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如柔荑，膚如擬脂，領(lǐng)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詩經(jīng)·衛(wèi)風(fēng)

    如果，我還能找到你。

    那時——

    可否……再看我一眼?

    公元前753年，衛(wèi)國國君姬揚迎娶齊莊公嫡長女，莊姜。

    陽春三月，恰是最好的時節(jié)。

    “夫人?！半S嫁的乳母櫳婆看著仍固執(zhí)的坐在桌前等著大王的莊姜，不覺有些心疼。

    這才嫁來的第二天，大王本應(yīng)遵循禮數(shù)留宿在王后宮中，可現(xiàn)在他卻不顧禮法，拋下正妻，去那下等的婢妾住處。

    明明是齊國最尊貴的公主，卻要受到這樣的冷落。

    “大王差人來過了，今兒個不來了。“

    “……無妨?！扒f姜嬌美的容顏上掛著一抹溫婉淺笑，眼底卻漸漸染上一層氨氮的霧氣。

    “櫳婆?！八χ回灥亩饲f溫婉，卻讓人覺得心疼“他不愿來?！?br/>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從見到他起就已經(jīng)無法改變了……

    我，心悅君兮。

    彼時，醉倒在寵妾宮中的衛(wèi)莊公嘴里一遍遍的重復(fù)囈語著一個人的名字。

    身旁的人用手指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眼底卻一片冰冷。

    王，喜歡她嗎？

    想知道該怎么做嗎？

    不若……求而不得可好……

    公元前750年，夫人莊姜無所出，衛(wèi)莊公應(yīng)國人請求迎娶陳國厲媯和戴媯兩姐妹為妾。

    殿中的熏爐飄出冉冉青煙，桌幾旁的兩人看著對方，沉默不語。

    “……你，可是怨寡人?“衛(wèi)莊公端坐在莊姜面前，率先開口打破兩人的沉默。只那一身鮮紅的禮服著實有些刺眼。

    這個時候他本不該來王后宮中，可心里的聲音一直在催促著，所以，他到底還是來了。

    想知道，面前這個嬌美而又高貴的女子，會不會哪怕是一絲絲的……是在意自己的。

    “大王怎么會這么想?“莊姜似是有些詫異，面上卻仍是溫婉帶笑“你是王，您做的決定怎么會有人去怨您呢？“

    王?就因為自己是王?

    衛(wèi)莊公目光沉沉的看著她，便是這樣，她依然是那逸然淡雅的模樣，心里無端有些沉悶。

    “呵，倒是寡人多想了?！八酒饋?，居高臨下的看著莊姜，本是線條硬朗的面孔卻顯得面色狂躁，語氣略沉“如此也好，王后便好好打理后宮，別再出了那些個腌臜的事情擾了寡人?！罢f完，他便要離開。

    “……大王，您不相信我嗎？“

    身后，莊姜輕聲細(xì)語，衛(wèi)莊公離去的身影頓了頓，沒有回頭。

    “一個連子嗣都沒有的王后，哼?！?br/>
    就連自己和她的孩子她都不愿要，要寡人……該如何去相信呢？

    寬大的袖中，他的手臂輕輕顫抖著，本就狂躁的面孔，有一瞬間的怔忡，隨即一股愈發(fā)暴躁的味道散發(fā)出來。

    “寡人該信你嗎？“

    明明該是最親密的人，卻互相說著最冷漠的話。

    為什么會這樣呢？

    偌大的宮殿中，莊姜仍端坐在那里，眼神卻有些空洞。

    新人入宮，那賜住的宮殿處此時該是喜慶熱鬧的?？蛇@里怎么會這么冷清，這么……可怕。

    為什么只有我自己?

    “櫳婆!櫳婆!“

    ……

    “夫人——“櫳婆佝僂著腰跑到內(nèi)殿，看著端坐在桌前，目光空洞茫然的莊姜，眼睛有些酸澀，一臉心疼的抱住她?！皼]事的，沒事的?！?br/>
    櫳婆抱著莊姜，無奈的嘆氣。

    明明是這么好的一個嬌女，大王怎么舍得?怎能舍得?

    真是造孽哦……

    “櫳婆，我，我想……或許這樣也可以的。“

    不再去奢求。

    也，不敢奢求。

    就這樣好了。

    厲媯?cè)雽m生一子早夭，后戴媯生下公子完。

    相繼寵妾生下一子州吁，母憑子貴，縱亂后宮。

    不過更年，公子完母親戴媯病逝，王后莊姜請旨撫養(yǎng)，衛(wèi)莊公欣然悅之。

    公元前735年，衛(wèi)莊公去世，公子完繼位。

    濃郁的草藥味縈繞在整個宮殿，衛(wèi)莊公靠坐在榻上皺了皺眉頭，忍不住咳了幾聲，原本英挺的身姿越發(fā)佝僂。

    “大王?！扒f姜跪在地上，聲音溫婉。

    “咳、咳……“

    “這里沒有外人，那些個虛禮就免了?！?br/>
    “是?！斑@么說著，莊姜依然遵著禮數(shù)拜了拜才起身。

    “王后……你我之間非要如此生分嗎？“衛(wèi)莊公看著恭敬站在榻前的女子，目光有瞬間的默然。

    我們不該是這樣的，到底是哪里出錯了呢？

    “……可，您是王，不是嗎？“

    莊姜目光柔和，眼底卻一片淡然。

    兩人對視半晌，衛(wèi)莊公終是嘆息一聲，移開目光。

    “咳，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他看了眼莊姜，目光溫柔，看著她仍保持著端莊的笑容，心里有些酸澀“完兒是你身邊長大的，我對他的品行到?jīng)]有懷疑……咳、咳咳?！?br/>
    “只是，咳咳咳、咳，這孩子到底還是有些隨了我……優(yōu)柔寡斷，遇事膽怯。“

    “往后，還要靠你多多提點一二……衛(wèi)國交給你了?！罢f著他急促的喘了幾聲，慢慢躺下，卻不敢去看莊姜。

    “……你，你心里到底有沒有——“他猶豫了片刻，喏喏出口，聲音卻漸漸低下來。

    你應(yīng)該很累吧？

    真的是……

    莊姜上前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卻聽到他一遍遍的重復(fù)著三個字

    “……對不起?！?br/>
    對不起什么?為什么要說對不起?您是王啊!可，為什么要那么溫柔的看著自己呢？

    不該是這樣的，那樣的溫柔是不屬于自己的……他們之間，到底哪里出錯了呢？

    莊姜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不在乎的，對嗎？

    可是，幾天后，當(dāng)衛(wèi)莊公逝世，她那早已麻木的心還是忍不住的疼。

    公元前733年，衛(wèi)桓公因弟州吁驕橫奢侈，罷免其職務(wù)。

    后桓公國務(wù)上因幫助鄭國而使大臣共叔段出逃，州吁勾結(jié)其謀反弒君。

    公元前719年，衛(wèi)桓公被殺。大臣石蠟殺州吁迎公子晉為國君，是為衛(wèi)宣公。

    桓公身死，莊姜把厲媯送回陳國。

    櫳婆也早已逝世。

    莊姜看著偌大的宮殿，心里有些凄涼，如今，是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可是，她也老了，已經(jīng)很累了。

    “大王，這是我最后一次聽你的?！?br/>
    可，我沒能做到。

    沒能保護(hù)好完兒。

    沒能保護(hù)住衛(wèi)國。

    但是，我真的很累了。

    “如果……“

    如果你能分一點點的寵愛給我……

    “所以，你找到她了？“沐蓁看著面前的男人，多少有些生氣他對妻子的所做所為，但還是希望他可以找到心愛的人。

    那人看了眼面色淡然的筱筱，苦笑著搖了搖頭“沒有?！?br/>
    我到底還是把她弄丟了。

    可是……

    “您可以幫幫我嗎？“他看著筱筱，眼里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不可能。“筱筱垂下眼眸，不為所動“你的愿望幫你實現(xiàn)了，不包括這件?！?br/>
    “是啊……“

    貪心的想要更多，到最后卻什么也得不到。

    這大概，是你對我的報復(fù)吧。

    “只是……再也見不到她……一直、一直支撐我的信念……“

    “筱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辦法?

    “……為什么一直找不到那個人，你想過這個問題嗎？“筱筱看向窗外，似是自言自語般。

    “人死后總歸是要進(jìn)入輪回，但是她的氣息怎么能消失的那么徹底，你，真的不知道原因?“

    那人一臉怔愣。

    他死后，因為執(zhí)念太深無法進(jìn)入輪回，可是無*回的亡靈會漸漸失去自我直到魂飛湮滅。

    那個人，不，像神一樣的神獸，用這深深的執(zhí)念換他人間安然。

    于是，他日日陪在莊姜身旁，親眼目睹了寵妾的作為，看著完兒死在自己面前，看著莊姜日漸消瘦，看著她在黑暗中寫下一首首的詩文，看著她在孤獨中日日掙扎……看著她訴說對自己的心意，直到她死去，最后看著衛(wèi)國滅亡。

    知道了那人對自己的欺騙，知道了自己心悅的人同樣心悅著自己。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再也找不到那個一心一意喜歡著自己的那個女人了。

    歷經(jīng)朝代的變遷，踏過歷史的長河，那個人……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怎么會消失的那么徹底呢？“他的手猛的捂住眼，可仍有淚水順著指縫流下。

    “我知道……我知道……“

    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也許……早就不在了啊……“

    “如果?！绑泱銢]有看他，聲音依然淡淡的“她一直都在呢？“

    “什——“

    “姬揚。“筱筱打斷他“她一直都在?！?br/>
    一直都在?

    可，為什么……

    “還不明白嗎？“

    你的執(zhí)念讓她永遠(yuǎn)無法離開，一直，一直的陷入沉睡。

    “這樣嗎？“

    原來，又是我害了她嗎……

    姬揚沉默了片刻，突然沖筱筱行了一個君王禮，一身的華服愈顯身姿英挺。

    “我明白了，多謝?！?br/>
    說完，他的身體漸漸散發(fā)出淡淡的光芒，直到一點點消失不見。

    而在他徹底消失的那一刻，腰間的帝王玉突然碎成兩半。一個縹緲，虛無的人影微微搖曳，下一秒就跟著消失不見。

    大王——

    輕聲的嘆息傳入沐蓁和筱筱兩人的耳中。

    “筱筱，那個、那個該不會是——“

    “莊姜?！绑泱愕膽?yīng)道。

    一個君主執(zhí)念太深，故而禁錮了那個來源的靈魂。

    明明日日陪在身邊，卻看不到對方。

    只有帝王的執(zhí)念徹底消失，才能夠釋放被禁錮的靈魂。

    “他們是一起去投胎了？“

    “……也許吧?！绑泱阋贿厛?zhí)筆在書上寫下姬揚二字，一邊頭也不抬的應(yīng)著。

    他，徹底消失了，從這個世界上。

    輪回?投胎?

    呵，永遠(yuǎn)不會了。

    自此，世上再無姬揚一人。

    那年的雪下的依然那么大，可是，卻覺得不如往年那般冷了。

    因為，有一人陪伴左右，心里都會暖暖的。

    “王?“女子嬌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淺笑“您笑了呢。許久不見您，這般的笑了?！?br/>
    “是啊?！澳凶涌粗巴獾难蝗槐ё∩砼缘呐印耙驗橄氲侥懔?，還好，你還在——莊姜?！?br/>
    這是夢吧？還是之前的一切才是場夢?不管是哪個，我只希望，這一刻，不想醒來。

    “寡人……我，我喜歡你?！八o緊抱著女子，眼底有太多訴不盡的話“真的，很喜歡你?！?br/>
    因為膽怯，不相信自己會被你喜歡的那個我，那個害死你的我。

    都過去吧。

    “您是哭了嗎？“莊姜捧起男人的臉，眼底是無限柔情“我很高興，因為我，也一直愛慕著您?！?br/>
    那雙美玉般的眼里，此刻清楚的印著自己的影子。

    眼里心里全部都是他。

    “……謝謝你?！耙坏螠I悄然劃落臉龐。

    喜歡這么不堪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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