得到……
“暫時還沒有，不過，打撈上來的尸體中，也沒有他們的?！壁w騁臉色嚴(yán)肅了幾分，回答了她的問題后，默了片刻又安慰，“你放心，明天一早我會再帶著人去下游找，你哥哥不是無能之輩，他定然會護(hù)得裴小姐安然無恙。好了，別再哭了，眼睛腫成這樣，再哭，就更不漂亮了?！?br/>
唐妧沒有心情理會他的揶揄，只不說話，只愣愣望著一處。
“睡吧?！壁w騁在她哭得臟兮兮的臉上親了一口，健碩手臂又把人摟緊了幾分，低低道，“我抱著你睡?！?br/>
唐妧道：“你一早不是還要出去嗎？別管我了，早點去歇息吧?！?br/>
“你要是能賞我點地兒睡，我就在你這里睡一會兒?！壁w騁垂眸看著她，黑眸透亮，眼里有著明顯的期許。
唐妧嘆息一聲說：“這里床這么小，怎么睡得下？你別鬧了，趕緊回你自己的屋吧?！闭f罷，推了推他。
趙騁依舊穩(wěn)如泰山，紋絲不動，他扭頭看那張小床。本來是為了不讓她與別人同住一屋，所以才特意給她安排了這么間屋子，現(xiàn)在想想，真有點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感覺。不過，他既有心留下，自然是不會走的。抬手摸了摸鼻子，趙騁起身，順便把人也抱了起來。
他仰躺在床上，健碩手臂緊緊框住唐妧，讓她幾乎整個人都伏在自己身上。
“這樣就可以了。”趙騁輕輕拍她肩，明顯對兩人這種睡姿是滿意的。
曉得他是一頭倔驢，說了也不會聽的，唐妧索性不再管他。她不曉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曉得醒來的時候，床上就只有她一個人在。被窩里暖烘烘的，還殘留著男人熾熱的體息。
趙騁帶著人去下游找了三天兩夜，終于在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把人給帶回來了。
唐錦榮跟裴玥回來的時候，兩人身上都穿著粗布麻衣，兩人的裝扮，是典型的農(nóng)家漢子跟農(nóng)家婦人的裝扮。衣著雖然寒酸，不過兩個人倒是都好好的，沒有傷著碰著，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裴玥見到母親，哭著就撲進(jìn)母親懷里來，抽抽噎噎的。
裴夫人抱著女兒，也是哭得稀里嘩啦，不過好在總算把人找回來了?？蘖艘粫?，就不哭了。
看著女兒的妝扮，裴夫人臉色漸漸冷了些，問女兒道：“玥兒，你怎么穿成這樣？這是誰的衣服？”
“我不知道，我醒來的時候，就躺在一個農(nóng)戶家的床上。是那家的嫂子跟我說的，唐公子救了我，我的衣服，是那位嫂子給我換的?！迸岖h生性比較靦腆，平時都不怎么愛說話，就算說話，也是聲音不大，一番話說下來，她忽然低了頭，只用自己的一雙手揪著衣角，再不吭聲。
“玥兒，那個唐公子，是不是對你做了什么？還是他對你說了什么？”裴夫人見女兒神色有些不對勁，忙一把扼住她手腕。
“沒有啊，他沒怎么跟我說話?！迸岖h眼神有些飄，“娘，人家救了女兒一命，而且為了救女兒，險些丟了自己的性命，等回了京城，咱們一定要好好去謝謝他，謝謝唐家?！?br/>
裴夫人有些心煩，沖女兒揮了揮手道：“這件事情你別管了，娘知道。”
“那娘打算怎么感謝他？千萬別提給銀子，我看他不是那種人。給了銀子，他可能會覺得是對他的侮辱?！迸岖h緊緊抱住母親的手，輕輕咬唇說，“要不，請爹爹幫忙，給他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吧？哪怕小點的也行?！?br/>
“你爹爹為人最是耿直中正，這種走后門的事情，他如何做得來？再說，打從元祖帝開了科舉制后，于朝中為官，都需要參加科舉考試，豈是你爹爹可以左右得了的？”裴夫人肅容望著女兒，目光有些銳利，“玥姐兒，這話，是不是他教你說的？還有，就算要幫襯唐家，也是輪不到咱們家，不是還有趙家?！?br/>
“這些不是他說的，是女兒自己這么想的?！迸岖h見母親不信，她竭力保證道，“娘，真的不是。”
裴夫人還想與女兒說幾句，外面丫頭走了進(jìn)來說：“幾位姑娘來探望小姐了。”
“讓她們都進(jìn)來吧?！迸岱蛉藭簳r把話噎了回去，話音才落，就見以謝靜寶幾人一道走了進(jìn)來。
謝靜寶眼睛腫得像核桃，進(jìn)來見到裴玥，就撲來緊緊抱著她。少不了的，又哭了。
裴玥倒是沒有哭，還挺開心的，笑著說：“哭什么呀？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寶姐兒，快別哭了，我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你該為我高興才對?！?br/>
“什么死不死的，說的都是什么混賬話?！敝x靜寶用帕子擦眼淚，然后握住裴玥手說，“讓我仔細(xì)瞧瞧?！?br/>
裴玥面上含著淺淺笑意，見她要看自己，索性也不說話，只乖巧的讓她看。裴玥皮膚很白，臉小得只有巴掌大，一雙眼睛倒是挺大，水汪汪的。
人不但沒什么事，精神倒是還挺好。
“見你好好的，我都放心了？”謝靜寶依舊緊緊攥住裴玥的手，歪身在她身邊坐下來。
裴玥沖她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靜靜站在一邊的唐妧身上，她主動朝唐妧伸出手去，拉她到身邊來道：“唐姐姐別站著啊，你也坐到我身邊來。”又說，“這回多虧了唐公子救我，我剛剛還在跟娘商量了，要怎么報答唐公子的救命之恩。剛巧，你們就來看我了。不過，我娘說了，等回了京城，她定會跟我爹爹好好謝謝唐家，謝謝唐公子?！?br/>
裴夫人臉都抽了，她不知道女兒是真的傻，還是在裝傻。
這種事情，她巴不得越少人知道越好，難道還想大張旗鼓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