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術(shù)

    瑤池一碗水，生前身后，再無牽掛。

    “常曦。”

    她攜著紅雨，欲回轉(zhuǎn)東荒的時候，身后有人喚道。常曦在九重天故友不多，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那人一身紫衣，笑意淺淺的望著他，身后跟著的仙子，卻是她再熟悉不過的，那是輕舞?，幊厮形雌鹦?，她自然記起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或許眼前之人，是她在人世的故交，只是常曦無心，又如何再起波瀾。

    許是怕她忘記了，司命神君走到她面前，道：“常曦，我是清時?！?br/>
    紅雨眉眼一跳，上前道：“司命神君別來無恙，只是常曦同你并無交情?！?br/>
    常曦默認，不曾阻攔紅雨，她如今無心無情，過后更是不會再記得那些過往糾葛，與其今日相認，來日相忘，不如從來都不認識。她轉(zhuǎn)身要走，清時又堅持的喚道，那聲音里隱約有些祈求，“常曦?！?br/>
    “放肆，多日不見，司命神君連基本的禮法都忘了！”常曦面有厲色，她同清時都為上神，且同出一脈，可常曦卻是上位者，于情于理司命神君都需向她行禮拜見?！熬胖靥煊l(fā)沒有規(guī)矩了?！?br/>
    常曦走后，清時頹然坐在了瑤池邊上，輕舞上前安慰，“公子，那是東荒的元君?！睎|荒的常曦元君，比之如今的天帝鳳皇更加尊貴，上古遺留下來最小的神君，即便無神君之實卻還是有神君之名，當?shù)氖翘斓来罅x，受四海八荒，乃至九重天鼎禮拜見的。

    而輕舞大約也能想起來一些事情，這常曦元君大約就是那個李妍了。那時候她不懂，為何他們的主君會如此厚愛她，上古的神君大多隕落的七七八八，余下的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人世的時候，代王的世子尚且配不上李妍，如今她已是東荒的元君，他們之間又何嘗是十萬八千里的間隔。

    清時端起那碗水，至嘴角，最終沒有飲下去，“小舞，若那年玉京山，我不曾難為她，或許我們之間就不會是現(xiàn)在這樣了?！比羲缰袢?，那年玉京山上，他一定同她把酒臨風，笑談趣事，何至于如今，常曦都不曾給過他好臉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幊厮碎g事，只那人間事卻是他這么多年歲月里，一段最美好的記憶，那段記憶里常曦尚且會同他說笑，他又怎么忍心忘記。神的時光太漫長，無極時光里，他至少還能站在她身后，回想起當年的朝朝暮暮。

    常曦，你亦是清時一生的劫，愛不得，求不得。

    東海

    曲已終，人亦散，等余生朝朝暮暮。東海相望，是初見你時候的模樣。重華腦中百轉(zhuǎn)千回，卻見那戴在常曦手腕上的合歡鈴應(yīng)光斷裂，有銀白光沖天而出，向著東海之上的神女沖去。他眸中似有所悟，這合歡鈴只怕不僅僅只是鎖魂用的，中間分明壓著她的本源之力，當年他究竟忘記了什么事情？

    重華閉眼探究腦中過往，卻愈發(fā)頭疼欲裂，似乎是觸及到什么結(jié)點，往事一幕幕回轉(zhuǎn)，身后跟來的慎獨已經(jīng)大吃一驚，想要上前，卻被他喝住?！皠e過來?！?br/>
    他想起那年玉京山的桃花樹下，初見常曦的模樣，后黃泉八百里黃沙，他們一起渡船過三途河，三生石畔一語成讖。記憶里那個神女曾許他的灼灼芳華，九嶷山上的白首成約，東荒瀛洲那一紙婚書?？墒秦藏玻瑸槭裁次覀冏詈笞兂闪爽F(xiàn)在的樣子。

    三生既無緣，那這多年的糾葛，又算是什么？重華一生無愧天地，無愧民生，卻獨獨負了你，讓你痛、讓你苦，個中辛酸，一把荒唐。

    “常曦，你快住手！”慎獨是嫏嬛閣的上君，掌著浩瀚書海，他起先認不出常曦施的什么訣法，越到后面就越心驚。嫏嬛閣上古史中，有平生帝君一卷，那里曾說過，帝君有一訣法，可使時間倒流。昔年常曦在紫微垣百年，曾日日入嫏嬛閣念書，慎獨同常曦亦有一份情誼。他侍奉平生帝君多年，從未見帝君用過，這種逆天而行的術(shù)法，必然尤其代價。他不忍常曦誤入歧途，枉費性命，“君上，常曦在用回溯訣?！?br/>
    慎獨想的不錯，這回溯訣，顧名思義，回溯時光，讓已經(jīng)流轉(zhuǎn)的時光倒流，可這訣法從不曾見用過，一則無人知其要訣，二則代價頗大，顛倒天道的術(shù)法，自然要更大的代價，而這其中便是要以元神獻祭的。

    重華顧不得頭疼的厲害，伸手一點自己的眉心，那里平時不常見的水滴神跡，霎時間熠熠生輝。他落在常曦上頭，如若無阻的走進那被結(jié)界隔絕的東海，靠近常曦的時候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喝道：“夭夭，你便是讓任姒回來了，若不見你，她又該如何自處？”

    “放手！”常曦回頭，怒道。或許多年前，若重華這么叫她，她定然欣喜，可如今故人再見，她已無波無瀾。只是本源之力入體，她血脈里的傳承，已經(jīng)在催促她的覺醒。

    重華單手將她制住，反手起了一個結(jié)界，將她護在結(jié)界里。常曦即將覺醒，天雷必將隨之而下，她剛才幾乎傾盡全力，東海已有異樣，回溯訣已起作用，若非合歡鈴響，如今這世間哪里還有什么常曦。

    慎獨站在外面看不見里面是什么情況，只聽得見漫天雷鳴，中有龍吟，而后東海之上，出現(xiàn)了赤紅色的身影，慎獨一眼就認出他，那是青丘如今的帝君，北尋上神。只是他的右手卻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娃娃，秋水為神玉為骨，一襲白衣廣袖，細長的發(fā)絲只一根玉簪子固定，額心那滴呼之欲出的水印，在光照下尤其奪目，那一筆一劃勾勒出的容色都是上天的厚愛，好看的緊，卻讓慎獨尤為驚訝。

    慎獨不動聲色的上前，行了一禮，道：“慎獨拜見青丘帝君?！?br/>
    北尋睨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東海之上的滿天雷鳴之中，此時海中央已經(jīng)下起了滂沱大雨，他卻為此放下了一顆心。方才他在小瀛洲，無玦卻忽然啼哭著蘇醒過來，再回想這些年常曦的所作所為，他立刻掐指演算，便匆匆?guī)е鵁o玦奔向東海，萬幸常曦不曾出事。只是如今天象異常，常曦她竟然是要在此晉位為神君了。

    現(xiàn)下的世間，神君寥寥無幾，除了紫微垣的平生大帝，便只有蓬萊的搖光帝君了。當年蓬萊仙會，搖光上神便說過，神君一語倒是將他叫老了，不若上神好聽，故此這些年，小輩們有緣得見搖光帝君，都是喚一聲上神即可。今日過后，東荒也要出一位神君了，日后四海八荒，誰人還敢小瞧了常曦。北尋想到此，低頭含笑，道：“無玦，你的母親是世上最尊貴的女神了?！?br/>
    無玦有些迷惑，望向海中央那變幻莫測的地方。若放在凡間，他這年歲只怕是老祖宗級別，不過他在東荒許多年，從來也不曾醒過來，他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但這并不妨礙他對母親的孺慕之情，他指著那個方向，奶聲奶氣的問：“那是無玦的娘親嗎？”

    慎獨后退幾步，彎腰行禮，他似乎猜到了這個小娃娃的來歷，那撲面而來的熟悉感，讓他有一種平生帝君就站在面前之感。

    俄頃風停雨歇，預(yù)料中的遠古慶賀，百鳥朝鳳，五色祥云，天鐘告知諸神仙君，東荒有神君了。幽冥司黃泉處，有人站在紅花石蒜開滿的地方，輕道：“東荒有神君了?！?br/>
    她說話的時候，十分落寞，邊上有人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小雪，若你這么想她，可以去見一見的，這么多年了，哪里還有什么隔夜的仇？”

    花泣雪搖搖頭，苦笑道：“淮瀆，她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背ｊ夭辉儆浀迷?jīng)在她年少的歲月里，曾經(jīng)有過花泣雪的存在，她們之間曾經(jīng)數(shù)年彼此生疏，卻也抵不上遺忘，相望不相見，到底還曾掛念，可如今的常曦已經(jīng)完完全全放棄她們這段情誼了。

    淮瀆不知如何再安慰，只陪著她看這漫天血色的花朵，久久才聽到一句若有若無的嘆息，“花開花謝，她還認得路嗎？”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一如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個答案。

    常曦再睜開眼的時候，對面的尊神終究是轉(zhuǎn)了一個方向吐了一口血。她自然認得重華，他們之間，曾有前緣，只是如今都塵土歸地，各不相干了。

    有得有失，天道最終還是待她不薄，無風無浪的飛升上神，便是晉位神君都能他人代受。常曦斂了自己額間的神跡，上前扶了一把，道：“多謝平生帝君，常曦銘感五內(nèi)?！?br/>
    她與自己相隔多年，多年陌路，再見之日依舊客套的緊。重華苦笑，他記憶里的常曦，不是這樣的?？蛇@樣的常曦，卻是他生生逼出來的。那年玄女逝去，她是以什么樣的心情求到紫微垣，又是以什么樣的心情跪在那里，可他做了什么。

    重華啊重華，如今這局面都是自己做的孽，又有什么資格難受。

    兩人自東海之上回轉(zhuǎn)到半空，重華尚未開口說話，卻見那邊有人急匆匆的，似一陣風而來，將他推至一邊，撲向常曦的懷里，而后耳中聽到軟糯的聲音：“娘親，娘親，無玦好想你?！?br/>
    常曦穩(wěn)了穩(wěn)自己的腳下，將小人兒環(huán)抱住，拍了拍他的腦袋，道：“舍得醒過來了？”她這些年在東荒，除了阿姒會常來，剩下的大多時光，她其實都在陪著這個長睡不醒的孩子，她或許已經(jīng)不記得他的生父到底是誰，卻還是知道他曾經(jīng)是她的希望。那時候東荒太過無聊，她有時候會一整天都看著他，期盼他能早日醒來。

    常曦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為何親手剜心，又為何飲下那一碗瑤池水，想必過往的記憶太過慘痛，她才會痛下決心，既然已經(jīng)選擇放棄了，她自然也不會再去多想。世間之事，不過云煙，而無玦是她十幾萬年光陰里從來不曾后悔的決定。

    “我夢見娘親出事了，娘親，你會拋下無玦嗎？”無玦鉆進常曦的懷里，十分的委屈，那小模樣，誰看了都不忍心。

    常曦軟得一塌糊涂，這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是她今后最重要的人，她抱著無玦，才想起自己方才闖下來的禍事，朝著重華的方向道：“常曦自知行事魯莽，只是玄女乃我至交，雖然此事雖有不妥，是我之過，可我并不后悔，驚動平生帝君，是常曦的錯。如今東海已無事，常曦先走了?！?br/>
    她也沒有再說別的，朝著北尋致意，“隨我回去？”

    北尋搖搖頭，他已許久不曾回青丘，這次也要回去看看了。

    “夭夭……”

    常曦腳步停頓了一下，到底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淡，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道：“世間早已沒有夭夭，那不過是東荒元君的一場大夢，夢里如何，夢醒之后，再無意義?！彼叩臅r候，十分的堅決，連一絲停留都不曾。

    北尋看重華失魂落魄的模樣，嗤笑一聲，嘖嘖道：“常曦早就放下了，在你離開未央宮將她鎮(zhèn)壓在昭陵的時候，她欠你的就全部還清了?！?br/>
    重華廣袖之中的手卻忽的握緊，問道：“你說什么？”

    “嘖，莫非你還以為李妍是魏紫？哈哈，這么多年了，我以為你們都放下了，原來又是認錯了?！北睂す笮?，從前他對平生帝君還有敬畏，只是他那般對待常曦，卻又讓他十分的憤怒，“平生帝君，便是司命都知道的事情，原來你竟然不曉得?！?br/>
    “常曦如今很好，她或許還記得從前的紫微垣，卻一定不記得李妍了，你放過自己，也放過她吧?！北睂ぷ隽艘欢Y，便駕云離去了。

    留下面如灰色的重華，他的腦中一幕幕浮現(xiàn)，最終又吐了一口血，筆直的倒下去。浮生一夢，為歡幾何，他只怕這又是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