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寺中的其他人都未起身,若語來到前堂,見前堂空無一人,便行至佛前跪下,深深的磕下頭去,默念道:“信女靜心兩世心機深重,這一世愿與世無爭,安然度日,只求我佛慈悲,讓信女與愛人得以重聚,若能夠得償所愿,信女愿日日在此長跪誦經(jīng)?!?br/>
“靜心可是有什么心事?”住持不知何時來了前堂,看見跪在佛前的若語,輕聲開口說道:“若無避諱,可說來聽聽,或許我能為靜心解惑。”
“住持。”若語聽得住持說話,便回道:“我的確心中有所牽掛,但卻并非疑惑,故住持怕也不能解惑。”
“我第一次見你便覺得你眉宇間除了愁容似乎還有些超于旁人卻不同如今的富貴之氣,但卻又有些看不透的糾葛摻雜其中?!弊〕挚粗粽Z的眼睛,問道:“靜心心中所煩,怕與前世有關吧?!?br/>
“住持說的不差?!比粽Z有些驚異的看向住持,片刻卻又恢復冷靜,說道:“不過恕靜心不能向住持道明實情?!?br/>
“無妨?!弊〕治⑿Φ溃骸办o心愿在此拜佛,那我便不打攪了?!?br/>
若語目送住持離開,再深深的磕下頭去,一遍遍磕頭,一遍遍默念,若語卻突然想起了曾經(jīng)自己最喜歡的一首詩:
那一日,我閉目在經(jīng)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jīng)的箴言;
那一月,我搖動所有經(jīng)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不為修來世,只為途中能與你相見;
那一刻,我升起風馬,不為祈福,只為守候你的到來;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唱,不為參悟,只為尋著你的氣息;
那一瞬,我飛羽成仙,不為長生,只為佑你平安喜樂;
那一日,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
只是,就在那一夜,我忘卻了所有,拋卻了信仰,舍棄了輪回,只為,那曾在佛前哭泣的玫瑰,早已失去了舊日的溫婉。
若語默默的念著這首曾經(jīng)自己喜愛到極致的詩,輕聲說道:“弘歷,如今,我也在這經(jīng)殿香霧中叩首誦經(jīng),也只為了在來世能夠再與你相見?!?br/>
不知不覺中,天已大亮,寺中的其他人也都起了身,前堂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昨日譏諷若語的幾個女尼也在其中,一見若語跪在佛前叩首,便都上前嘲諷。
“這不是靜心嗎,怎么跪在這里啊?!?br/>
“不是受了住持的罰吧?!?br/>
“那可不一定,她日日擺弄她帶來的那些臟東西,估計啊,是被住持看見了,罰她在這里思過呢?!?br/>
人多吵鬧,若語不愿再待在這里,便起了身離開,回到自己房中。展開紙筆,若語提筆在紙上寫道:
仰首之際,看世間紅塵滾滾;
低頭之時,品人生百態(tài)千姿。
時光如行云流水,生世若過眼煙云。
轉(zhuǎn)眼間,時光已去;皺眉間,生世流逝。
何時能盡?今已盡也,快樂盡,世事盡,深情盡,千情皆盡;
哪日得終?現(xiàn)已終矣,人生終,時光終,情念終,萬事皆終。
真情仍在,深愛猶存,尋尋覓覓,尋不見;
悲苦還留,思念仍在,追追求求,求不來。
與君相約,千年不更,今以天地,江河,海洋為誓,誓不負君;
同君結(jié)契,萬年不變,今以容顏,時光,生命為盟,契不變心。
弘歷,我愿以性命為代價,只求再見你一面。
寫罷,若語放下筆,將紙張折好置于枕下,又坐到繡架前開始繡制繡像,梳理自己的長發(fā)時,若語竟發(fā)現(xiàn)剛剛二十六歲的自己,竟依稀有了幾根白發(fā),苦笑一下,若語心道,弘歷你看,如今的我才二十六歲便已有了白發(fā),不知若我還在你的身邊,不知你是否會嫌棄這樣漸漸老去的我,應是不會的吧,還記得你曾經(jīng)與我說過,你喜歡我的任何樣子,可你若還在我的身邊,我又怎會生出白發(fā)呢。
自這一日開始,若語開始白天刺繡,夜晚只睡一兩個時辰便去前堂叩首拜佛,祈求心中所想,每每跪到天明其他人都起了身方才回房,回房后簡單休息便又開始刺繡。時間就這樣日復一日過去,而若語的身體也越發(fā)吃不消,面色蒼白,眼睛有些模糊,白發(fā)也逐漸多了起來。
可若語如此與世無爭,換來的,是那幾個多事女尼變本加厲的欺凌,一晚,若語依舊如往常一樣來到佛前跪著,那幾個女尼卻結(jié)伴出現(xiàn)在了前堂。
“這不是靜心嗎?”
“看來傳言是真的啊,她還真的每晚都跪在這里呢。”
“跪在這里想是要求什么吧,可求什么不能白天求,非得大晚上的跪在這里礙眼?!?br/>
“就是,不過既是大晚上的跪在這里,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br/>
“說的是了,只怕是與她繡的那個男人有關呢?!?br/>
“真是不知羞恥?!?br/>
“就是,沒得玷污了這佛門清凈之地?!?br/>
“日日不發(fā)一言的跪在這里,別是個傻子吧?!?br/>
“我看傻子也比她聰明些?!?br/>
幾個女尼你一言我一語的諷刺分毫不落的全都入了若語的耳中,可若語卻不愿辯駁,也無力辯駁,她們說的沒錯,自己日日來這里跪著都是為了懷念乾隆,并求上天能夠讓她與弘歷再相遇,可是自己這樣的心思,的確是玷污了這佛門清凈之地,既然如此,那邊讓她們說罷,自己只當聽不見就是了。
幾個女尼見若語不辯駁,便以為她被她們說中了心事,膽子也大了起來,索性走到若語面前,諷刺道:“怎么,被我們說中了?”
“別不說話啊,將你那不可告人的心事都說與我們聽聽?!?br/>
“別和她廢話了,不過她既是在這里跪著懺悔,又哪里用得上這軟墊呢,不如撤了吧?!?br/>
“就是啊,跪在這兒懺悔還用軟墊,這懺悔的心也不夠誠啊,將這墊子撤了,方才能彰顯你的赤誠之心啊?!?br/>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便來扯若語跪著的軟墊,若語也不反抗,任由她們扯了墊子去,地面上刺骨的冰冷透過單薄的衣物傳到膝蓋,又從膝蓋傳遍全身,若語打了一個冷戰(zhàn),卻還依舊跪在那里。
幾個女尼見若語依舊沒什么反應,覺得沒趣兒,便都打著哈欠散了,若語卻依舊跪在那里,叩首,默念道:“信女靜心兩世心機深重,這一世愿與世無爭,安然度日,只求我佛慈悲,讓信女與愛人得以重聚,若能夠得償所愿,信女愿日日在此長跪誦經(jīng)?!?br/>
“信女靜心兩世心機深重,這一世愿與世無爭,安然度日,只求我佛慈悲,讓信女與愛人得以重聚,若能夠得償所愿,信女愿日日在此長跪誦經(jīng)。”
“信女靜心兩世心機深重,這一世愿與世無爭,安然度日,只求我佛慈悲,讓信女與愛人得以重聚,若能夠得償所愿,信女愿日日在此長跪誦經(jīng)?!?br/>
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已經(jīng)重復過千萬遍的話,若語卻又想道,弘歷,如今這些人對我做的事我都不會有一絲的抱怨和反抗,因為我不愿再因為自己的偏激傷害任何人,哪怕是她們傷害我,我也都會當做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不會有分毫怨言,可是只愿我這樣的做法,能夠換來來世與你的相見,哪怕是一眼也好。
又至天明,寺中的人漸漸都起了身,而住持一大早便也來了前堂。
“靜心,你果真還在這里?!弊〕挚粗粽Z的背影笑道。
“住持今日起的怎么這樣早。”若語輕聲問道:“難道住持也有心事嗎?”
“我哪里有什么心事,昨夜與真定師父論經(jīng)論到深處不愿入眠,便索性不睡了,來這里看看你是否還在這里?!?br/>
“我自然是會在這里的?!比粽Z輕聲說道,嗓音卻微微有些沙?。骸安贿^天也亮了,我便回房去了?!?br/>
“去吧?!?br/>
若語想要站起身,卻因為在冰冷的地面上跪了半夜剛起身便因膝蓋上的疼痛跌了一跤。
“靜心。”住持見若語跌倒忙上前扶住若語,方才注意到若語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而非旁邊的軟墊上,便開口說道:“你這是何苦呢?”
“這樣拜佛才是心誠不是嗎?”若語勉強笑笑。
“這可不是心誠?!弊〕旨僖庳焸涞溃骸斑@可是自己懲罰自己,靜心,你不是苦行僧,不必這樣折磨自己。”
“我沒有折磨自己的意思?!比粽Z輕聲說道:“這只是我給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懲罰罷了?!?br/>
“好了?!弊〕址銎鹑粽Z,說道:“我扶你回房間吧?!?br/>
“不必了?!比粽Z輕輕掙開住持扶著她的手,微笑道:“多謝住持,不過我自己能走,就不勞煩住持了。”
“你的性子還真是倔強。”住持無奈的說道:“罷了,你便回去吧,好好休息。”
若語踉踉蹌蹌的一步步走出前堂,艱難的往房間的方向走去,心道,弘歷,這樣的懲罰,比起我?guī)Ыo你的傷害,終究還是微不足道的。