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直接在麗江下飛機(jī)，然后坐車的話，沿彎曲的山路行一個多小時，就能到漓川。
開車的司機(jī)恰是個從漓川到麗江去謀生的漢子，三十多歲的樣子，皮膚黝黑得很健康，說起普通話來還有些夾著生。這趟生意好賺，客人也沒講價，順道兒還能回家看會子婆娘和娃。
漓川近兩年靠著麗江也熱鬧了起來，來旅游的人也漸漸變多，不像六七年前，只有些畫畫拍照的大學(xué)生會來住上個把月。
司機(jī)看了看坐在副駕駛上的客人，那人雖說年輕卻有一副派頭，既沒說話也不像其他年輕人悶頭玩手機(jī)，只一路看著車外的山和梯田，總讓人覺得不能輕慢了去：“老板，到漓川哪里玩？要不我給介紹介紹？”
夏曄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收回來，拿出一張打印的照片。照片上的兩個人站在一家名為“裙臣”的小旅店前，親密地靠在一起比著“二”的手勢。他指了指作為照片背景的旅店招牌：“去這里?！?br/>
司機(jī)就瞥了一眼，領(lǐng)會到了什么一般：“這個地方好，小年輕都愛去?！?br/>
“恩?！毕臅铣脸恋貞?yīng)了一聲，收起照片復(fù)又看向窗外。
“沖著老板娘去的吧？”司機(jī)笑著問，笑得還有些不善，“這家的老板娘長得可美！”
夏曄似乎有了興趣，提了提聲：“是嗎？”
“可不是！這幾年光坐我車去漓川，就為找她的小年輕就不止這個數(shù)——”說著，司機(jī)騰出右手，張開五指，正反手比了比，不懷好意地嘖嘖道，“十多個，而且個個看上去都只有十□歲的模樣！”
夏曄想起照片上的外甥去年來云南旅游時也不過十八歲，心里忽然就有些煩亂，又不知道煩亂在什么地方。
明明山邊掛著烏云，雨卻要下不下的樣子。
他辭了職，悔了婚，又從上海來了漓川，可不是為了找不痛快的。
他提著行李站在一條磚石鋪的老街頭上，因為車開不進(jìn)去，他只得下車。他拿出手機(jī)撥通了旅店的電話，但接電話的是個稚聲稚氣的小女孩，大約不過六七歲：“喂，這里是裙臣小店，你找誰？”
夏曄一愣，答：“我找老板娘。”
電話那頭明顯被放下，然后隱約傳來大喊的童音：“伏姝，有人找你——”
不一會兒，電話被拿起，還是那個小女孩：“她在洗澡，她讓我問你是不是夏先生。”
“對，我姓夏，之前在你們店訂了房間。”
“那你現(xiàn)在在哪里？”
“老情街的西邊盡頭。”
“真的?。∵@么近！太好了！你別動，你別動，我馬上來接你——”小女孩很興奮地立馬掛了電話。
這讓夏曄有點兒哭笑不得，讓個孩子來接客人，這個老板娘還真是——特別。
“漓生啊，又偷騎伏老板的車?yán)病?br/>
“漓生你當(dāng)心喲，別摔了，哎喲喲，我的心肝都要被你嚇掉的！”
“這個小丫頭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漓生把一路的街坊四鄰都嚇得心驚肉跳！可她滿不在乎，一路神氣活現(xiàn)地昂著頭，咧吧嘴咯咯笑著。
“夏先生——夏先生——”
夏曄聞聲望去，看見奇妙的一幕。一個綁著雙馬尾穿著淺湖藍(lán)納西族花布衣裳的小姑娘開著一輛小型的粉色電動三輪車，搖搖晃晃地朝他這邊駛來。
夏曄甚至覺得那三輪車的龍頭把手都比她本人來得大些！
“夏先生，你快上來啊，我?guī)慊厝ァ崩焐m尖著嗓子催促，但那聲音像她粉嘟嘟的小臉一樣，糯糯軟軟的，帶著股香甜。
夏曄哪里敢坐上去，只把行李箱放進(jìn)三輪車后，又一把將漓生撈進(jìn)三輪車與行李作伴，自己坐上了“駕駛座”，問道：“一直往前走？”
漓生在力量上抗?fàn)幉贿^，只好懨懨地坐在小三輪里點點頭：“恩，老情街73號，很好認(rèn)的?！?br/>
“夏先生，我叫漓生，漓川的漓，花生的生，你呢？”沒過三十秒，漓生已然恢復(fù)了旺盛的戰(zhàn)斗力。
“我叫夏曄?！?br/>
“那夏曄你從哪里來？”這小丫頭還真是天真地不客氣，直呼其名，可偏偏夏曄不覺得生氣，反而聽著很可愛。
“上海?！?br/>
“上海離外灘應(yīng)該不遠(yuǎn)吧？”漓生煞有介事地問。
“不遠(yuǎn)——”夏曄一愕，有些失笑，“外灘就在上?！蓖炅?，和這個小丫頭說話，怎么感覺自己的智商一下子失去了存在感。
于是漓川的老情街上出現(xiàn)了奇特的一幕，一個西裝革履，領(lǐng)帶筆挺的正經(jīng)男人騎著一輛粉紅色迷你三輪電動車，載著一個看上去鬼靈精樣的納西族小姑娘，在暮春的夕陽里說說鬧鬧，一路聒噪。
夏曄順著漓生的手望見一家別致的旅店，門面不大，門是老舊的鋪板木門，不過門板都被刷成了淺淺的咖啡色，門前擺著花架，放著好幾盆鳳仙花和三色堇，門上方有一塊木制的水藍(lán)色的招牌，招牌上的字是用一根根藍(lán)色木條拼出來的，歪歪斜斜別是有趣。字上還纏著寫小燈泡，約莫到了晚上也可算是這街上的一抹霓虹。
“裙臣”，真是個——真是個叫人說不上來的店名。
漓生唰地跳下三輪車，站在“裙臣”的門口朝里面大喊：“伏姝，我今天就先回家啦，再見——”說著，她朝夏曄做了個鬼臉拔腿就跑！
“小東西！偷騎了車想溜是不是——”伏姝出現(xiàn)在門口，果不其然發(fā)現(xiàn)漓生又跑遠(yuǎn)了，“有本事下回你惹了浚生，不要找我啊——”
伏姝就那樣闖入夏曄的視線，一身花布吊帶長裙長及腳踝，長發(fā)被胡亂盤在腦后，于是散落了不少頭發(fā)在兩側(cè)的鬢角。她剛剛洗完澡，垂落的那些發(fā)絲還都是濕的，白凈的臉和手臂上都還沾著未擦凈的細(xì)密水珠，在夕陽里看去像是鑲在那肌膚里的金子一樣。
夏曄這一刻覺得自己是狼狽的——他立在門口，手里拿著西裝，領(lǐng)帶被扯開，襯衣袖口半卷，渾身都透著一股汗液的粘稠腥氣。他甚至覺得促狹，如同情竇初開的少年，渾身落拓地猛然就遇見了自己的夢中情人，使得一顆躁動的心無處安放。
可他不再是少年了，早就不是了。他看到那發(fā)絲尖兒忽地墜落了一滴水珠，穿透沉寂已久的空氣，最終落在干燥粗糙的磚石上，漾起緋色的漣漪。
“夏先生，漓生剛才沒傷到吧？”伏姝轉(zhuǎn)過身，背著光問，“她一逮著機(jī)會就偷騎這輛車，怎么摔都摔不怕。”
“沒有，她騎得很好。”夏曄微哂。這老板娘開口第一句不問客人好賴，反倒緊張一個才奔奔跳跳跑開的孩子。
“那就好，你先進(jìn)去隨便坐坐。我?guī)湍惆研欣畎徇M(jìn)去，再替你辦入住。”
夏曄走進(jìn)“裙臣”，燈光有些偏暗。左手邊是前臺，古裝劇的客棧里最常出現(xiàn)的掌柜臺的造型，過了前臺就是通往二樓的木質(zhì)樓梯。右邊有幾張?zhí)僖慰ㄗ瑧?yīng)該算是清吧。清吧與掌柜臺之間用了兩排書架做隔斷，留出的一條過道，大約是通往后廚。他走到卡座隨便挑了個位置坐下，看到清吧盡頭設(shè)了一個小吧臺，上面擺著各式的酒。吧臺旁的角落擺了個半徑一米的扇形臺階，上邊放著一張高腳椅，這約莫就算是可以滿足單人表演的小舞臺。
伏姝趿拉著鞋將三輪車開到后院停好，拖著行李回到店里，喊了聲：“夏先生，到前臺來一下好嗎？”
“好。”夏曄應(yīng)道。
“確定要住一個星期？”
“是的?！?br/>
夏曄站在前臺外等，伏姝坐在前臺內(nèi)辦手續(xù)。這居高臨下的角度，讓那誘人的乳線跳入了他的視野。
“你訂的是我這里風(fēng)景最好的房間，有無線網(wǎng)有洗手間但沒有淋浴，所以洗澡要到后院的公共浴室，三百一晚，一共兩千一。我店里不供應(yīng)三餐，所以吃飯你要自行解決，但老情街上有很多小飯館，味道純正價錢公道。
店里每晚六點半之后清吧里供應(yīng)酒和水果，偶爾會有歌手駐唱。如果想要夜生活豐富一點的話，你可以去隔壁新仁街，那里開了一家不錯的酒吧，老板和我很熟，你去報我的名字，應(yīng)該可以打個折。”伏姝忽地抬起頭，像是想到什么，“我只收現(xiàn)金，不刷卡，用網(wǎng)銀的話也可以?！?br/>
這一番話里，連廣告都打齊全了。
夏曄莫名地笑著：“語速真快。”
伏姝燦然：“熟能生巧。”
“這店里就你一個人？”
“一樓有個男生，二樓住了對小情侶，你住在三樓?！?br/>
“三樓還有別的住客嗎？”
“沒有，三樓只有兩個房間。”
“另一個房間誰??？”
“我——”
夏曄輕咳了兩聲：“那店里的其他人，我是指員工，服務(wù)員什么的?！?br/>
“早上會有來保潔的阿姨，晚上會有值夜的大爺，有時候晚上會有業(yè)余調(diào)酒師?！狈е?，黑白分明的眸子露著點點狡黠的笑意，“夏先生，你一定是工商局的吧？”
“很抱歉，我不是?！毕臅下柭柤纾澳憧梢院拔蚁臅?，夏先生這個稱呼太正式?！?br/>
“不如我索性喊你小夏？”伏姝將身份證和鑰匙遞給夏曄，斜睨著眼，故作輕佻地玩笑，“不過第一次見面就這么套近乎的話，是不是不太好？雖然你的確比我要小好幾歲——”
“還是請你喊我夏先生?！毕臅侠渲粡埬槪D(zhuǎn)身上了樓。
“你可以喊我伏姝，或是姝姐?！?br/>
伴著身后輕笑的聲音，他在上樓時想，是不是漓川的人都這么奇奇怪怪，小娃娃沒大沒小，老板娘沒輕沒重，但又叫人無法生厭。
收拾完行李依舊過了六點半，夏曄準(zhǔn)備下樓到清吧坐坐。一打開門，他就看到對面的房門半開——老板娘化了明艷的妝，正忘情地踮著腳與男人舌|吻。
他們終于發(fā)現(xiàn)了他。伏姝溫柔地將男人推進(jìn)房間，又笑著朝夏曄點頭示意，最后關(guān)上房門。
門關(guān)上的一刻，夏曄才看清那個男人，準(zhǔn)確的說那是一個男生，高高瘦瘦，長相清俊，十八|九歲的樣子，好像因為接吻，臉上還帶著害羞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