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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橋殿下!」我一踏進帝光,就有一部分學生這樣叫道。
是三年生。我向他們揚了一下手,「下午好。很久沒見,你們都是三年生了?!?br/>
「??!高橋殿下!」
跟他們稍聊了一下,也沒需要在校門簽訪客名單,我就轉道前往體育館。我的方向不是女籃,是男籃。我直接走到男籃一軍的體育館,找上已經成為總監(jiān)督的前一軍教練真田。白金監(jiān)督因為健康理由,在我三年級那年的夏天便提早退休了。
「腦袋給我冷靜下來!蠢貨!」真田教練一如既往地嚴厲,男孩子們也和過往在這里努力過的人一樣,努力地練習著。
「打擾了。」我站在門邊道。
真田教練看見我,楞了一下。我今天來是想找他的。我和他走到田徑場邊,隔著欄桿看帝光的體育場區(qū)。
「……這樣啊,你也重新上學了?!拐嫣锝叹汓c下了頭,「高橋同學,你做得非常好,繼續(xù)加油。你的話,絕對是沒問題的,要保持信心。過去的已經過去,不要放棄將來!」
「是,謝謝?!刮彝蛩肝椰F(xiàn)在就讀的是洛山高校,是男籃一軍的帶隊經理,」他再次愣住,我補充道:「隊長是赤司?!?br/>
作為總監(jiān)督的真田,是知道隊員的去向的。他忽然沉默了很久,我也就望著他,一直等,等到他再次開口。
「高橋同學,你的來意是?」他的臉色已經頹唐下來。
「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赤司他們發(fā)生了甚么事?」我不相信他會不知道,這些孩子出事了。
真田教練緊握起拳頭在欄桿上捶了一下,低下了頭,沉聲道:「……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如果……如果是白金監(jiān)督的話……是我的無能!」
那年夏天,自青峰率先爆發(fā)出潛能后,真田教練說白金監(jiān)督已經察覺到「奇跡世代」的五人將會面對很多難關,光環(huán)的背后會是沉重的壓力,已經預備好要隨時注視他們,給予他們引導,也有給真田教練下指示。不幸的是,身體一直都不好的白金監(jiān)督卻在這個時候病倒,退了下來,由真田教練接任。而真田教練──
「是我!我竟然,我竟然說出那種話!」真田教練的手背現(xiàn)出了青筋,「我竟然對青峰說,他不想來部里練習都可以,只要上場取得勝利就行!我竟然說出這種話,明明、明明我要做的是將他們捉回來打一頓,然后乖乖地回來練習!而不是對他們采取優(yōu)待!」愈說愈激動的真田教練,臉色通紅,「我已經做好如果他們不醒悟,那就算是要將他們降下二軍都沒辦法的準備,但我……我沒辦法承受『奇跡的世代』不出賽的后果,我……是我的無能和懦弱!我根本沒能力給予過于優(yōu)秀的他們指出方向!」
我也沉默下來。我轉頭望向再次在田徑場上落下的夕陽,輕呼出一口氣,抱著手臂道:「謝謝您?!?br/>
真田教練愕然地抬起頭望我,他的眼鏡之后是說著話時激動到泛著水光的眼睛。
「不要誤會,我不是覺得您沒錯的意思。」我轉向他,「操你媽,肯定又是為了見報率、帝光的名聲、成績,您也是要保住自己的工作。但再怎么說,您都太過分了吧?您是他們的教育者,是年長者,連你都這樣做就只會加快那些孩子的崩潰。操,真想打您。我說,一個好的教練對于孩子來說有多重要,您到現(xiàn)在都不明白嗎?成長的意思是更成熟和長高,足以為尚未長大的人撐起天空,您是白長了這么多年嗎?我不知道白金監(jiān)督是不是就可以將事情處理得更好,但客觀來說,他在校董會上的話事權比您大、資歷比您深,沒必要受制于校長這一點是真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是我的懦弱?!?br/>
「然后事實上你也要養(yǎng)家,也要受制于校方。」我望著他,「我不是合理化您的行為,去死,您知不知道他們變成甚么變態(tài)了?但您都有自己的理由,您現(xiàn)在這個樣子算是甚么意思?事情已經發(fā)生,反省過后,『如果』就再沒有意義。您現(xiàn)在還站在監(jiān)督的位置上,您的手下還有著新一代的孩子,那接下來您是要成為成績導向的人,抑或是開始找到屬于您的堅持,您想過了沒?白金監(jiān)督都不是第一天就擁有這種資歷的,您挾著『奇跡世代』教練的身份,您沒想到自己能做的事?錯了就不用走下去嗎?」我頓了頓,「那我是不是要跟隨香織學姐一起去死?」
「……等、等等,高橋,我知道自己在這里犯下的錯誤,但女籃那件事不關你的事……」
當然是三好賴人是人渣,我又不是甚么都攬上身的白癡,但,真的,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我暗自咬了一下牙關,再抬頭望著真田教練。
「我的意思是,您是不是要跟隨那些孩子一起崩潰?是的,那就去找個高樓自己跳下去了事,不要一邊繼續(xù)當監(jiān)督,一邊露出這種軟弱無能的表情!操,您還想禍害其他孩子嗎?作為指導者,作為選擇站在教育位置上的人,您就帶著這種想法來指導他們的嗎!」我伸手揪起他的領帶,「孩子有覺悟,您自己就沒覺悟嗎!您頹廢給誰看?頹廢除了讓事情變得更糟以外,根本沒有一點作用!不想去死就收起您這個樣子!休息過后就站起來!去死也不要拉其他人給您陪葬!」我用力將他推開,真田教練向后退了幾步,「我會跟您廢話,是因為這是您。一件事歸一件事,我個人很鄙視您對赤司他們做的事,但是,」我撇開臉呼出一口氣,再轉回來,放下手,認真地向他躬下了身,九十度整,「謝謝您曾經給予我的鼓勵和幫助。沒人需要背負別人的人生,只要不是變態(tài)人渣,我沒覺得普通地上下班有甚么問題,明白自己的定位就好。但是,您的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您可以成為一位真正的老師。我敬佩您能夠對一個學生說出您的羞愧,請您也認識到自己的優(yōu)秀,真田教練!」
「我、我……高橋……」
我抬起頭,笑了笑,「學生對您道謝,您有沒有稍為覺得高興?有的話,請您堅持下去。沒亦沒問題,請您記住,只要您還有自己做人的原則就可以,世界是不會因為這樣就毀滅的,你又不是男主角,您不是想當摧毀別人的人渣就成。當然,如果您是有成為老師的意愿,那就更加好了。但在這之前,我作為一個舊生,感謝您的指導。」
大概也就四十多歲的真田監(jiān)督,捂住了臉,彎下了腰,流下了淚水。
會因為過去的學生而激動羞愧到這個地步,我覺得他會成為一個好老師的。
我向他再次躬了一下身后,就背過身去,離開,沒去看哭了出來的真田教練。誰說只有少年需要成長的?即使是成年人──我抬頭望著帝光上空橘紅色的天空──也有需要學習和成長的地方。我都,一直學到了很多。最深刻的回憶大概都是用刀刻的,深深地刻在心上,但刻下的時候,那可是刀啊啊啊,當然會痛的吧。
「?。「?、高橋同學!」二年級時的班主任淺見老師,在我出校門時跑了過來,「你、你回來了??!」
「不,沒有?!箾]回來你現(xiàn)在見到的是鬼嗎。
「……」淺見老師被憋到滿臉通紅。
我失笑出聲,向他躬身,「您好,很久沒見,淺見老師?!?br/>
「啊、啊啊啊,」淺見老師又用他的墨綠色手帕在抹額角的汗,「您,啊不,你好!」
「……」他到底在說甚么。
「高、高橋同學,」淺見老師道,「你的腳、啊不!我、我,當我沒說!」
「不,沒事?!刮倚Φ?,「就這樣了,以后都不會跑進課室。以前,謝謝您的關照?!?br/>
「不!我也做不到甚么!嗚,我還罰過高橋大人?!?br/>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甚么嗎。
我輕笑出聲,推了一下眼鏡,「我先走了,再見?!?br/>
「高、高橋同學!」淺見老師叫住我,「那個……那、那個,你的答案是甚么?」
「甚么?」
「你,你走出帝光中學之后,是甚么答案?感謝嗎?」淺見老師緊盯著我,「你討厭這里嗎?我,我想知道你的答案。你在開學禮的時候,說、說過的?!?br/>
我頓了一下,然后笑著說:「我在這里找回勇氣?!谷缓笪冶闾こ隽说酃?。
帝光三年,大家送給我的,是天使的光環(huán)吧……我坐在新干線上,憔悴地撇開了眼。我到底又做甚么了啊,我還不想上天堂啊啊。我痛苦地捂住臉,在旁人的惻目中一頭蓋上了車廂。但我更加不想下地獄啊啊啊,赤司的話,他拿的不只是剪刀,也不是刀子,絕對是電鋸。我抱住頭。操,我的洛山高中回憶要變甚么樣了啊啊啊啊。
──我果然是變得很奇怪。
星期五,我回到學校,仍舊蹺掉早訓。午間時我走到體育館外,從門邊看見一點時間都不放過、努力練習籃球的赤司。作為一個外人能了解的事,我已經了解得差不多,但我甚么都做不到吧。聽完其他人的話后,我已經明白,不能打敗他的我說甚么都對現(xiàn)在的他沒用。此人已經偏執(zhí)成神經病的境界。
在管好自己、也不多管閑事而礙到赤司的前提下,我的出路是甚么?
我放了一條毛巾和一瓶水在門口,轉身離去。
去你的二貨,鬼才會認同你,我的腦子又沒病。
放學后,我提著書包,安靜地重新走進體育館。站在場邊,我認真地觀察打球的赤司。他的優(yōu)秀自不用說,沒有不擅長的地方,所有的東西都擅長,指揮能力一流,是我見過最完美的控球后衛(wèi)。我以前只是沒有特別不擅長的地方,練習量可以補底,最擅長玩技巧和偷球、傳球,綜合能力比不上他。
但既然是沒不擅長的地方,那他選擇的打球方式也就只是基于他的性格。比如說,老是玩ANKLEBREAKER。利用假動作操控對手的動作,將對手晃倒,跪在他面前,再施施然一臉二地上籃,惡劣到爆的性格。晃就晃,過了就算,也可以用摔的啊,偏偏是晃到所有擋在他面前的人跪下,超差勁。
我抱著書包和赤司給的那只阿熊,扶著墻坐下,干脆坐在場邊看。
跑來跑去,跪,上籃;跑來跑去,跪,上籃。
我抽了抽嘴角。今天跟他對打的人都得罪他了嗎。部活完結后,其他人離開,赤司抹著汗坐到我的旁邊,倒也不介意坐地板。我遞上水。
「謝謝。」
「不用客氣?!刮冶е苄埽瑢蓷l腿攤在地上坐,「我要先向你道歉。在沒有得到你的同意下,我去了打聽你的事?!?br/>
「然后?」
「你是錯的?!?br/>
「然后?」
「我是對的?!刮也皇嵌∥?,只有對和錯的二元論是不對,但這次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對的。
「……然后?」
「要向你道謝。謝謝你向我說出沒人敢跟我說的話,叫我回來籃球的世界。這一點我非常感激你?!孤?,方式是改變了,場合也不同了,但是,我也的確回來了。
「不必,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說出來,而做到這一步的人是你。然后?」
「要再向你道歉。很抱歉向你發(fā)脾氣?!棺詮某嗨井斆娲链┪以诒罎⒑螅译m然很感謝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但還是幼稚地總是想對赤司惡作劇。
「不,我不在意,這也對我沒任何影響。你是知道的才會選擇我作為對象,你再不想去做物理治療都沒有向其他人發(fā)過脾氣,可以證明這一點。坦白說,我很驚訝,但也覺得不出意料。我并不認為咲會喜歡將事情忍著,但是涉及到你自己的事,以你單純的思維來說,亦就不難理解了。」
──「無視」的一大強悍功能嗎。
──還有你后面又擅自對我做作出甚么令人火大的理解。
我捂住臉苦笑,「這不是我可以這樣做的理由,也不是你要忍讓我的理由。很對不起?!?br/>
「不需要,但如果你堅持的話,我收下。然后?」
「你就沒想對我道歉?我是真的生氣。」他的那番話、那些舉動,我很生氣。他是錯的。
「我是正確的,我是不會收回那些說話,即使是語氣我都沒要改的打算,雖然你覺得難受,但換句話說,不說到這個份上你也聽不進,咲,你太過天真了。我是不會犯錯的,不過,」他望向我,「如果你希望的,那在我不認為自己有錯的前提下,我可以向你道歉。希望你會覺得稍為好受。」
──這樣的道歉好受你妹。
「咲,無謂的事情沒必要去想,你聽從我的話就足夠了。我,不是那個人。我是不會犯下那種低級的錯誤?!?br/>
我沉默了一下才道:「你這個混蛋是指你會將人心玩弄到連死都不讓他們做的份上嗎。」那才是人渣的最高級境界嗎喂。
「事實上他們在我的帶領下有了成長、沒出差錯,不是嗎?咲,看清楚,你以為你跟從的人是誰?拋開其他事盡情發(fā)揮吧,咲,將你的才能交給我,跟著我來就可以了?!?br/>
「去死。」我放下捂住臉的手,轉過頭來跟他對視,「在不認同你的前提下,我很多謝你,也還不想放棄。如果你還容得下,我想留在洛山。比起其他隊伍,我更想在你的隊伍中?!顾粗氐氖俏业牟拍?,但這不是他對我好的惟一理由。他的時間都是時間,我很感謝他會愿意在那段時間來探望我,這段日子也對我非常體貼。要是只當我是棋子的,我管他去死,我又不是真的背后長翼,但他不是人渣,所以我特別想留在洛山。
「我需要你的力量,每一個同伴的力量都是必須的,只要你能夠證明給我看你有那份力量,那我隨時歡迎。至于其他,咲,你以后會明白的。」
「嗯?!挂院髸靼椎娜耸悄??!傅珓e誤會,洛山不要我我也不會放棄,你少自大?!勾蟛涣嘶嘏@,我已經可以了。
赤司笑了笑,「等你很久了,歡迎來到洛山,咲?!?br/>
「不要再對女生用這種語氣說話,男生都不要,操?!?br/>
「……」
「最后一次,去看醫(yī)生?!?br/>
「……」赤司用毛巾蓋住了他的頭,沒讓我看見他的表情。
有我做不到的事,也有我能夠做到的事。
赤司走后,我放下書包和阿熊,扶著墻站起,再慢騰騰地走到籃球架子前面,拿起一個籃球,又慢騰騰地走到了罰球線。彎下腰,雙腳張開微微屈膝站好,將籃球拍在地上,拍、拍、拍,熟悉到不得了的聲音在我的手下久違地響起。待手感差不多了,我拿起球,以左腳為重心,抬手,屈膝,向上一推,投球。
我其實左右手都可以投球的,這才可以恣意換手玩技巧。橙底黑線的籃球順著拋物線落到籃框上,繞啊繞,終于落進了籃內,晃動了白網,再次落到地上,拍、拍、拍地跳滾到一旁。
啊,危險,差點就不進了。
我從裙袋中拿出一只迷你熊,按按它的肚子,一段錄音放了出來,回響在空蕩蕩的體育館中。
「高橋!勝了哦,我是沒想吃東西,但果然還是請我們去吃東西吧?!?、「讓開哦,熊是我選的,當然是我先錄,別以為經理人就沒戰(zhàn)斗力哦小白目?!?、「啊?。∧銈兒艹忱?,明明我才是這次進分最多的人!我來!咲良,我們是關東大賽冠軍了,求你開恩,不要再黑化了……」、「吃東西,高橋殿下我們去吃東西!池田的提議太好了啦!」、「矣?是給高橋的嗎?會喜歡熊寶寶,高橋真是一個可愛又溫柔的女生呢。不用害羞哦,可以說出來的,高橋就是太含蓄了。」然后傳來砰砰砰的跌倒聲。
這些同年級正選隊友,省下了部里用來慶功的錢,在三年級我們贏下關東冠軍的那天,買了這只熊送給我。
我仰頭再次望著高高在上、離我很遙遠的籃框,眼睛漸漸熱了起來,于是我深吸一口氣,更高地仰起頭,閉上眼睛,好一會兒,又再大大地睜著眼睛,平復后轉身去拿書包,離開。
我關上燈,走出去,將體育館的門牢牢地關上。
然后右膝一屈,噗通一聲,我在體育館門前摔了一臉血。
我操。
隨手擦了一下鼻血,也就爬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