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山路自然是難走的，更不用說往山上爬了，可是莫言，哦，也就是老大夫教他認(rèn)識的幾種藥材偏生就愛長在一些地勢陡峭的地方，這些地方平日里往來的人本就稀少，就更不用說有路了，莫擎天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還是魯迅先生說得對，世上本無路，走得人多了，也便就成了路，如今，這條綿延小道真就快被他走出一條路來了。

    寒冬臘月的，山里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樹杈，莫擎天小心翼翼地扒開一小堆積雪，找到藏在里面的一小株佛手。

    直起身來擦了擦額上的細(xì)汗，莫擎天繼續(xù)尋找，佛手，三七，金銀花.......

    等到日頭升到正當(dāng)空的時候，莫擎天背后的小藥簍里也差不多裝了有半簍之多了，今個兒收獲還是不小的，想來除了邢諾的藥，還能再掙那小老兒些銀子才是，想到這兒，莫擎天的嘴角挑了挑，這老頭倒是個大好人，每日里他采來的藥材除了扣下邢諾的藥錢，其余的都會按著市價給莫擎天折換成現(xiàn)銀。

    想到邢諾，莫擎天的心沉了沉，雖然每日都用藥養(yǎng)著，可邢諾的氣色卻不大，已經(jīng)這么多日子了，他卻是連床都還下不來的，請了莫言來瞧，只得了句心病還須心藥醫(yī)。

    背著藥簍小心翼翼地下了山，先去莫言那兒交了草藥，照例，莫言又考了他一些這幾日“不經(jīng)意”間教給他的藥理知識，好在莫擎天到底是學(xué)醫(yī)的，雖然是西醫(yī)外科，可到底是一脈的醫(yī)理，再加上“莫擎天”的爺爺留下來的醫(yī)書和筆記他沒事兒的時候總是翻看，雖然還不懂得把脈，可是一些明顯的病癥他倒是有些把握能開方子。

    回了家，莫爹爹已經(jīng)做好了午飯，把手里的藥包遞給莫爹爹，莫爹爹臉色不好地接了過來，嘟囔了句：“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命，這藥也吃了好幾副了，怎么一點(diǎn)兒都不見好？”

    莫擎天笑了笑沒有說話，莫爹爹待邢諾雖然有些刻薄，但并不惡毒，嘴上雖然說著再吃下去也是白費(fèi)銀子的話，可卻還是沒有猶疑的就去了灶房給邢諾煎藥了。

    莫擎天洗干凈了手臉，就著莫爹爹特意給他熬的稠稠的地瓜粥吃了兩塊餅子，自從他去了莫言的藥廬里幫忙時不時地能掙些散碎銀子之后，家里吃飯的條件總算是改善了一些，只是莫爹爹心疼他，不愿意他天天地都往山上跑，總是要他跑上兩三日就歇上一歇的，對莫言自然也是感激不盡，三天兩頭的就往藥廬跑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兒，所以莫言老是對他說，能攤上這樣一個爹爹，也是他幾世修來的福氣了。

    他吃完了飯，莫爹爹也煎好了邢諾的藥，接過那小半碗黑乎乎的湯藥，莫擎天催促莫爹爹趕緊吃飯，自己端著進(jìn)了屋子。

    邢諾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房頂，聽見莫擎天推門進(jìn)來的聲音，卻是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的。

    莫擎天走到床邊，邢諾原本漂亮的眸子里那些濃重的絕望和認(rèn)命的暗影，讓他無法視為不見。

    把手里的湯碗放到床邊的小幾上，莫擎天伸手讓邢諾半扶半抱的坐在自己懷里：“先喝藥吧，外頭給你晾了粥，等會兒喝完了藥正好喝?！?br/>
    邢諾卻是不吭聲，像是提線娃娃一樣任莫擎天擺弄。

    這些日子一直就是這個樣子。

    莫擎天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勸他，有些事情，總是要自己想開了才行的，可是看到他這個樣子，心里卻又總是不舒服。

    端起小幾上的湯碗，莫擎天吹了吹，又拿自己的唇碰了碰，溫度剛好，于是遞到邢諾嘴邊，語氣放軟了些，帶著哄孩子的口氣道：“冷熱剛剛好，趕緊喝了吧。”

    邢諾雖然乖乖張嘴喝了，眼里卻是一絲波瀾也無，莫擎天知道，哀莫大于心死，喝再多的藥也不過是吊著命而已。

    放下喝完了的湯碗，莫擎天拿一旁的布巾給他擦了擦嘴角，遲疑了半天，還是說道：“你若是這樣喜歡孩子，等你病好了，咱們再要就是了，何苦要這樣折磨你自己，再說了，又不是你的錯，不過是那孩子與咱們沒有緣分罷了。”

    邢諾的身子僵了僵，莫擎天知道他是把自己的話聽進(jìn)去了。

    莫擎天有些苦笑，卻還是接著說道：“我總是愿意改的，你也要給我一個機(jī)會才是，日后，咱們好好過日子，我保證再也不做以前的那些混賬事兒了?！?br/>
    邢諾沒有說話。

    “我也不逼你一時就能想通，來日方長，你總是能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感覺的，好與不好，也不是我說了就是的?！?br/>
    莫擎天看邢諾的嘴張了張嘴，卻發(fā)出蚊子一樣的哼哼。

    “什么？”把頭往下低了低，正好聽見三個字，“我沒有。”

    我沒有？沒有什么？莫擎天低頭看見邢諾眼里的波瀾，突然恍然大悟。

    邢諾的眼里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莫擎天擁著他的手背上，燙的嚇人。

    我沒有與那花花太歲有不正經(jīng)的關(guān)系，那一日，他不過是看自己落了單便就上來調(diào)戲輕薄，偏巧被人撞了個正著，后來卻是不知道為什么會被穿成說是自己勾引了花花太歲，就連自家父親都是不相信自己的，沒有人相信他，甚至是不愿意聽他一句辯解就把他草草嫁了人。

    莫擎天擁著邢諾的胳膊緊了緊，低聲道：“我知道我知道?！?br/>
    邢諾的聲音有些嘶啞，眼神渙散，看著莫擎天：“為什么不相信我，我沒有我沒有。”

    莫擎天知道他是一時失了心智，只能一直抱著他，一手在他后背輕拍，嘴里哄道：“我知道你沒有，乖，不怕不怕，再也不會有人欺負(fù)你了，我保證?！?br/>
    卻也是心里松了一口氣的，只要是能發(fā)泄出來，總歸是好的。

    嘴里胡言亂語著，一會兒叫父親爹爹，一會兒說自己不是一個好爹爹，莫擎天任他發(fā)泄，只是一直抱著他哄著，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懷里的人才漸漸沒了動靜。

    莫擎天松了一口氣，把邢諾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剛想起身，卻是發(fā)現(xiàn)邢諾的一只手緊緊的拽著自己的衣袖，莫擎天不敢使勁掰開他，只能側(cè)著身子拿了布巾給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和臉上的淚水，舒了一口氣出來。

    莫爹爹端了放溫了的米粥進(jìn)了來，莫擎天對他擺了擺手輕聲道：“爹爹先放著吧，等他醒了再喝?！?br/>
    莫爹爹點(diǎn)點(diǎn)頭：“那我去暖在灶上，”說罷這話，遲疑了一下，“還要請大夫再過來一趟嗎？”

    莫擎天搖搖頭：“暫時不用，等他醒了看看再說吧?！?br/>
    莫爹爹嗯了一聲，走上前去幫著莫擎天把外衣脫下了一半道：“那你也歇會兒吧，等會兒我去藥廬幫你告?zhèn)€假?！?br/>
    莫擎天笑了笑：“有勞爹爹了。”

    莫爹爹對自家兒子這些天的禮貌已經(jīng)漸漸習(xí)慣了，也沒再說什么，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自己輕手輕腳的退出了屋子。

    莫擎天就著半側(cè)著的姿勢躺在床上，想了想，還是伸手把邢諾摟緊了懷里，抱著這個骨瘦如柴的男人，難得的，長長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