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魏家母女扶著硬是不肯坐輪椅的老魏,一步步踏進了御品軒的工作室。
這間工作室,老魏在里面呆了大半輩子,如今因為一場大病,他已經(jīng)許久沒有回來,此時顫巍巍地坐到工作臺邊,老魏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望了望四周熟悉的一桌一凳,終于有了一些光芒。
魏小喬彎下腰,對老魏道:“這回好東西添了不少,咱們慢慢看?”
老魏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一眼不眨地,瞧著魏小喬將沈默亭那件鈞窯天青釉仰鐘式花盆,放到了他面前的臺子上。
“這花盆施釉豐沃而且勻稱,釉色清亮潤澤,整個造型大氣端莊,又不失風雅,”魏小喬說著,將盆底掀開,露出下面款識,道:“您看,上頭是‘二’。”
“大器型……珍……貴!”老魏感嘆道,聲音都比平常亮了不少。
鈞瓷底部通常以數(shù)字做款,從一到十,數(shù)字越小,就表示器形越大,做瓷器行的,這是最基本的常識,而這種大器型,的確越來越少見了。
“拿過來時,上面有些炸紋,我正要作色,調(diào)了好些日子?!蔽盒逃檬种噶酥赶敬锰?。
老魏似乎想看清楚一點,將頭往前湊了湊,可當魏小喬體貼地把花盆放近一點時,老魏又坐了回去,道:“遠……別砸了。”
魏小喬愣了一下,立馬明白老魏的意思,他如今手腳不靈光,這是怕自己不小心,傷到愛之如命的瓷器。
老魏當初的自信甚至傲氣,終于被一場大病消磨掉了,魏小喬有些酸楚地想。
“你爸瞧見這些東西,什么勁頭全都回來了!”魏母在旁邊笑道,對魏小喬遞了個眼色。
“別急啊,好東西有的是,”魏小喬忙又笑道,又拿過幾件別人拿來修的器物,一一給老魏過目,而最后放到老魏面前的,是雅克萬里迢迢帶過來的哥窯天青釉膽式瓶殘片。
“這就是我姐那朋友的瓶子,瞧著心疼不?”魏小喬故意揶揄老魏一句。
老魏先是笑笑,隨即便搖了搖頭。
這邊魏小喬正要取一塊殘片給老魏看,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門。
魏小喬抬頭,問了一句:“什么事?。俊?br/>
“小喬,來前頭看看吧!”有店員推門探進頭,先是朝著屋里望了望,然后稍有些含糊地道。
魏小喬感覺是有什么事,也沒多問,低頭對老魏道:“爸,您和我媽在這坐一會,前頭八成有買賣過來,我去瞧一下?!?br/>
此時老魏注意力全在那些殘片上,只“嗯”了一聲。
魏母笑著將一塊標過記號的殘片,放到老魏眼前,故意埋怨道:“這下開心了吧,為這些冷冰冰的東西魔怔幾十年,還是瞧不夠??!”
魏小喬已經(jīng)到門口,又回頭看看老夫妻倆,這才走了出去。
進了院子里,魏小喬怕說話聲被老魏聽到,也不問店員,直到踏進御品軒,才開了口:“三禿子那幫地痞過來了?”
“來的是開發(fā)商,說他們領導視察,那位沈總不在,領著頭的是一個胖子,看著一臉笑模樣,不過有街坊跟他打聽拆遷的事,人家根本懶得搭理?!钡陠T跟在后面道。
魏小喬站住,幾乎立刻猜出來,胖子……恐怕是李世德到了。
“會笑的不一定就是善人,冷臉的也未必是閻王?!眮G下一句之后,魏小喬直接穿過店堂,走到外頭街上。
不算太長的一條瓷器街,此時兩旁站了不少街坊,自然是得著消息,都要過來瞧一瞧。
魏小喬走到臺階上,順著店員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溜排七、八輛車停在不遠處,最前面的那輛,魏小喬看得挺眼熟,正是沈默亭平常的座駕,不過……此時應該是換了主人。
“人呢?”魏小喬光瞧見車子,卻沒見著人,不免轉(zhuǎn)頭問站在一旁的店員。
“剛才一大幫人在街上轉(zhuǎn)了個來回,”店員左右張望了好一會:“不會這么快就走了吧!”
“好像又來了什么老總,全過去接人了?!币粋€離得近的街坊搭了一句。
話音剛落,魏小喬看到,一群人前呼后擁的,從牌坊那邊,朝東頭走過來。
“陣仗還挺大,”老吳也出了御品軒,嘲諷道:“搞房地產(chǎn)的老板,兜里揣幾個臭錢,就喜歡在那擺譜。”
魏小喬干脆抱著雙臂,靠在門前的檐柱上,看著那些人走走停停,卻只四下瞧瞧,也沒見有人進兩邊的屋里看。
李世德天生體胖,又走在那幫人最前面,瞧著還挺顯眼,不過魏小喬很快注意到,似乎他旁邊一位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才是被眾星捧月的那個。
其實從李世德的態(tài)度,便可以瞧出端倪,很明顯,他對那個男人的態(tài)度恭敬甚至有一點微微的小心,說起來李世德老腰微微彎著的樣子,像極他在沈義達跟前時的作派。
當初在高爾球場,魏小喬旁觀了半天,能感覺出來,李世德對沈默亭不過是浮于表面的客氣,倒是對男人……很不一樣。
魏小喬的眼神又落到那男人臉上,琢磨半天,確定從來沒有見過這一位,不過遠遠地瞧去,此人周身帶著一股冷淡,居然還頗有沈默亭那種生人勿近的意思。
沒一會,這幫人已經(jīng)走到了御品軒門口。
“沈總、李總,已經(jīng)到了六馬橋的中心位置,我們測量過,基本上就是在御品軒大門這兒?!庇邢聦倌拥脑谂赃叺馈?br/>
“沈先生的設想,要在六馬橋正當中蓋一棟七十層的大廈,打造一座六星級的酒店,以此為基點,向四下輻射,完成他建立一座集住宅、休閑、娛樂以及購物為一體的城中之城,如此宏偉的藍圖,也只沈先生有這個魄力?!崩钍赖逻@種時候,也不忘為沈義達歌功頌德。
魏小喬覺得可樂,難怪此人能成為沈義達親信,馬屁已經(jīng)拍到了骨子里。
大概注意到魏小喬臉上那一絲諷笑,李世德直盯了她半天,隨即眉頭皺了皺。
倒是那個男人抬起腳,徑直踏上了御品軒。
李世德忙跟了過來,又瞧瞧魏小喬,一副還是沒有認出她的表情。
魏小喬倒是跟人家點了點頭,總歸見過面,招呼自然要打。
“這就是沈默亭在股東會上提到的御品軒?”男人眼睛看向李世德,語氣竟帶著一絲嘲弄。
“沈總,的確是這里?!庇腥舜钍赖禄氐?。
魏小喬眼睛眨了眨,這時又冒出來了一個“沈總”,她似乎記得,沈默亭只有一位哥哥,還英年早逝,也不知道這一位到底什么路數(shù)。
李世德又上下打量了一會魏小喬,終于恍然大悟道:“我瞧著怎么面善呢,你是魏小姐,替沈先生修花盆的那位?!?br/>
整個大街上,所有視線都對向魏小喬,包括那位“沈總”,也瞧了過來。
“李總是來看房子了?”魏小喬一笑,不卑不亢地問道。
李世德點頭,卻沒有正面回應魏小喬:“剛才就覺得你這小姑娘哪里見過,不好意思,歲數(shù)一大,記性就不好了!”
那個男人瞧了瞧魏小喬,背著雙手問李世德:“你認識她?”
李世德立馬湊到那男人耳邊,低聲說了好一會。
等李世德說完,男人哼笑了一聲:“她家的事,別跟著起哄,煩都煩死了!”
“知道了,知道了?!崩钍赖逻B回了兩個“知道”,態(tài)度極其誠懇。
趁人家站得近,魏小喬倒是仔細注意了一下那男人,他只是遠望有點沈默亭的影子,近看之下,臉色過于蒼白,還有就是……眼神有些飄浮。
以前魏小喬聽牛家寶的奶奶和魏母閑話家常,就聽她們聊過,男人但凡瞧人帶著飄的,不是心懷鬼胎,就是不走正道。
當然,跟人不熟,魏小喬并不打算論人好壞,只在心里想想罷了。
“魏小姐一定也聽說這邊要拆遷,很快就會啟動?!崩钍赖逻@時笑道,算是回答了魏小喬剛才的提問。
魏小喬點頭,準備靜候下文。
“沈總……”李世德又開了口,卻馬上轉(zhuǎn)頭看了看旁邊那男人,似乎特意解釋了一下:“我是說之前的那位沈總,他的規(guī)劃方案損害到公司利益,已經(jīng)徹底被否決,為此沈氏內(nèi)部做了人事調(diào)整,并且新的規(guī)劃方案已經(jīng)出來。”
魏小喬淡淡地道:“請講?!?br/>
李世德卻并不急著說,拿眼朝御品軒里看了看,道:“我們非常體諒,瓷器街上的居民這些年過得辛苦,你們這種木制結構的老房子,安全性很差,衛(wèi)生條件也堪憂,完全不適合居住了,所以我們這次要幫大家一個忙,讓你們得到更好的生活環(huán)境。”
“具體怎么規(guī)劃的?”魏小喬直截了當?shù)貑枴?br/>
“我們和相關部門已經(jīng)協(xié)調(diào)過,會專門挑一個安置點,只要你們簽下拆遷協(xié)議,那頭就能住上新房,在這一點上,我們不會吝嗇,面積也會有優(yōu)惠,目的是讓你們安居樂業(yè)?!崩钍赖抡f得冠冕堂皇。
“如果我們……”魏小喬話說到一半,卻突然頓住。
目光所及,一個女人妖妖嬈嬈地從人堆里擠過來,直接站到那個男人身邊,很是親密地挽住他的胳膊,嗔笑道:“老公,你都沒告訴我,今天是來御品軒的,好歹算是親戚,要不要我給你們介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