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這筆勢筆意之外，家父也曾經(jīng)說過這書帖上的章的。只可惜事隔多年，這《快雪時晴帖》幾經(jīng)轉(zhuǎn)手，其中種種際遇你我不得而知，也定然不能用之前家父的描述全然做判斷了?！?br/>
    李思訓(xùn)接著道：“但終究有些可尋之跡，也并非無可推斷的。據(jù)父親所言，他當(dāng)時見到的時候，書帖上共有印章三枚。漢隸陰文‘中正’一枚、魏碑陽文‘荃’一枚，其中來歷，說法眾多，畢竟相隔百余年，若是真的想弄清這來龍去脈，或許也是一輩子埋首故紙堆的功夫才能得之一二了。至于剩下的一枚印章，就是太宗御用的這枚鑒賞章了。這枚章我見過很多次，這樣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可疑之處……”

    李昭道難得的有些興奮，這時候還哪里像什么溫良恭儉讓的中年君子，反而心情急切的像個孩子。他搓了搓手，問道：“剩下的這兩枚，應(yīng)當(dāng)就是魏徵和褚遂良的印了？如果把書帖賣給丹青的人對自己身份沒有撒謊的話，那就說明《快雪時晴帖》到得褚遂良手中后一直都沒有再轉(zhuǎn)過手。這樣說來，書帖上一共五枚印信，倒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的確如此，”李思訓(xùn)點頭道，“這枚‘褚’字半印，必定是褚遂良的杰作了。至于魏徵，當(dāng)年太宗集群臣做《群書治要》時，聽聞他曾用過‘玄’字印。雖然未曾親眼所見，但眼前這個‘玄’字印，從理法上說是過得去的。”

    “這么說起來，這幅《快雪時晴帖》至今沒有什么疑點存在了？”鄭丹青微笑著問道。

    “的確如此，”李思訓(xùn)笑道，“你這個臭小子實在是有些天眷的運(yùn)勢，這等傳世之寶，怎么就流落到了你的手上？偏偏還讓你占了那樣一個大便宜，二百貫就買了下來？哈哈！臭小子，老夫奉勸你一句，快些找個印章的大家替你做個印，印在這幅傳世之作上，你也有沾光的跟著名流千古嘍！”

    “老先生這主意果然好，不過丹青不學(xué)無術(shù)，當(dāng)代做印章的大師，還真是一個都不認(rèn)識。再者，就算是認(rèn)識了，恐怕人家也不肯替我這么個無名小卒做印那！”鄭丹青笑道。

    “哈哈！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思訓(xùn)明顯精神比方才好了不止一分，如今雖然稱不上紅光滿面，之前那幾分頹唐味道，如今也已經(jīng)一掃而空了。

    芍娘的酒菜恰在這時候做好端了上來，李思訓(xùn)叫住她，讓她也瞧了瞧書帖。到底不愧是書香門第出身的娘子，眼力也是很有幾分的，一打眼就認(rèn)出是《快雪時晴帖》來。

    “聽家父說過的，少時讀褚遂良《右軍書目》也曾經(jīng)讀到過。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夠看到真跡，真是三生有幸了。”

    芍娘贊嘆了幾聲，又淺淺的囑咐了幾句夜深莫要多飲酒之類的話，便施禮后離開了。

    鄭丹青啜了一口農(nóng)家自釀的米酒，輕笑道：“丹青倒是有一個想法，只是說出來的話，不知老先生會不會覺得不痛快，會不會同意?！?br/>
    “什么主意，既然這樣開了口，那也就是準(zhǔn)備說了，又何必拐彎抹角的學(xué)那些官樣文章！”李思訓(xùn)吹胡子瞪眼的道。

    鄭丹青笑著應(yīng)了，道：“這書帖的真?zhèn)?，畢竟不是窮幾人之力就能夠辨識的了的。不是丹青對老先生的鑒賞力有什么懷疑，只是畢竟人力有窮時，個人眼界不同、見識過的東西不一樣，于是對同一樣?xùn)|西，必定也會有一些不一樣的看法出來。”

    “丹青有什么話就直接說，一會兒要是真把家父說的睡了過去，那可就沒有第二次機(jī)會了?！崩钫训涝谂孕Φ馈?br/>
    “好?！编嵉で嘈Φ溃暗で嗟囊馑际?，老先生能不能找?guī)孜粫嬌?、鑒賞上頗有些能力威望的朋友，過來幫著瞧一瞧？就算不是為了辨別真?zhèn)?，?dú)樂樂不如眾樂樂，大家一同看一看王右軍的傳世之作，也要比我獨(dú)自拿回家掛在墻上瞧著好得多了。畢竟書畫這種東西，除了直抒胸臆之外，原本就是為了讓旁人品鑒的?！?br/>
    “說到底，也就是你最后這句話得了老夫的意！”李思訓(xùn)捋須笑道，“只可惜現(xiàn)在這個氣候不大好，我們同輩中人都是些枯朽如我的老頭子了，雪路出行實在不夠便宜，只能是在洛陽附近找一找。嗯，讓老夫想想……有幾個老不休的可以請一下，反正都是閑來無事吃喝等死之人，讓他們臨死之前瞧瞧好東西，那也是老夫給他們的運(yùn)勢，哈哈！對了，還有一位可以請一下，不過這個恐怕要稍稍正式一些，昭道，明日替我送上一封拜帖去罷。”

    李昭道笑著應(yīng)了，鄭丹青卻是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父子兩個啞謎中點到的又是哪一位人物。

    好在李昭道笑著解釋道：“丹青，這位人物你肯定也聽說過的。現(xiàn)任中書舍人薛嗣通，他出身官宦世家，家中所藏書畫眾多，除了自己是書畫大家之外，也是一位極有眼力的鑒賞家。當(dāng)世之間，若是有了他的肯定，這幅書帖也就沒有什么人敢再生異義了?！?br/>
    “薛嗣通？薛稷？”鄭丹青愣了愣。

    “沒錯，就是他?！崩钫训佬Φ溃霸趺礃?，父親可是準(zhǔn)備用自己的臉面把他請出山哦，這一份，算不算大禮？”

    世人熟知的唐初四大家，除了褚遂良、歐陽詢和虞世南之外，另外一個就是薛稷了。

    在鄭丹青現(xiàn)在所處的這個年代，其他三位早已仙去多年，而薛稷此人，基本上代表了女皇治下年間最高的書畫水平。

    原本鄭丹青以為，自己能夠見到李思訓(xùn)、李昭道父子，就已經(jīng)是上天的眷顧了。如今看來，一切還真是冥冥中早有注定，《快雪時晴帖》、薛稷……這樣一個個足以讓后世任何一個書畫界人物怦然心動的名字，到底還會有多少路過鄭丹青這一世的生命呢？

    ……

    ……

    “免除是不可能的，寬限幾天的話，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事情終究難辦些……”再次見到鄭丹青的時候，張何十分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鄭兄弟你不管這件事情了，怎么你隔了一夜，就又提起這茬來了呢？”

    “不管是不可能的，我那位大哥待我不薄，丹青當(dāng)然要以德報德的?！编嵉で嗟恍?，“也知道張老板夾在當(dāng)中為難，只是這件事情既然事關(guān)我大哥的生死，那丹青總是要全力以赴的，張老板您……”

    “鄭兄弟你不必多說了，”張何一伸手，止住了鄭丹青的話，十分篤定的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既然鄭兄弟說了要將這件事情管到底，我張何自然也會盡己所能的。跟鄭兄弟說句實話，我也問過了，阿普拉借的那筆高利貸，可以說是被強(qiáng)迫著借的，至于其中緣由，并非我張何不肯告訴你，實在是因為這件事情鄭兄弟你若是知道了并沒有什么好處。那邊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原本這件事情并不干道上人物之事的，但是那邊權(quán)大勢大，讓我表弟幫忙要債，他那里也沒有法子推脫，這才成了如今的局面……”

    嘆了一口氣，張何接著道：“如今的辦法，只能是我和我表弟這里先湊一些錢還給那邊，就當(dāng)是阿普拉還上的。但一萬貫實在不是小數(shù)目，我們一時間打破砂鍋怕是也湊不出那么大的數(shù)額來，只能是先給那邊一部分，將那邊先行穩(wěn)住，能拖幾天算幾天了?！?br/>
    “張老板高義，鄭丹青銘記在心！不瞞張老板說，這一萬貫錢，丹青已經(jīng)有了來路。張老板和那位雷老大幫助墊的錢，過幾日絕對可以還上。”鄭丹青說的聲音不大，卻透露一種萬分堅定的味道來，以至于張何都愣了愣。

    “鄭兄弟也是我輩中人，聽著那首《六州歌頭》就知道了，如今再經(jīng)此事，我張何自然也明白了，原來你們讀書人里頭，也有鄭兄弟你這樣敢作敢當(dāng)?shù)臐h子?！睆埡握f的激動，笑著拍了一下鄭丹青的后背，拍的鄭丹青忍不住順著他的手勁兒慌了一下，整個后背差點都麻了。

    “瞧我，笨手笨腳的，跟道上的兄弟們廝混慣了，手下沒輕沒重的，鄭兄弟你沒事兒吧？”張何十分歉意的撓頭。

    “沒事兒沒事兒，我也不是豆腐做的，”鄭丹青微微一笑，“還請張老板放心，那些錢，我鄭丹青必定會原數(shù)奉還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