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梭,又是兩個月過去了,秋勉竟在山峰下砍荊伐木,搭建起木屋來,見勢是決意要在此長居。此刻他已是滿面虬髯,衣衫破舊,形容顯得有些邋遢,不過自從上次在山峰上撿到那根頭發(fā)后,他心中便一直隱隱覺得,蠶兒就在自己身旁,甚至以為,曾有過那么一兩次,如果自己能夠轉(zhuǎn)身再快些,便可以看見她。
這兩個月里,秋勉很少攀上峰頂,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忙著建造木屋,此刻木屋已基本完成,雖然稍顯得有些簡陋,不過也足矣遮風(fēng)避雨,尚可算個棲身之所,不至再向往常一樣餐風(fēng)露宿。
這日夜里,秋勉給蘭花澆過水,便捧著花坐在木屋前望著星空,見滿天星斗熒熒閃閃,璀璨奪目,絢爛之極。隨即伸手往天空撫去,撫了一會,覺得手臂酸麻,這才放下,口中喃喃的道:“既然遙不可及,卻又為何讓我看得如此真切?”隨即苦苦一笑,低頭對著蘭花道:“繆涵啊繆涵,若是此刻有壺美酒,你說該有多好……”
正自黯然,突然一陣刺目光亮閃來,瞬間染亮了整片林子,秋勉只覺四周有如白晝一般,林中樹影隨著光芒快速晃動,心中駭然,忙抬頭往去,只見天邊一道紅色光芒拖著一條長長的尾翼急速向鬼蛾峰上飛來,快得如同閃電,幾乎連目光都難以捕捉,瞬間便已至峰頂,光芒這才斂去,一切又恢復(fù)了正常。秋勉見狀驚訝萬分,好奇心大起,突然想一探究竟,立時起身朝峰頂?shù)侨ァ?br/>
夜間攀這鬼蛾峰,除了巖石冰寒以為,越往高處風(fēng)便越大,夜里的空氣甚是濕潤,巖石也變得濕滑起來,秋勉沿著自己熟知的途徑攀了兩個多時辰,才至大半,此刻自己早已累的筋疲力盡,喘氣不已,便靠在峰腰間的一個石縫處休息,不經(jīng)意的往石縫四周掃上了兩眼,忽然心中一震,只見石縫邊的一顆枯枝之上,掛了小片白綢,秋勉忙伸手將那白綢取下,見那白綢破碎,像是女子衣裙的邊角,定是有人攀峰之時,不小心被這枯枝掛破了衣角,才留下這片碎綢在此,秋勉心中頓時砰砰亂跳,將那衣角湊至鼻邊,果真有股淡淡的幽香,這香味自己再熟悉不過,秋勉只覺心頭大震,激動不已,口中喃喃念道:“蠶兒,是蠶兒,蠶兒來過此處……”言罷,也顧不得休息,連忙動身,繼續(xù)向峰頂攀去。
又過了好一陣子,秋勉只覺渾身酸軟,四肢無力,十根手指早已麻木,饒是如此,仍顧不得停下來喘息片刻,執(zhí)意咬牙繼續(xù),心中只想著若稍遲片刻,恐怕又會與花蠶失之交錯,若見不到她,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即便從這山崖摔下,摔得粉身碎骨,又何足惜。
又爬了一陣,眼見便快至峰頂,秋勉此刻早已是四肢顫抖,頭暈?zāi)垦#偕焓肿プ∫粔K突起的巖石,一咬牙,腳底猛的使勁向上撐去,只覺手腳脫力,已然不聽使喚,忽然手上一滑,身子猛一下沉,秋勉大駭,忙伸手胡亂抓住山崖間的一鋪亂草,身子竟就此懸在崖邊,上下不得。又聽得手中亂草一根根的斷裂之聲,知道自己再也難逃此劫,今日看來真要葬送在這鬼蛾峰下了,秋勉此刻心境反倒平復(fù)了一般,抬頭向上望去,見峰頂已近在眼前,赤炎樹發(fā)出的火光已然清晰可見,只是可惜……
突然,手中亂草紛紛斷裂,秋勉身子猛的朝山崖墜去,秋勉隨即苦苦一笑,口中喃喃輕喚了一聲“蠶兒……”便即閉目待死。
正至此時,一條紅綢從峰頂飛出,將自己手腕纏住,秋勉只覺身子懸在半空,緩緩上升,此刻絕處逢生,自然大喜過望,忙抓住那條綢帶努力往上攀去,不一會,終于上到峰頂,此刻早已是渾身虛脫,難以立足,躺在崖邊大口喘息。
休息了片刻,這才勉強(qiáng)爬起身來,向四周觀望,見赤炎樹下立著一名女子,背著手正背對著自己。那女子頭插金鳳發(fā)釵,身著紅色錦絨裙,腰間黃封紅帶,系著一條彩羽繩,裙角與廣袖均都繡著火焰般的黃邊,正與赤炎樹遙呼相應(yīng)。她手臂之上搭著一條長長的披帛,紅黃相兼,秋勉識得,正是那條剛才纏在自己手腕上的綢帶,秋勉一驚,看背影,這女子并非花蠶,雖說如此,口中仍是不自主的輕喚了一聲:“蠶兒?”
那女子也不轉(zhuǎn)身,只是微微側(cè)頭看了他一眼,火光下,秋勉看得清楚,那女子鼻梁微挺,睫毛濃稠,皮膚晶瑩而不失白皙,臉頰紅潤卻不顯蒼塵,仿佛初生孩童之肌,雙唇輕軟圓潤,合而不縫,年不過二五,確非花蠶。秋勉自覺失禮,忙躬身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br/>
那女子也不說話,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即將頭轉(zhuǎn)了回去。
秋勉略微覺得有些差異,剛才天上異象,難道是眼前這女子所照成的?雖然心中大為所惑,卻不敢冒失,便即四下打量了一番,始終不見花蠶身影,不經(jīng)大失所望,一股無可抑制的失落感立時涌了上來,只聽他長長嘆息了一聲,這才回到崖邊緩緩坐下。
那女子聽他嘆息,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半夜不要性命,也要攀爬這座孤峰?”聲音竟冷的如同寒冰。
秋勉聽到‘孤峰’二字,心中又泛起一陣凄涼,不經(jīng)一聲苦笑,道:“孤峰?不錯,我便是住在這孤峰腳下的孤人?!?br/>
“哼!”那女子聽言不經(jīng)一聲冷笑,隨即轉(zhuǎn)身望著赤炎樹,便不再理他。
秋勉聽她笑聲好似在譏諷,卻又帶著幾分憐憫和惋惜,隨機(jī)問道:“姑娘笑什么?”
只聽那女子冷冷的道:“那你又嘆什么?”
秋勉聽她如此問,想到自己數(shù)月來心中的苦楚,又是一聲嘆息,道:“在下嘆息是因為在下與妻子半年前失散了,在下實在尋她不著,便在此等她,至今卻仍未等到她,心中失落,所以嘆息?!?br/>
只聽那女子冷哼一聲,道“哼!枉費心機(jī),這山峰數(shù)千來不為人所知,你的妻子又怎會來此?!?br/>
秋勉道:“姑娘有所不知,我曾與她相約,要一起來這鬼蛾峰上,看熒蛾染火的奇觀,所以她定會來此。”
“哦?”那女子聽言微覺得有些訝驚,問道:“鬼蛾峰?這個名字你是從何處得知的?”
“正是在下的妻子告訴在下的?!鼻锩愕馈?br/>
那女子聽他如此說,眉頭微微皺了皺,隨機(jī)轉(zhuǎn)過身來,問道:“你口中的妻子,可是名叫花蠶?!?br/>
秋勉聽言猛的爬起身來,激動不已,道:“正是,姑娘識得蠶兒?她現(xiàn)在何處?”
那女子不經(jīng)又是一聲冷笑,隨即搖了搖頭,嘆道:“你還是走吧,她是不會見你的?!?br/>
“為何?是蠶兒讓姑娘來的?蠶兒現(xiàn)在究竟在哪里?她為何自己不來?”秋勉此刻心中一片混亂,竟一連問了數(shù)個問題。
只聽那女子淡淡的道:“我不知她現(xiàn)在何處,我也有很久沒見過她了?!?br/>
“很久沒見?”秋勉沉思片刻,忙道:“姑娘休要騙我,若是很久沒見,你又怎知蠶兒是我妻子,我與蠶兒相識不過短短數(shù)月?!?br/>
那女子聽言冷眼看了他一眼,淡然道:“我何須騙你,這鬼蛾峰的名字,是我所取,我也只跟她一人提及過,如今這三個字從你口中脫出,你要等的人不是花蠶還會是誰?”
秋勉恍然,心中大感失望,雙目失焦,默然片刻,這才緩緩坐下身去,口中喃喃的道:“連姑娘也不知蠶兒現(xiàn)在何處……”
那女子見他雙目無物,呆呆入神,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倒生了幾分憐意,隨即搖頭轉(zhuǎn)身,望了望天邊,見天將啟明,東面云端已泛著淡淡的紅霞,這才對秋勉道:“人生不過短短數(shù)十載壽緣,相比恒物更當(dāng)珍惜才是,與其在此苦苦等候,你為何不試著將她忘卻,或許反倒不至如此痛苦?!?br/>
只見秋勉淡淡搖頭,道:“多謝姑娘關(guān)心,只可惜在下心意已決,蠶兒之情,此生再難忘卻?!?br/>
那女子聽言輕嘆一聲,又道:“恐怕你是等不到她的,你又何苦做此無謂之舉?”
秋勉低頭看了看手中那片破碎的白綢,淡淡的道:“若是等不到她,在下此生再無趣味,寧愿在此終老。”
“哼!人生苦短,這是何必?”那女子聽他如此說,冷冷一笑,厲聲問道:“即便你等到她了,又當(dāng)如何?”
秋勉聽言一愣‘即便等到她了,又當(dāng)如何呢?’自己實在不知蠶兒為何不辭而別,為何明明就在附近卻不肯現(xiàn)身相見,若她對自己無情,為何還要終日望著那副遇婀蘭仙賦郁郁寡歡,心中也是一連串的疑惑,只是腦中盡是花蠶不辭而別時那凄苦的表情,隨即搖頭道:“在下不知能不能等到她,也不知等到她后又當(dāng)如何,在下只知道蠶兒是我妻子,我若不見她一面,親口尋個答案,誓死難休。”
那女子聽言也是一驚,隨即長嘆一聲,淡淡的道:“孽緣……”言罷,一轉(zhuǎn)身,身子竟突然化作一只火鳳,絨羽絢爛,發(fā)出刺目光芒,只聽那火鳳道:“十日之后,你再上峰來,自有答案。”話音未止,那火鳳早已飛出千里之遙,拖著長長的尾翼,往東邊去了。
秋勉見狀愕然失色,呆坐原地,驚的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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