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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真的摘了他的腦袋!?”
子杞無法置信,他只看到那女子用毛筆在嵐徽脖子上劃過一道,就輕易的摘掉了他的頭。怎么,這么美麗的女孩子做如此血腥殘忍的事情,竟半點也不手軟?
“好凌厲的手段!不過,我聽說巫人都有好幾條命的,他可是真的死了?”相里子卻平靜的很,他雖有俠名,可一生中卻也不知砍過多少人的腦袋,個把人頭在他來看實在稀松平常。
“胡扯!腦袋都沒了,還能不死?”子杞是真有些急了,對著心里朝思暮想的女子,也忍不住放高了聲音:“我,我原本以為你不過是玩笑話,有多大的事兒至于殺人呢?他那樣的人,死了不知要有多少身后人傷心流淚?你可知道死了親人有多難受?你,你,你……我若知道你當真要殺他,剛才死也不會幫你出手!”
“好像真的沒死呢?!?br/>
等一等,怎么是男人的聲音?子杞下意識的轉過頭去看相里子和三個道人,發(fā)現(xiàn)他們也在盯著他看。不是他們,那……難道是——
子杞低下頭,正看到頭顱上微張的嘴唇,果然是被提在彌氏手中的,嵐徽的頭在說話!
倒在血泊中的嵐徽忽然一躍而起,兩丈長的竹竿猛然向彌氏頭頂劈落,其迅猛之處,竟更勝于和子杞比斗之時。
“哼!等著你呢!”彌氏顯然早有準備,身體向旁邊一旋,讓過竹竿。同時間,右手握筆在竹竿上一劃,另一手扔了頭顱,反握住竹竿一端,向下一拗,掰斷了三四尺長的一段,隨手向無頭尸身反刺過去。
竹竿回縮,無頭的嵐徽如握橫槍,竿尾向上一挑,挑偏了刺來的斷竹。接著身形向前一壓,竹竿再度橫掃而出,彌氏亦不示弱,以竹竿做劍側擋在身前。只聽噼里啪啦一陣竹子交擊的脆響,兩人竟瞬間換了十幾招。
“呸!”相里子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什么歪門邪道!真他娘晦氣!”
子杞再看那嵐徽時,竟又長出了頭顱,連黑衣上的血跡也不見了。而被砍掉的那個腦袋卻化成了一道黑氣,飛進了纏繞夜沼獸的黑霧中。
那夜沼獸本來周身就籠罩著一團黑霧,再融了頭顱化成的黑氣,更是被掩藏的連本體都看不見,繼而更如同嵐徽剛駕臨時一般,完全化成了一團無形無質的黑霧,如同在池水中暈開的墨汁。
子杞忽覺頭頂天光一暗,好似烏云壓頂一般,猛抬頭看,卻見那團黑霧竟鋪張開來,迎頭壓來。他下意識的提起長劍,向那黑霧斬去,可黑霧全不受力,急切之間如何能斬的斷?
不過眨眼功夫,黑緞子一般的霧氣便將三人包裹起來,黑霧中起先傳來幾聲驚呼和尖叫聲,之后便沒了聲息。
那黑霧有如活物,貼著草地疾走,奔出數(shù)十丈外,忽而蠕動凝結,重又化成了夜沼獸的模樣,而嵐徽竟赫然坐在它的背上!那夜沼獸身形大小與之前一般無二,可彌氏與子杞二人卻被困在了什么地方?
望著急速遠去的一人一獸,相里子眉頭緊鎖,手指摳著下巴,喃喃自語:“這怪物莫非是饕餮的后代,腹中竟能另成天地?”
***
漆黑環(huán)伺的時候,格外能體會孤獨,拒絕孤獨的最好方法,則是入睡。
這是她不到六歲的時候,就總結出來的道理。
她還知道如果想要快點睡著,一定不能總在心里面想著“我要睡覺,我要睡覺”,越是這么想就越是清醒,一定要強迫自己忘掉‘要睡覺’的念頭。
聲音也是關鍵,閉上眼睛,一些平時忽略掉的聲音就開始活躍起來,像頑皮的小貓,總想鉆進你的耳朵。風聲、蟲鳴聲、滴水的聲音、山魈和精怪的竊竊私語,都能成為妨礙睡眠的兇手。尤其是那些有節(jié)奏的、定時出現(xiàn)的聲音,只要留心聽了幾下,就會不由自主的開始留意,聽了一聲之后總是等待著下一次的到來,因此永遠也睡不著。
有時候睜大眼睛會是個好辦法,即使是夜晚,也總有一些微弱的光流進眼里。注目著黑暗中流動的微光,是分散注意的好方法,這時候再需要一點幫助,入睡就不再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了。她通常自己來完成這點‘幫助’,只要用力睜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直到眼球開始發(fā)酸發(fā)澀,她就有機會戰(zhàn)勝惱人的夜晚了。
身體盡量不要亂動,維持住一種姿勢,直到感覺身體僵硬再調換另一種姿勢,不停的亂動會讓身體變得疲憊,它往往適得其反,并不是甜睡的保證。
可是大多數(shù)情況,辦法都不會奏效,夜仍然在清醒中延續(xù)。
失眠,對一個成年人是一件煩惱的事,而對一個孩子,卻是殘忍的噩夢。
對于黑暗,她始終無法習慣。起初是厭惡,之后厭惡又變成害怕,再后來則是漠然,可漠然里卻畢竟藏著深深地無助。
就像白天面對父親時一樣無助。直到九歲生日那一天,父親宣稱不再督導她用功為止。那一晚,她三年來第一次沒有使用從小總結出的許多辦法,就能安然入夢。
“噗!”
一朵茶杯口大小的青色火焰在子杞掌心點燃,照亮了黑暗的空間,也映亮了彌氏略顯蒼白而有些茫然的臉龐。
子杞四處打量,只見四周霧氣彌漫,黑沉沉的看不到邊際,青炎的光芒只能照見三尺的范圍。腳下是踏著實地的感覺,也有一層深重的霧氣阻擋,他伸手摸地,卻覺似土非土,似木非木,倒有些像風干后的硬肉干的觸感。
“這是什么地方?”子杞心里想著,卻沒說出口。彌氏與他只有一人之隔,他想要轉頭去看佳人的臉,又怕唐突。淡淡的幽香鉆進鼻子,把他胸腔里藏著的小鹿驚醒了,他生怕對方聽到自己加快的心跳聲,連忙用起入定的功夫,可惜全無用處。
“咱們著了那巫人的道兒了呢?!睆浭纤坪醪碌搅怂南敕?,四處打量一番說道:“這里霧鎖煙橫的,和那只夜沼獸有九分相似,恐怕就是它的肚子里了。陸公子,累得你跟我一起落入險境,真是過意不去?!?br/>
子杞故意苦著臉說道:“公子,公子,第一次見你,我就跟你說不要叫我公子了,你看我哪里像個公子?我當時就告訴你名字了吧,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彌氏掩嘴一笑,說道:“陸子杞嘛,多響亮的名字,過耳難忘呢!”
子杞趁熱打鐵,問道:“那你的呢?在長白山你就不肯告訴我?!?br/>
“有嗎?沒聽你問過啊。不過我的名字可不怎么響亮呢,恐怕要惹你的笑話的?!?br/>
子杞連忙搖頭,女子才說道:“我姓彌,你該知道的了,閨名嗎,叫越裳?!?br/>
子杞呆了一呆,隨即喃喃的念道:“越裳,越裳……”
“不好聽吧?我爹生我的時候迷上了周樂,到處搜尋周朝留下來的散佚古曲。后來見一篇古籍上寫著什么周公曾做《越裳》,就給我起了這么個怪名字?!?br/>
子杞像是猛醒一般,脫口說道:“很好聽啊!吳越之地自古就是美人之鄉(xiāng),古越之霓裳,有多少說不出的綺想?再適合你不過了!”
四周的霧氣開始轉動,像是沼澤上的霧氣隨日升日落的自然變化。子杞從青炎中分出一點,屈指射向遠處,一點青炎迅速遠去,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霧氣盡頭。這個空間的廣度無從揣測,也許這里本來就擁有無限的疆界。
“你剛才說,這里是那頭怪獸的肚子?”
彌氏說道:“上古有龍之子號稱饕餮,其性最貪,有吞食天地之能。據(jù)說饕餮的肚中自成天地,就好像佛家所講的須彌藏于芥子。所有吃進肚里的東西都掉進了這個無底的空間里,因此永遠都饑腸轆轆。我看這夜沼獸可能也擁有饕餮的血緣?!?br/>
過去的一段時間里,或許幾個時辰,或許是幾天——在這個漆黑的空間里,根本無法測度時間——陸子杞和彌越裳試過了種種方式,試圖逃出這個鬼地方。在一只野獸的肚子里,光想想就足夠惡心了,還好沒有黏*膩的胃液和蠕動的腔壁。
這里沒有通常意義上的方向,八卦失位,堪輿和陣圖之術都無從施展。想用蠻力突破一個獨立的空間,也是妄談。
青炎如豆,它燒得不是燭蠟,而是子杞的真息,他不知道還要在這鬼地方呆多久,因此將青炎縮小,以減低真氣的消耗。
起初他是有些驚慌的,即使在佳人面前也藏不住發(fā)自心中的惶惑,他四處查探,又是定方位,又是算相術,不過是為了掩飾驚慌的神色。忙著忙著,逃出的希望漸漸小了,他卻反而不覺驚慌了。他忽然想到就在身邊的彌越裳,那么朝思暮想的一個人,現(xiàn)在就實實在在的坐在自己身邊,他又為什么要出去呢?連少年人那樣澎湃的悸動現(xiàn)在也不見了,只剩下脈脈的潛動的情意。她在的地方,不就是樂土嗎?
她似乎也不急,她之前不是說過:“那人處心積慮抓了咱們,終不會只想讓咱們困死獸腹中,總還是要放出去的?!泵矗靠勺予接址置髂芨杏X到她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因為驚慌或者恐懼,倒像是面對一個厭惡多年的東西,引起的身體本能的抗拒反應。
“你——怕黑?”
彌越裳柔柔的一笑,“我從小就失眠,因此對黑暗格外敏感,倒也不至于說是怕?!彼且恍υ谇嘌籽谟诚嘛@得分外飄渺,有那一種專屬于女子的柔與弱在里面。
子杞忍不住心里一疼,他首次覺得男子應當以勇立世,獨自支撐一片天地,不為別的,只為了眼前女子的那柔與弱?!翱珊尬也荒茯屔⑦@鬼霧,也斬不破它的肚囊!”
或許是久處黑暗的關系,她顯得比平時柔弱許多,以前披在身上的用以粉飾剛強的外衣,都已層層褪下。她略略振作了些,止住了身體的顫抖,說道:“不過是積習難改,我是早就習慣了的,卻有些管不住自己?!?br/>
她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子杞的一只,自自然然的,似乎兩人彼此知交多年。手上傳來的熱度,讓兩個人都覺得溫暖,可子杞的心還是漏跳了一拍。
“現(xiàn)在總還有一個人陪著我,黑暗就不如何的煎熬了。那時候是真的孤獨,我實在是孤獨的沒法子了,就拼命的想睡覺,可又犯了失眠,我是真的厭惡黑暗這東西。”
子杞不敢問根由,怕又惹她引起什么不快的回憶。覆在他手面上的那一只手真小,那就是一個女人的手,軟的好像沒有骨頭,滑的如同一塊羊脂玉。透過淺薄的皮膚,他能感覺到那掌心里,脈脈流動的血液,和他一樣的,溫熱的、最能體現(xiàn)生機的、活的血液。
他有許多話想問,想問她為什么幾個月都不去三省堂,想問她大年初一時怎么會病懨在床,還想問她為什么一定要割了嵐徽的人頭,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不過是一種巫術,手中提得根本不是血淋淋的頭顱?
彌越裳冰雪聰明,如何不知道他心里裝著的諸多疑問?她忽然笑道:“陸子杞陸大公子好大的耐心,要是我的那個丫鬟呀,早噼里啪啦問出幾車的問題了?!?br/>
子杞臉上一紅,卻逞強說道:“你總有你的道理的?!?br/>
他手背上的柔荑忽然一緊,只聽彌越裳問道:“你可知道,我爹鹿鳴居士是個什么樣的人?——他呀,所有人都被他騙啦!他表面上縱情曲樂,自居是風流人物,其實骨子里頭不過是個永遠活在過去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