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殷站在樹下,提劍而立。
尖尖的樹頂猶如刺破天空,頂天矗立。樹干粗壯挺拔,樹皮卻有飽經(jīng)風霜的干癟剝落,曾經(jīng)綠意滿枝的細長枝葉,被秋風吹得只剩一片橙黃。
樹下,一條數(shù)丈長的杉木階梯緩慢蜿蜒而上,一幢兩層別致靜雅的樹屋被高高架在樹枝稠密之處。
樹還是那顆古樹,人卻少了一個,境遇心情也無法再轉(zhuǎn)回。
恍惚間,已經(jīng)過去了四年。
“這棵水杉少說也有百余年,它見證了那么多的霜雪風雨?!笔捳郎睾偷穆曇魝鱽恚皩λ鼇碇v,我們也不過是過客?!?br/>
江子殷抬頭失神看去:“對我來說,它也是過客。”
蕭正嘆了口氣:“你能這樣想,是最好。晴靈知道,也會非常高興的?!?br/>
聽到晴靈兩個字,江子殷垂眼看向腳下的綠意:“是么……”聲音低不可聞,似呢喃又似低語。
想了想,蕭正失笑道:“這兩年,那些老臣前些日子閑著無事,居然打起這棵樹的主意。說是前朝留下來的古樹,應斬草除根,被我給訓斥了一頓。”
江子殷抬頭默看了一眼老樹:“斬草除根的應該是人,而不是無辜的樹?!?br/>
蕭正嘆了口氣,語氣中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蕭索的意味來:“晴靈最愛上去向下俯瞰,整個宮中景致都盡收眼底。你卻是喜歡在上面靜靜的坐著,一言不發(fā)。”
輕輕撫摸著蒼老的樹干,江子殷喃喃道:“一眨眼,我都離開京都兩年了。”
“你放心,即使花再長的時間,我都會讓那時所有貪生怕死,提出和親的朝臣,全部都嘗到代價!”蕭正溫和的眉目變得有些陰沉,頓了頓,緩和了臉色,又變成那個溫雅的皇帝:“我找到了凝魂珠,事成之后,恐怕還要你去一次龍雪山?!?br/>
江子殷有些遲疑的看了過去:“還是找其他人去龍雪山吧,此次寧州之行……”
蕭正打斷了她的話:“不必再說了,其他人我如何信得過?寧州此行,你必定會安然無恙!”
江子殷面色微驚,回頭看去:“難道還有其他安排?”
蕭正看向她,眼中是不容置疑:“我已經(jīng)通傳下令暗衛(wèi),若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們就會護你撤出寧州!”
江子殷一驚,立即單膝跪地:“還請皇上收回成命,我們計劃了這么多,為了是將朝中蛀蟲一舉拔除,如何因為我一條命,就放棄這大好機會?”
蕭正看向一旁高聳的水杉樹,嘆了一口氣:“就像這樹一樣,每棵樹都會生出蛀蟲,這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拔除干凈的。機會還可以再創(chuàng)造,玄聽已經(jīng)死不瞑目。如果你再遇到危險,我又如何向晴靈交代?”
江子殷沉聲道:“我自愿在寧州不回,直到找到證據(jù)?!?br/>
蕭正看向面前一張充滿堅定卻又秀姿如畫的臉,搖搖頭道:“我已經(jīng)決定了。你做了太長時間的江子殷了。我想,你應該找個機會,回到你真正江子音的位置?!?br/>
江子殷面色一白,語氣凝澀:“這世間,再無女子江子音的位置,只有捕快江子殷!”
想到江博海的態(tài)度,蕭正沉下了一張臉:“宮中自然有你一個位置。太后已經(jīng)多次向我提出,要收你認作女兒。等你從寧州回來,無論最后結(jié)果如何,懿旨都會下達?!?br/>
“還請皇上收回成命,”江子殷搖搖頭:“若是子殷再無可用之處,請皇上允許子殷登赴龍雪山,陪伴晴靈?!?br/>
“你又如何忍心拒絕太后的心?去龍雪山陪伴晴靈這件事,容后再議,”蕭正沉思片刻,取出一個小匣:“這個你拿上,凝魂珠護人心脈。若是遇到危險境地,你知道該怎么做。”
江子殷雙手接過小匣,旋開了鎖扣,剛打開盒蓋,一股盎然生機的氣息迎面撲來。
一顆縈繞著無限生機之力,晶潤凝雅的圓珠躺在小匣中間。
“好了,快站起來吧。”蕭正輕笑著,向前走上了平緩的杉木梯:“再陪一次你小時候的正哥哥,去樹屋飲上一杯清茶,母后恐怕在寢殿里要再等上一會兒了?!?br/>
江子殷收起了小匣,站了起來,跟著蕭正踏上了木梯。
***
葉太后是個韶好溫柔的女子,她本是先帝太傅之女,幼時博覽百書,性格又堅韌開朗,是個讓先帝十分欣賞尊敬的皇后。
只是韶光易逝,此時她面容皮膚雖依舊有光澤,但一雙眼睛中卻是有幾道血絲。她拉著面前江子殷的手,似乎在懷念什么,眼底又露出心疼的神色來:“一個女孩子,為了使劍,手上生出了多少繭子啊。若是,若是晴靈還在……”
葉太后忍不住抹淚,又看向面前的江子殷和蕭正,淡笑道:“哀家這個老太婆,老了越發(fā)會想起以前的事,倒是叫你們小輩看笑話了?!痹捳Z中充滿了苦澀和哀傷。
江子殷溫順的被葉太后拉著手,聽到這句話,搖搖頭道:“太后娘娘依然年輕。”
身后的蕭正也道:“母后今日怎么忽然這般說,這皇宮上上下下,誰不說母后風華正茂?”
葉太后笑了笑,又嘆道:“哀家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腦子也不靈光了?!?br/>
葉太后眼中滿含笑意,又向江子殷看去:“前些日子趁著精神頭好,哀家挑了好幾個官家公子,看來看去,還是吳家公子是最優(yōu)秀的。”
江子殷的手一僵,不禁開口道:“我與吳家公子只是舊友……”
“舊友又如何?”葉太后不滿道:“你二人都尚未定親,若非宮中險惡,哀家就讓你留在宮里了?!?br/>
蕭正也在旁邊勸道:“母后,子殷的事情就讓她自己做主好了?!?br/>
葉太后聽到這句話,將臉一拉,不滿的看向蕭正:“說什么胡話呢,子殷是個女孩子。女孩子家面皮薄,如何自己做主?還是哀家給她選出一些,讓她來挑的好。”
蕭正無奈道:“總要兩個人情投意合才好?!?br/>
葉太后聽到這句話,臉上又浮現(xiàn)出哀傷來,面前一張秀姿如畫的面孔,倏忽一轉(zhuǎn),變成了另一個靈韻女子。
葉太后忽然淚流滿面:“正兒的皇后我們沒法做主,但靈兒你一定要找一個這天下間最好的男子?!?br/>
蕭正看出葉太后的精神有些不對,急忙對江子殷使了個眼色。
江子殷看向葉太后,輕輕道:“太后娘娘累了,不如休息吧?!?br/>
葉太后面容恍惚,臉上忽然現(xiàn)出美麗如花的笑靨,高興道:“好好,休息,靈兒陪我一起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