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為反物質藥物的作用還是人性本就健忘。
第二天的入山行程中,幸存的百余名保安比逃離時熱情高漲了許多,拋棄同伴的悲傷迅速被劫后余生的欣喜取代。
周質聽到最多的話從前一天的“兄弟,為什么是你?”變成了“萬幸,還好不是我。”
“我們要帶著這天殺的納米芯片躲一輩子嗎?”
副駕駛座上的保安問莫扎特,莫扎特沒回答他,保安扭頭看向周質,周質也保持沉默。
如果說周質從近幾個月的事件中學到了什么教訓,那就是總有一些看互不相干的問題會有一個能夠通解的答案。
解除蓖麻毒素需要長生寄生系統(tǒng),大島次郎絕不會輕易交出;遙控納米芯片是個定時炸彈,匪幫軍營沒有像樣的工程師。
如果說有既了解寄生系統(tǒng)又精通芯片技術的人…周質想起了一個名字:
娜塔莎。
暫時失蹤不意味著無跡可尋,周質在腦中串起線索。
四個月前的A28任務,娜塔莎編寫出控制寄生系統(tǒng)的程序;在大島次郎的辦公室時,大島獲得了娜塔莎開發(fā)的被動轉移程序;兩個月后,摩耶茲公司推出了寄生系統(tǒng)收集裝置。
據周質所知,四大企業(yè)只是在主業(yè)上看似涇渭分明,神農集團專注基因工程和生物科學;摩耶茲科技主營量子通信和納米材料;努恩物流壟斷馬匹貿易和客貨物流;克洛諾斯能源是礦業(yè)和能源巨頭。
在一些難以劃定界限的領域,四家巨頭一直在明爭暗斗,比如寄生系統(tǒng)的收集和研發(fā),就是他們暗中較勁的其中一個戰(zhàn)場。
因此,身為神農集團的高管,大島次郎幾乎不可能將被動轉移程序交給摩耶茲公司。
娜塔莎四個月前在杜康酒肆說過,企業(yè)聯(lián)盟的科學家尚未搞清寄生機器人的內部構造,摩耶茲科技如何能在數(shù)月間就獨立研發(fā)出產寄生系統(tǒng)收集裝置?
最大的可能是,娜塔莎和摩耶茲科技之間有技術合作。
而摩耶茲科技負責寄生系統(tǒng)研發(fā)的合伙人,是新熟人卡爾.卡爾。
但要去找卡爾詢問此事的話,得再跑一次A01,周質并不打算自己去,這活兒可以交給鎧鼠公司,他現(xiàn)在的當務之急是穩(wěn)固軍營的防守。
想明白娜塔莎的問題之后,他敲了敲車座的背板,莫扎特向后挪了挪身體,周質笑嘻嘻的說道。
“十天左右,匪幫有一場硬仗要打,你可別死了,活著會有驚喜。”
…
第五天上午,匪幫警示牌附近。
車隊正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艱難行進,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槍響。
緊接著,一棵大樹轟然而倒,橫亙在道路中間。
周質迅速撐著身體坐直,舉手示意身后車隊止步。
“周老兄...哦不,周上校!”
H從一棵大樹上攀著繩索滑下,亞美子,董中校,賈復興,以及韓鐵,杰克二位連長也都紛紛現(xiàn)身。
在他們身后,是兩百多臉涂迷彩,身著偽裝吉利服的匪徒。
“老爸,你還活著!”
亞美子飛奔向周質的馬車。
“我可沒那么容易死?!?br/>
周質扶著車板跳到地上,亞美子跑到近前,似乎想一把摟住他,但止步時看了看身后的眾匪徒,又看了看面前的保安們,還是縮回了手,大剌剌的拍了拍周質的肩膀。
“誰說我死了?我可是滿載而歸。”
周質沒好氣的問道。
亞美子回頭向董中校和賈復興翻了個白眼:“就是這兩個匪幫笨蛋?!?br/>
董中校和賈復興尷尬的面面相覷,周質看向他們,只見二人的衣褲上都拉著好幾條大口子,露出身上尚未愈合的刀疤,顯然是吃了亞美子不少苦頭。
韓鐵和杰克單手攥拳舉在頭盯,匪幫們仿佛雕塑般肅立在二人身后。
“你帶這么多人出來是要干嘛?”
周質不明就里的問道。
“給你報仇啊?!?br/>
亞美子理直氣壯的回答道。
莫扎特拄著步槍,用槍托敲了敲車座的木板:“老弟,你們匪幫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還用得著我們幫忙?”
周質一臉苦笑,看來這都是亞美子十天特訓的結果,他一瘸一拐的走到莫扎特身旁,向他低聲耳語。
“不瞞你說,這就是我們的全部戰(zhàn)力了,想掉頭回去還來得及?!?br/>
...
軍營圍墻的外側吊著一圈尸體,像是獵戶家秋冬時節(jié)晾曬的臘味,幾群烏鴉嘰嘰喳喳的奪食腐肉,不多的幾具全尸從裝束上看的出是匪幫成員。
“這,這是怎么回事?!?br/>
在入口地道前等開門時,莫扎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問道。
“哦,這些啊,都是訓練里有違軍紀的家伙,不必在意?!?br/>
周質努力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其實他也震驚于亞美子的手段。
“胡說八道啦,也不全是違紀的!”
亞美子聽見兩人的對話,上前指著墻頭打斷道。
“這邊這十幾個,是覺得訓練太苦當逃兵的,我砍了他們腿;這邊的一群,偷藏全營養(yǎng)食物,我砍了他們的手;這些是想對我放冷槍的家伙,死前吃了些苦頭...”
她一邊像導游似的做著介紹,一邊后退幾步指了指只剩上半身的三具尸體:“還有這三個臭流氓,野外拉練時竟然闖進我的帳篷里想動手動腳,我只能讓他們的下半身和他們說拜拜啦?!?br/>
周質暗暗咽了口唾沫,數(shù)了數(shù)尸體,一百八十多具,兩個連長拉夫拉了四百人,現(xiàn)在還活著的剛好湊夠兩個連的編制。
“對付惡棍必須用惡棍的手段?!边@是他臨走前告訴亞美子的道理,但捫心自問,自己卻不一定能狠得下心,像亞美子這樣痛下殺手。
鐵門打開時,莫扎特猶豫著止步不前,仿佛將要邁進的是地獄的大門。
周質往軍營里走了一段,發(fā)現(xiàn)莫扎特沒有跟上,于是回頭賠著笑臉安慰道:“老兄,不用擔心,你們是專業(yè)人士,這些都是烏合之眾。”
亞美子也壞笑著推了莫扎特一把:“保安大叔,別堵著大門呀,你們知道了匪幫的位置,肯定是回不去啦?!?br/>
莫扎特見推自己的是亞美子,像被蛇咬了似的跳開兩步,做了幾個深呼吸定了定心神,這才加快步伐追上周質,緊緊的跟在他身后。
...
十天的魔鬼特訓雖然不足以讓匪徒們脫胎換骨,但至少也使他們知道了什么是軍令如山。
兩名連長都與之前判若兩人,本來胖乎乎的杰克.坎特臉都小了一圈,而短小精瘦的韓鐵卻壯實了不少。
匯報訓練成果時,韓鐵的一連剩下一百一十五個活口,合格。
杰克的兩百人里卻只活了九十三人,不合格,周質說到做到,把他發(fā)配去食堂作伙夫,讓董中校接管了他的第二連。
杰克早就看見一車車的糧食和蔬菜運進軍營,對這個崗位安排倒也沒有很失落,向周質等人簡單道別后,就跑回帳篷收拾鋪蓋卷了。
莫扎特和保安們被周質編成第三連,周質安排他們在軍營最安靜舒適的高處宿營,配發(fā)的武器裝備也都是狀況最好的硬貨。
得到超規(guī)格的待遇往往是因為實力拔群,匪幫現(xiàn)在的戰(zhàn)斗力確實無法和保安部隊相提并論。
這一方面是因為除了一些老兵以外,匪幫的來源成分過于復雜,另一方面是因為保安們的職業(yè)經歷,周質那句“專業(yè)人士”的評價并非恭維。
政府消亡之后,固化社會分工就一直是企業(yè)聯(lián)盟不成文的政策,從教育機構開始貫徹執(zhí)行。
立體城市中的學校分為三類,基礎學校,技術學校和大學。
對于普通家庭出生的人來說,職業(yè)生涯幾乎沒有自由度,人生軌跡也是千篇一律。
六歲前,接受家庭教育。
年滿六歲,進入基礎學校,學習閱讀、書寫、算數(shù)、體育等基礎知識。
十二歲時,參考父母職業(yè)背景,個人興趣愛好以及基礎學校的分科成績,被企業(yè)聯(lián)盟的人才指導員分配到不同的技術學校,開始八年半工半讀的職業(yè)訓練。
每座立體城市都有幾十至上百所技術學校,學科設置和招生指標每年都會更動,以符合企業(yè)聯(lián)盟對社會人才缺口的預判。
例如企業(yè)聯(lián)盟判斷八年后A28會有三千個馬夫職位空缺,那么A28及附近城市的馬夫學校今年就會分到三千個招生名額。
到了二十歲的年紀,各技術學校將會進行畢業(yè)考核,順利畢業(yè)者會被分配到企業(yè)聯(lián)盟旗下的成員企業(yè)中實習,成為社會大廈的一塊磚頭,而未能畢業(yè)者則自動加入失業(yè)者的隊伍,成為無法被回收利用的垃圾。
至于大學,只是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夢想罷了。
能源戰(zhàn)爭之后,全球大學剩下不到一百所,加之企業(yè)聯(lián)盟取締了所有非理工類專業(yè)。
而且由于筆試與面試內容與職業(yè)教育毫無關系,除非是自學方面的天才,或者家里底子足夠厚,否則根本不可能被錄取。
出生早是周質的優(yōu)勢,他在政府時代就從軍事院校拿到了大學文憑。
保安們雖沒那么幸運,但也是從十二歲開始就作為企業(yè)聯(lián)盟的安保人才接受專業(yè)訓練,扛槍殺人是他們最擅長的事情,莫扎特和手下因為常駐種植園的緣故,還多了一項種地的技能。
普通的匪幫成員則差的遠,除去少部分志愿加入的社會不安定分子,更多是被強征而來的失業(yè)者和各行業(yè)員工,也就是社會垃圾和尺寸不符的廢磚。
莫扎特等人的加入,對匪幫來說不是如虎添翼,而是雪中送炭。
安排好新老戰(zhàn)斗人員之后,周質開始著手解決那些被繳了械,又沒被兩個連長選中的老弱病殘。
這些人里中年紀稍輕的,亞美子已經配給了十字弩和弓箭等冷兵器,他們像原始的部落人一樣,每天被放出軍營進行狩獵和采集。
其余的人手也不能閑著,周質安排莫扎特的保安手下第二天帶領他們去軍營后方山區(qū)尋找適合墾殖的土地,并訓練他們成為合格的農夫。
畢竟搶來的糧食只能維持一時,要想豐衣足食還是需要自己動手。
打點好一切之后,晚飯時分,周質再次去到伯納德的辦公室,去看望一下這位名義上的領導。
地堡的走廊里彌漫著噴鼻的飯菜香氣,兩旁侍立的哨兵們都吞著口水雙眼發(fā)直。
周質走進辦公室時,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辦公室的書籍都被搬空了,原本擺著書架的位置搭起了灶臺,伯納德像回光返照一般,精神矍鑠的叼著香煙在灶臺前炒菜。
“伯納德...你...”
周質吸著鼻子跟伯納德打了個招呼。
伯納德嗯嗯連聲的回頭,抄起鍋鏟指著已經修補好的八仙桌,讓周質坐著等菜。
周質走到灶臺前,拿起樹枝削的筷子從鍋里夾了塊肉片扔進嘴里,然后豎起大拇指。
“絕了,真不知道你還會這手?!?br/>
伯納德擠出一絲皺紋堆壘的冷笑:“我會的可多了,正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敝苜|一邊答應著一邊從鍋里撈肉。
伯納德沒攔著他,往一旁地上吐掉煙頭。
“關于你上次說的,企業(yè)會來進攻我們的事兒,這場防御戰(zhàn),指揮權你讓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