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容易的告別未必是件好事，許多話來不及說，只能窩在心里。話上都帶刺，時候久了穿腸爛肚，也是有的。
臨走的時候顏青平握了握她的手，青碧金紋的袖子被風吹起一角，露出條黑紅見骨的傷痕。刀槍見血在所難免，只是傷口樣子奇怪，不見結(jié)痂，不見新肉，倒像是被停在了某個時刻。情勢不同，不再有什么溫情關(guān)切的戲碼，垂著頭多看兩眼，已是情似潭水。
深則深矣，冷亦冷甚。
末了她出聲囑咐，說九十九刀腹帶雕不宜橫劈，要他用時多留意，他回句“我不用刀”，擺擺手便走了。
春和那天夜里一直沒敢進屋，坐在窗角聽宮云息在里頭一個勁兒地翻騰藥柜子，說是找藥，動靜倒比拆房子還大。后來停了，沒動靜了，春和還以為是找著了，半晌卻突然聽見刀掉在地上的聲音，然后一個藥柜倒了，撞倒了另一個，另一個又撞了另一個，轟隆作響，房檐上的一龍二風三獅子都跟著打顫，這回是真的在拆房子了。
宮云息沒翻著她印象里能治見骨傷的蒲千草，翻著一瓶留在手上備用的榮兒寶，原本是預備摻在魚湯里哄顏青平吃的，沒曾想再沒機會用上，這會兒握著手里頗為不堪，總讓她想起來諸如“日后我不在了，還有他能護著你”之類的鬼話。
也不知道說的是斬風月，還是澹臺槿。
諷刺的是那方用來兌了刀的帕子并未被他拿走，或是隨著違誓被一搫兩半兒，反而好端端地留在她手里，更諷刺的是立誓之時他已經(jīng)在心窩里埋了塊要命的石頭……
締結(jié)契約的本質(zhì)就是相互欺騙，她要是能早些時候想到這一點，也就不會奇怪今日一別為何如此輕易。
春和在窗臺底下挨著冷風，頭頂窗戶忽的打開，伸出只涂了紅蔻丹的手，手指一松，一瓶紅底描金的榮兒寶落在窗臺上。
“讓子淇送到顏府去。”
“哦，好?！?br/>
春和未及多答，又聽見里面問，
“你上次教我的，字繡到一半要換金線，怎么繡法？”
“換……換金線？”
“繡荷包?！?br/>
“哦，哦，繡荷包。您就拿金線和彩線捻在一起，打個細結(jié)，越細越好，繡成之后，拿砂石把線結(jié)磨平，看不出就成了。”
春和還等著她家主子再問，回頭一看窗邊早沒了人影，東邊房門開了又關(guān)，扇出兩陣兒暖風，宮云息只穿了件絳紅里衣，袍子也未披就往入仲堂走。
春和叫不住她，想起來上次澹臺槿留宿時，那方繡了一半的荷包被她一股腦塞進了床箱的最里頭，想要被找見少不了又要拆一間房，便站起身匆匆追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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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祭的活祭人選，一直拖到一月初九都遲遲未定，聽說是皇帝礙著三君面子，有意避過澹臺和宮家這樁婚事。大事上不見他發(fā)善心，小事上倒是關(guān)切得很。
初九那日照舊大雪，到了夜里依舊未停，白花花地覆在一整條街的紅綢燈籠上。雪地里紙裁的紅喜字一個挨一個，原本在兩家府邸間鋪出了一條紅路，頗為喜慶，可耐不住一整天馬蹄人靴，喜字早跟雪水膩在一起成了紅紅的雪泥，周邊幾尺，都是沾染了紅漬的鞋印。
賓客們提起白日的婚宴，重點總落在酒上。有生之年得見宮府醉太平真容，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而活著能嘗上一口桃花釀，當是把上下三輩子的福氣都用上了。
那是顏府的賀禮。
從珞伽回朝就一直不曾露面的延陵君，今兒也照樣沒有賞臉，只差人送了車賀禮來。
中原陳氏桃花釀，百花榜第一，自陳氏酒藝卒斷于三十年前，桃花釀就成了世上飲一盅少一盅的好東西。延陵君出入中原數(shù)十次不過尋得半室之藏，今日一禮，算得上傾囊而授。
今日的客人都警覺，酒喝多了也知道要閉嘴，席間只聊酒肉閑事，新人姻緣洞房花燭一概不敢提，說實在的，倒也真沒什么洞房花燭。
宮云息按規(guī)矩是要就此住在澹臺府的，起碼要住滿小一個月，才能回宮府去，生活用度仆從侍婢早已備下，都是揣摩著她的喜好精心揀選。只不過婚結(jié)到這個份兒上，能穿著婚服熬過白天實屬不易，關(guān)上門之后的事情，都是沒有事情。
修魚三十三子時一刻到，彼時春和甫將她發(fā)上繁復的簪子絹花金流蘇拆卸停當，臉上的妝容還如白日里一般周全艷麗，肩上落雪的修魚氏，就提著劍，挾裹著一大股寒意沖進了她的臥房。
狼狽，狼狽至極，眼睛里紅色的血管，似乎下一秒就會爆開。
夾雪寒風舔上脊背，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什么事，四中擇一的概率不算小，甚至新近被俘的四族里，泉氏一開始就是可能性最大的那個：最不安分，最有力量，在統(tǒng)治者眼里，最該死。
“他們選了她?！?br/>
修魚的聲音打著顫，臉上再沒了往日的少年傻氣。他身上與生俱來的快活被一樁變故生生拗斷，在今夜這間充滿著紅色燈燭的房間里，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宮云息抬手蓋上眼前紅漆的妝奩，低聲問他，
“所以呢，你想讓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只要能救她，用什么辦法都可以……活祭是天息門選的，說不定，說不定根本是大祭司弄錯了，是他弄錯了，根本不是泉姑娘……”
修魚三十三垂頭喪氣語無倫次，劍尖抵地落著點點雪水。子淇在此時跨步進來，貼心地替他那只著了單衣的主子帶上了門。
“先生怎么說？”
“回主子，顏大人說云水祭前，活祭需在天息山歷三日熏香凈洗，第三日午時撤香之際，整個澗香臺，只會有天息門的人?！?br/>
修魚聞言，混沌結(jié)霜的眼仁里泛起一星亮光。
“我可以救泉姑娘，但泉氏王女必須死，你明白嗎？”
“……明白。三日之內(nèi)，我會找到替她的人?！?br/>
“然后呢？”
“帶她離開王城，改名換姓，永遠不再回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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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從來都不復雜，復雜的是計劃中的變數(shù)。云水祭本就是靠天息門和西六部撐起的祭禮，倘若這兩處均有人幫忙，更換活祭之事自然順暢。而所有的不順暢，都是等宮云息到了天息門那一刻，才一股腦涌出水面的。
人被關(guān)在碧淵第三天的澗香臺，四面環(huán)水，有香爐八鼎，凈池十六方。昔年云水活祭都要在此處熏香凈洗，三日后出浴時皮肉早已泡脆，吹彈可破，裹上紅布豎在云水湖，云鷹水魚不必費多大的力氣，就能啄肉入腹。
聽說三年一祭，可保國祚延綿，風調(diào)雨順。
國運順不順不知道，人死得慘是真的。
尤是收尸要等十天之后，那時候血肉早被啃光，連骨頭上都被尖利的鷹喙啄出坑洼，放下來收進靈柩的時候，頸骨上還纏著紅綢子。
陸驚鴻在山門口等她，見面卻并沒有叫她師叔的興致。
“泉氏有個庶出的姐姐，長她一歲，同月次日，已遞了命書自愿頂替王女，我昨日差代秋老人遞了折子來的，師伯可點頭了？”
陸驚鴻未應(yīng)，只沉默著替她撥開上山道旁落了雪的楓樹枝，良久才答，
“這次的事不似以往容易，等和光殿的客人走了，師父當面與你解釋。”
和光殿來了怎樣的客人，她未及問，就已看見殿門前金光落頂?shù)娜犥囻R。
呼蘭桓親自來了，還不忘帶上楊清越和澹臺季兩位愛妃。
宮云息輕車熟路繞到后殿，端了杯茶旁聽，卻越聽越不對勁。殿內(nèi)談話久不及云水祭，反而句句不離昭冥司。
昭冥司安亞，那個在她做東陵君時就從未被留意過的盲眼囚徒，何以在此時做了話里的?？湍?？
預言國運，歷朝歷代都是大事。尋常運數(shù)，諸如何日做祭，何日開耕，幾時有兇，避兇之法，琥珀犀的尾參司足以勝任，可若是攤上國祚氣數(shù)，區(qū)區(qū)占星臺九方瑞就難窺天機，非得請昭冥司首座親自出馬不可。
只不過天機只能窺一次，而這一次，得賠上他一雙眼睛。碧綠色的，冷幽幽的，深水之瞳。
昭冥司歷代更替，深水之瞳卻只有一雙，當任首座用之即盲，與此同時便會有一碧瞳之子降生于世，是為傳承。其子即為新任首座，自小當被囚養(yǎng)于宮闈，供新帝擇機而用。
加官封爵不見得都是好事，被封做昭冥司則比貶庶流放更慘，故而安亞的父母一看到嬰兒眼眶里的那對兒綠眼珠，便狠心咬牙捅瞎了去。沒曾想眼睛瞎了，天地看不見，天機倒還窺得見。
“青冥出東乃王者之象，卦頂顯陰，是為涌水，又有三千箴碎藏于長庚……十年之內(nèi)，泉氏必稱王?！?br/>
“朕的愛卿挖了自己的一雙眼睛，總不會有假。你說，我怎么能留你？”
桓帝聲音一貫陰冷，泉氏王女倒是未被他唬住，少女聲音脆嫩，卻無怯意，
“消息傳到御奴臺那一天，我就已經(jīng)有了必死的覺悟?！?br/>
“哦？是嗎？你既早知道，怎么不逃？不怕死嗎？”
“逃？我的子民都在這里，我能逃到哪里去？我當然怕死，可是身為王女，家國盡毀，故土無存，死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歸處。”
“既然都已經(jīng)視死如歸了，作何還要跟修魚氏糾纏不清？”
澹臺季捏著把嬌貴嗓子開口奚落她，
“怎么，指望著他救你嗎？”
“我甘愿赴死，也可以保證修魚三十三不會因我犯下錯事。還請陛下和貴妃娘娘答應(yīng)我，待我死后，放泉氏遺民一條生路。”
澹臺季顯然不大滿意，冷笑著欲再加碼，倒是桓帝利落，應(yīng)了，想是覺得修魚棘手，打算讓他們家事家辦。
桓帝猜得不錯，修魚三十三著實棘手，硬生生從天息門和西六部扯出兩條人脈營救泉氏，可事已至此，再棘手也無用，宮云息站在屏風后面，知道泉姑娘這次必死無疑。
活祭或有商榷余地，事及國統(tǒng)，絕無余地。
桓帝一行起駕回宮的陣仗隆重，穿云入日的和光殿第一次聚了如此多的人氣兒。澹臺季還是老樣子，水蛇一樣攀在桓帝懷里，楊清越照舊沉默，從頭到尾只字未言，臨走的時候卻回過頭，朝著后殿的屏風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