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霧很大,街燈照在路面的水洼上,反射出迷蒙的光來。
于連撐著傘,肩扛著胖鳥,走在回伏蓋公寓的路上。
“你老板看上你了?”
“我親愛的朋友,您肯定誤會了?!?br/>
“咕!”
胖貓頭鷹歪過脖頸,啄了下于連的耳朵。
“我可以和您發(fā)誓,我的心里只有女王,容不下別的女人!”于連嚴肅地說道。
“咕!”
胖貓頭鷹啄得更用力了。
“啊,疼!該死,松口,再不松開我就把你烤了……”
一人一鳥打著架,從雨幕中走過。
橙黃的煤氣街燈,在鉛灰色的霧氣中流淌,恍若流動的光河。
“嘿,于連……”
“什么?”
“趕緊成為人上人吧。”
“我已經(jīng)在努力了。”
“還不夠,要快點,你忍心看到女王跟著你一起挨餓么?”
“不,胖鳥,她是你的女王,你才要努力。”
“你看那邊?!?br/>
“看什么?”
于連突然停下腳步,目光在街道繁忙的街口掃過。
工業(yè)革命初期的倫敦,城市建設只能用“糟糕”一詞來形容,但這里卻格外不同。
這里繁華熱鬧,兩側的房屋整潔干凈,哥特式風格的中世紀建筑不時和諧地出現(xiàn)在街道的騎樓中間,潔白墻壁上的華美浮雕即便在夜色中也不失藝術感。
——白廳街。
整個國家的中心。
這條半英里長的街道,首尾分別連接著國會大廈與首相官邸所在唐寧街。
北邊有外交部和國防部,大不列顛最高法院與海軍總部等數(shù)個政府機關也都駐扎于此;往南走,還有新教圣地威斯敏斯特修道院與圣瑪格麗特教堂。
無論是從政治還是從宗教來看,這里都是當之無愧的的大不列顛心臟。
貓頭鷹要于連看的,是白廳街4號,俗稱蘇格蘭場的倫敦大都會警察總部。
那燈火輝煌,鋪著紅地毯的大門口,警察像衛(wèi)兵般分列兩邊。
馬車走了一批,又來一批,車后面跟著穿紅衣和戴花翎帽的跟班。
從馬車里下來的男人大多佩勛章和戴綬帶,夫人小姐們身穿綢緞衣裙,小心翼翼地踏著馬車放下的踏板,急促而優(yōu)雅地從紅毯上走過。
夫人小姐們裸露的胳膊和脖子上,都戴著閃閃發(fā)亮的鉆石和珍珠首飾。
于連身邊,剛好有個香氣撲鼻的女人從馬車上下來。
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以馬鞭草和蝴蝶花調(diào)制的香水味,讓男人聞得醺醺欲醉,心癢難禁。
“噢,我親愛的于連,你看到了沒?”
“看到了?!?br/>
上流社會的男女,個個衣香鬢影,派頭十足。
“你有沒有什么感想?”
“我翻了個白眼?!?br/>
“……我真想掐死你!我親愛的小于連,請給我聽好了:社會資源永遠是有限的,好東西要靠搶,只有弱者才會坐等分配。你必須要讓自己變得更加不擇手段……”
胖貓頭鷹在他肩膀上翅舞爪蹈,活像一個激情四射的傳銷頭子。
于連加快腳步,面無表情地穿過白廳街。
離開權力的中心,街道兩邊街燈的密度驟減,城市開始變得黯淡。
再繼續(xù)往前,穿過跨越泰晤士河的威敏斯特大橋,就到了倫敦人口最稠密的東區(qū)。
要說西區(qū)的富勒姆,切爾西等是傳統(tǒng)富人區(qū),那么東倫敦便是公認的貧民區(qū)。
和白廳街的繁華整潔相比,東區(qū)就像下水溝。
這邊街道骯臟、破敗、狹窄。
房屋陳舊,住戶都是赤貧階層。
路上的行人大多攏著雙臂,弓腰駝背,走路躲躲閃閃,表情毫無精氣神。
水溝阻塞不通,惡臭難聞,老鼠在潮濕的路面上東奔西跑。
于連來倫敦的半年,早就發(fā)現(xiàn)這座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到處充斥著不可調(diào)和的矛盾。
繁華、富強、發(fā)達、清潔高尚;
失業(yè)、貧困、暴力、動蕩不安。
倫敦的兩面性的背后,是殘酷的剝削——神秘學家對普通人的,政客對普通人的,資本家對普通人的。
“嘿,于連,你給我站??!”
貓頭鷹在耳邊大叫,于連迫于無奈,只好在威斯敏斯特橋前停下腳步。
白廳輝煌的燈火在他身后,混亂貧窮的東倫敦在他身前。
街燈由明轉暗,他站在光明與黑暗的分界點上,和惡魔“親切”地交談。
“我親愛的于連,答應我,你一定要把國會大廈打下來,送給我和女王當寢宮……”
“你今晚怎么那么多話?而且都還話里有話?!庇谶B側頭盯著她,“說吧,又有什么壞心眼了?”
胖貓頭鷹斜著眼珠子,一副奸笑的模樣:“嘿嘿,我這有個能大賺一筆的項目……”
“什么項目?”
“這兩天倫敦警方不是對剃刀黨掃蕩了一波么?收繳的贓物不少,我全程都偷偷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全都放在蘇格蘭場的證物房里……”
貓頭鷹聲音越來越低,趴在他耳邊,陰惻惻地笑著:“我們兩個合作,搞一波大的?!?br/>
于連:“?”
地鐵,老人,手機.JPG
這胖鳥,居然讓他去打劫警察局?
你出門把腦子落屋子里了吧!
“你這表情什么意思?”貓頭鷹大為不滿地抬起翅膀去拍他腦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臭小子,老娘打死你……”
在路人看來,這只“咕咕咕”大叫的胖鳥,兇萌兇萌的。
于連和她一路打鬧,很快就回到了伏蓋公寓。
樓道依舊狹窄,潮濕,燈光昏暗;并且又臟又亂,隨地可見煙頭與垃圾,頭頂交織大片的蜘蛛網(wǎng),讓人覺得莫名壓抑。
“我回來了……”
于連推門進屋。
屋內(nèi)沒開燈,借著路燈的微光,依稀可見女王站在窗前。
穿著寬松潔白睡裙的她,宛若絕世妖姬回歸平凡了般,孤獨地站在窗前,眺望五月的雨籠罩下的倫敦夜景。
幾縷暖黃的街燈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身上,像是加了一層濾鏡,美得如夢似幻。
手臂和脖頸的白皙肌膚變得溫暖柔美,細膩光滑,仿佛一張舊時代的油畫般,令人覺得溫馨,于連第一眼看過去時,竟然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不得不承認,比起剛解開封印的那個魅惑眾生高貴艷麗的女王,眼前這個氣質(zhì)如家庭主婦般溫和的女子,才真正讓他感覺內(nèi)心有種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的感覺。
他一向喜歡溫柔美麗的大姐姐。
比如說不發(fā)脾氣時的后媽,小商籟的媽媽卡佩太太,還有小公主的女仆瑪姬……
“轟!”
窗外滑落一道雷電。
電光照亮女王的臉,美得勝過暴雨中朦朧的倫敦城。
她抬起白玉的掌心,放在眼前,繼續(xù)眺望雨中茫茫的街景。
工業(yè)革命的到來,使得短短百年間人類社會的劇變比過往五千年的歷史還要大,封印三千年后出來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世界……
望著雨中的倫敦,她那紅潤飽滿的柔唇,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苦笑。
這一刻,女王顯得有些落寞。
“欸,胖鳥,剛才你說的那個大項目,我們再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